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
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李安望着那片雪,忽然想起那个姓朱的老者。
那人的眼神,那人的气度,那人说话时的腔调——他总觉得,那人身上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
但他想不起来是什么。
他闭上眼睛,长叹一声。
这一脚,终究是要蹚进去了。
毕竟不能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老头,就跟颍川郡豪族决裂吧。
入夜,郡守府的书房里,灯火一直亮到很晚。
李安伏在案上,一份奏章,写写停停,写了很久。
终于,他搁下笔,拿起那份奏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奏章里,他如实禀报了今日之事——霍平聚众抗法,以武力胁迫县令。
他没有提许家,没有提田氏,只是就事论事。
但末尾,他加了一段话:“臣观霍平行事,颇有深意。其所图者,恐非屯田而已。望陛下明察。”
他放下奏章,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雪。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他不知道这份奏章送出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
未央宫。
太子刘据坐在案前,面前堆着高高的奏章。
自陛下“养病”甘泉宫以来,监国之责便落在他肩上。
这一次的监国与之前不同,是真正手握了大权。
初时他战战兢兢,唯恐出错。
这些日子下来,倒也渐渐习惯了。
但他知道,真正难的,不是处理这些日常政务,而是那些藏在奏章背后的东西。
“殿下,丞相求见。”
内侍通禀。
刘据放下手中的竹简:“请。”
刘屈氂步入殿中,行礼毕,面色凝重:“殿下,臣有要事禀报。”
刘据看着他:“丞相请讲。”
刘屈氂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双手呈上:“这是颍川郡守李安昨日送来的急报。事关天命侯霍平。”
刘据接过奏章,展开细看。
李安的笔迹工整,措辞谨慎,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却让他眉头渐皱。
“霍平聚众抗法,以武力胁迫县令?”
刘据抬眼看向刘屈氂,“此事当真?”
刘屈氂点头:“李安在奏章中写得清楚。王元带人去查霍平私蓄甲兵之事,霍平竟令两百庄户持械包围县卒,以武力相威胁。此等行径,与谋反何异?”
刘据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看。
奏章中还说,霍平在许县强占百姓之地,以“屯田”为名,实则圈占良田。
还曾带人强索许氏粮草,名为“借粮”,实为抢夺。
刘据放下奏章,揉了揉眉心,问:“只有李安的奏章?霍平那边可有说法?”
刘屈氂摇头:“尚未收到霍平的任何奏报。殿下,霍平虽封侯,但无官职,本不必向朝廷奏报。只是此事闹得太大,李安身为郡守,不得不上报。”
他顿了顿,又道:“臣听闻,霍平在许县还办了什么‘义塾’,教那些佃户识字算账,还教什么新式农法。这些事,本也无妨。但他聚众抗法、强占民田,却是实打实的罪过。”
刘据看着他,目光平静:“丞相的意思是?”
刘屈氂拱手:“臣以为,霍平行事跋扈,若不加以约束,恐成大患。望殿下明察。”
刘据点点头:“我知道了。丞相先退下吧,此事容我细思。”
刘屈氂退下后,刘据独坐良久。
他没想到,霍平前往颍川没多久,就搞出了事情。
霍平与自己的交情就不用说了,可是治国有时候不仅是交情那么简单。
在掌握大权之前,刘据曾与卫子夫说过,自己相信霍平。
然而现在想想,他真的了解霍平么?
此人与自己早逝的表哥霍去病一模一样,行事风格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刘据至今都记得,自己在楼兰紧急情况下,与霍平商量推尉屠耆上位。
霍平在完全不了解安弥就是尉屠耆的前提下,直接带人杀了楼兰王。
固然霍平救了自己,可是每每想起,他都生出一种不可掌控感。
恩情是恩情,朝政是朝政。
霍平在许县的所作所为,他并非全无耳闻。
办学、屯田、查私盐——这些事,若做得好,是造福一方。
若做得不好,就是惹是生非。
特别是他如果在颍川,再打造一个朱霍农庄。
这若是成为新的豪强……
刘据不愿意这么去想,却又难免有些担心。
现在李安的奏章来了,说霍平聚众抗法、强占民田。
他信吗?不全信。
但他能不信吗?
李安是郡守,若无实证,不会轻易上奏。
“来人。”
他吩咐道,“召霍光、金日磾、桑弘羊来见。”
半个时辰后,三人齐至未央宫。
刘据将李安的奏章递给他们传阅。
桑弘羊最先看完,眉头紧皱:“殿下,霍平此举,未免太过跋扈。他虽封侯,但无官职,怎可聚众抗法?若人人如此,朝廷法令何在?”
刘据看向他:“你的意思是,霍平有罪?”
桑弘羊拱手:“臣不敢妄言,但李安身为郡守,不会无的放矢。此事当查。”
霍光接过奏章,细细看了一遍,面色凝重。
脑海中想起那张脸,他不免叹息。
若霍平真与自己兄长一般,做出这些事情,倒也合情理。
可问题是,自己兄长当初是有着陛下的无条件信任。
如今的太子,会信任么?
刘据问他:“霍大夫以为如何?”
霍光沉吟片刻,缓缓道:“殿下,臣以为,此事尚需斟酌。”
桑弘羊看向他:“斟酌什么?李安的奏章写得清清楚楚。”
霍光不卑不亢:“李安的奏章,自然写得清楚。但臣斗胆问一句——李安可曾提及,王元为何要去查霍平?霍平又为何要聚众抗法?”
桑弘羊一怔。
霍光继续道:“李安只说霍平‘私蓄甲兵’,但霍平奉旨屯田,按制可配甲胄、兵器。若他并未逾制,王元去查他,就是无事生非。”
他看着刘据,一字一顿:“殿下,臣以为,此事当兼听则明。只听李安一面之词,恐失公允。”
刘据微微点头。
他也看出来,霍光是无条件地要站霍平。
金日磾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忽然开口:“殿下,臣在边塞多年,见过不少屯田之事。屯田卒配农具,本属寻常。农具与兵器,有时确实难以分辨。特别是天命侯所制农具,形状特殊……”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很显然,金日磾是站在霍光这边的。
桑弘羊眉头微微皱起,这两个人狼狈为奸,倒是把自己给排出去了。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内侍的通禀声:“殿下,天命侯霍平的奏章到了。”
刘据目光一凝:“呈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