下午的桌面推演比预想的长。
从两点开始,四点半才结束,两个半小时,数研所那边问了很多细节。
断网预案,第一个场景,"假设场馆A区Wi-Fi基站故障,持续时间未知,"数研所的女的念的,老周接过去说了流程,POS终端自动切换到离线模式,本地账本开始记录,用户端无感知,等网络恢复后自动同步,同步延迟取决于断网时长和期间交易量。
"节点自动切换的延迟上限是多少?"对方追问。
"200毫秒。"老周说。
"如果网络恢复时本地账本和主节点账本产生冲突怎么办?"
老周解释了最终一致性协议的仲裁逻辑,时间戳优先,如果时间戳相同,以本地账本为准,因为本地账本离用户更近。
"仲裁失败的概率?"
"理论上不为零。"老周说,他停了一下,"但崇礼实测中没有出现过,780秒断网,247笔交易,零冲突。"
对方沉默了几秒,在文件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说"确认"。
第二个场景,节点故障,"假设崇礼B区边缘节点宕机,"老周介绍了热备切换机制,B区流量自动分配到A区和C区,切换时间15秒以内,方远在旁边调出了热备切换的日志模拟,给对方看了实时画面。
第三个场景,清算异常,这个是工行那边的,他们关心的是T+1清算截止时间到了但有未完成的交易怎么处理,老周把流程图调出来给他们看,流程图是方远画的,线条很细,标注很密,每个节点都标了时间窗口和超时处理逻辑。
工行的人看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低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抬头,没有追问。
四点半,桌面推演结束。
数研所的人关了视频,工行的人也关了,大屏幕上的两个小窗口同时变黑,然后消失了。
监控室里安静了一下。
那种忽然松下来的安静,两个半小时,所有人都绷着,现在数研所和工行的视频窗口关了,房间里只剩自己人,空气里的压力忽然就降下来了。
有人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骨节响了一声,有人站起来去倒水,走了两步停下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方远摘下眼镜揉了一下眼睛,揉了大概五秒,眼眶周围有一圈红色的压痕,框架眼镜戴久了都会有,他重新戴上,眨了几下眼睛。
4号工位的人开始收拾桌面上的文件,6号工位的人已经在穿外套了。
老周站在大屏幕前面。
他看了一眼清单,三页,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最后一页的底部有一行手写的字:"桌面推演完成,各方确认,无遗留项,"这行字是他刚才推演结束时当场写的,字迹比清单上面的字迹潦草一些,是写快了。
他拿起搪瓷缸,铁观音泡了一整天了,已经没什么味道了,水的颜色只比白开水深一点点,他喝了一口,不好喝,但他喝惯了这种没味道的尾水,放下了。
拿起手机。
打开技术群。
打了两个字。
"全绿。"
发出去了。
…………
群里的反应很快。
方远回了一个"好"。
何薇回了一句"合规记录已归档"。
沈南回了一个"收到"。
谢宇没有在群里,他不在技术群。
五分钟后,行政部的一个人在另一个群里转发了老周的消息,加了一句"冬奥技术线就绪",下面跟了一串表情包,有人发了一个大拇指,有人发了一个加油,有人发了一个放烟花的动图。
老周没有看那个群,他关了手机,把清单整理了一下,三页纸对齐了边角,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监控室。
大屏幕还亮着,六个面板,全空,全绿,等待数据。
他关了灯,大屏幕的光在暗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更亮了,五个节点的心跳灯还在跳,绿色的,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跟人的脉搏差不多快。
走廊上的灯自动感应亮了,他走出去,脚步声在空走廊里回了一下。
门没有关,监控室从明天开始就要有人值班了,关了也会再开。
…………
林彻在自己办公室看到了"全绿"两个字。
技术群的消息他都看到了,老周的"全绿",方远的"好",何薇的"合规记录已归档",沈南的"收到"。
他没有回复。
他打开邮箱,老周发来的联调复检报告已经在了,邮件标题:"DCEP-WO-2022-JC-001 联调复检报告(终版)",附件是一个PDF,他点开了。
36页。
比他预想的厚,老周做事一向如此,文档永远比需要的详细,里面有每一项的检查记录、数研所和工行的确认签字页扫描件、桌面推演的三个场景和各方响应时间表、方远整理的穿透测试数据,以及一份附件,是场馆POS终端的信号强度逐台测试报告。
他从头翻了一遍,没有逐字看,看的是结构和结论。
穿透测试的数据他多看了两眼,五个锯齿形负载曲线的截图,每个锯齿的峰值都标了并发量和响应时间,最高500并发,响应时间11毫秒,曲线很平滑,没有毛刺。
方远做的图,跟他的代码一样干净。
结论在最后一页,一段话。
"全部七项检查通过,三套应急预案桌面推演完成,各方确认无遗留事项,系统已具备正式切流条件。"
最后一行。
"建议:按原计划于2月4日20:00执行切流。"
他看了这一行。
关了PDF。
关了邮箱。
…………
技术线不会有问题。
他知道,从崇礼那次开始他就知道了,780秒断网,100%回调,零偏差,冬奥的并发量不到崇礼的70%,场馆分散,风险分散,POS终端120台全在线,应急预案三套,监控面板24小时值班。
不会有问题。
他的注意力不在这上面。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陈维没有新消息,上一条还是上午的建仓进度,首批22%,布伦特89.2。
没有新的。
他放下手机。
看了一眼系统后台,右上角。
2。
不是27了,不是28了,不是48小时了。
2天。
后天,2月4日,切流。
他关了后台。
…………
窗外的天开始暗了。
下午五点多了,杭州冬天的日落早,四点多太阳就开始往下走,五点天就灰了,不是黑,是灰,灰白色变成灰色,然后变成深灰色,对面楼的幕墙上已经没有反光了,变成一面暗色的墙。
路灯亮了,从窗户看出去,停车场边上的路灯先亮了,然后是远处马路上的,一盏一盏,从近到远。
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楼下停车场的车比下午少了,走了一些,还剩几辆,保安室的灯亮着,里面有人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玻璃上。
茶在桌上,温了,他没有回去喝。
走廊上有脚步声,有人在说"明天还来吗",有人回"明天休息一天,后天正式值班",声音拐过弯就散了,另一个声音,更远的,像是在锁门,调试间的门,老周走了。
明天,休息一天。
后天,切流。
他回到桌前,坐下来。
喝了一口茶,温的,龙井。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
全绿,等切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