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如刀，刀刀诛心。
洛玉仙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脸色在薄纱下变得极其苍白。
她是白玉京的圣女，但她从来没有参与过那些阴暗的血祭与阴谋。
重楼尊者告诉她的，永远是“为了人族大义”、“为了平稳度过天劫”。
她一直以为，那些死在奇观之下的人，不过是天道演进中不可避免的阵痛。
可是，当这一幕幕鲜活的、绝望的惨象，真真切切地摆在她眼前。
当那些痛苦的呻吟，钻进她的耳膜。
她那颗原本以为早已不染尘埃的道心，开始剧烈地动摇起来。
突然。
角落里的一座破烂草棚下，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啼哭。
洛玉仙顺着声音望去。
那是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身上套着一件不合身的破麻袋，浑身脏得像个泥猴子。
小女孩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破布缝成的布偶，布偶的一只眼睛已经掉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她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小脚丫冻得通红发紫，正抽抽搭搭地掉眼泪。
在小女孩身旁的一张草席上，停放着两具用白布盖着的冰冷尸体。
那是她的父母。
就在三天前，大齐与大夏交界的山村，遭到了一只狂化黑熊的袭击。
那只黑熊体内被白玉京的修士，种下了魔道血晶，狂暴嗜血。
父母为了护住她，被黑熊生生撕成了碎片。
官兵把她救到了难民营，但她的家，已经彻底没了。
洛玉仙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那个蜷缩在寒风中的幼小身影，心头猛地被某种尖锐的东西，狠狠刺穿了一下。
她不由自主地迈动脚步，走进了那座漏风的草棚。
秦风站在草棚外，没有跟进去，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洛玉仙在小女孩面前缓缓蹲了下来。
她身上的白衣沾染了地上的泥泞，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伸出一只晶莹如玉、没有一丝瑕疵的玉手，有些迟疑、有些生疏地握住了小女孩那双满是冻疮与污垢的小手。
一股极其温和纯净的【仙灵真元】，顺着洛玉仙的掌心缓缓渡入小女孩体内。
小女孩身上被冻僵的血脉，迅速化开，那股钻心的刺骨寒冷，在这股温暖的抚慰下悄然消散。
小女孩停止了哭泣。
她有些呆滞地抬起头，吸了吸鼻涕，大眼睛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身上散发着好闻香气、眼神无比温柔的白衣姐姐。
虽然洛玉仙戴着面纱，但那股圣洁出尘的气息，是根本掩盖不住的。
“大姐姐……”
小女孩稚嫩沙哑的声音在草棚里轻轻响起，带着无尽的期盼与天真：
“你……你是天上的仙女吗？”
洛玉仙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仙女？
白玉京的仙人，带来了毁灭她家园的妖兽。
小女孩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反握住洛玉仙的手指，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洛玉仙的手背上：
“仙女姐姐……神仙是不是什么都能做到？”
“你能不能……把我的爸爸妈妈带回来啊？”
“他们睡在那里好久了，身上好凉……妞妞害怕……妞妞以后听话，再也不要糖葫芦吃了……你把他们还给我好不好？”
轰——！
这几句天真稚嫩的话语，像是一记亿万斤重的重锤，狠狠砸碎了洛玉仙心中那座坚守了一百年的高台！
修道百年。
她断绝七情六欲，斩断凡尘因果，以为自己已经超脱了天地。
可是面对一个小女孩最纯粹、最绝望的哀求，她这个高高在上的金丹巅峰圣女，体内浩瀚如海的仙灵法力，竟然没有半点用处！
她救不回死人。
她甚至无法告诉这个孩子，杀死她父母的罪魁祸首，正是抚养自己长大、传授自己大道的师尊！
洛玉仙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
面纱之下，两行清亮透明的泪水，毫无预兆地顺着她绝美的脸颊滚滚滑落。
滴答。
眼泪滴落在干燥冰冷的泥土上，晕开了一朵小小的湿痕。
白玉京圣女，天生道胎，不染凡尘情欲的洛玉仙。
在修仙的一百年后，第一次，为了一个凡间蝼蚁般的孤儿，流下了眼泪。
草棚外的秦风看到这一幕，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微光。
【先天道心】破了。
只要道心破了一道缝隙，神仙，也就变成了人。
秦风迈步跨入草棚，伸手将那个浑身发抖的小女孩轻轻抱了起来，揽入怀中，用自己的黑色披风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
“妞妞乖，不怕。”
秦风拍了拍小女孩的后背，声音低沉而有力：
“爸爸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看着你。”
“大哥哥答应你，那些害死你爹娘的妖魔鬼怪，大哥哥一个都不会放过。”
小女孩靠在秦风宽阔温暖的胸膛上，感受着那股令人心安的力量，抽泣声渐渐变小，沉沉地睡了过去。
秦风抱着孩子，低头看向依然蹲在地上、泪流满面的洛玉仙。
“洛圣女，现在你还觉得，重楼尊者的法门，是救世吗？”
秦风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上古凶兽破封，那是天灾，天灾来了，全天下的人一起扛，拿起刀枪去拼命！”
“但是白玉京想借着天灾，把全天下人当成猪狗一样圈养，那就叫人祸。”
“本王这辈子，不怕天灾，更容不下人祸。”
秦风转身朝着难民营外走去，给身后的白衣女子，留下了一个坚毅如铁的背影：
“回王府吧。”
“你想怎么选，全在你一念之间。”
洛玉仙缓缓站起身。
她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还残留着凡间孤儿泪水的温度。
以往清澈空灵的双眸中，此刻翻江倒海，那枚一直悬浮在她气海深处的纯净金丹，竟然隐隐泛起了一层七彩的霞光。
破而后立！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泪痕被法力悄然抹去，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发生了一种翻天覆地的蜕变。
少了一分高高在上的虚无仙气，多了一分真正属于生灵的沉重与决绝。
洛玉仙迈动脚步，跟在秦风身后，走出了这座满是苦难的难民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