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弦看着那行字,又把传单往下展开了一些。
传单上的内容是英语,除了几个专业词汇,倒不算难懂。
与那个有些耸人听闻的标题相比,下面的文字反而克制了许多。
「近期部分受干预区域的观测结果,已难以用现有模型中的统一参数偏移加以解释。」
「有必要重新检查,这些模型赖以成立的前提,以及其中尚未被识别的差异。」
余弦的目光在纸上停了停,参数偏移,这正是他来到欧洲以後,反覆从波尔和其他研究人员那里听到的说法,可传单接下来的举例,却让他坐直了身子。
「直接降雨与经过承接、再次释放的液滴,对局部气流呈现出不同的响应。初步比较提示,仅调整共同的受力参数,尚不能同时解释两组结果。」
降雨的承接和再次释放?余弦把这一段重新读了一遍,脑子里又浮现出检查棚的那道接缝,这不就是自己刚才在检查棚里看到的情况吗?
他继续向下看去,传单底部印着一个署名,基础规律研讨小组。
旁边是一段简短的说明,这似乎是由几个不同研究团队的成员共同发起的新组织,传单上也说明了不代表联邦正式发布的研究结论。
最後一行,写着当天的活动安排:
「12月26日,14:00,区综合服务楼二层,第三会议室。」「异常现象与基础模型开放研讨,欢迎驻地人员旁听。」
余弦看了眼手机,距离会议还有几个小时。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楼下那些人在宣传什麽,没想到,竟然与自己刚刚发现的事情有关。
余弦拿起手机,重新连上园区的内网,打开之前装过的通讯软体。
没有新的消息,波尔和陈立中都没有再联系他,也不知道他们聊的怎麽样了。
余弦打算如果睡醒後还没人找他,就先去听听这个会议,他把传单放在手机下面,躺进睡眠舱,一路上积攒的疲惫很快涌了上来。
……
闹钟响起,余弦睁开眼睛,面前是弧形的舱壁,外面没有丝毫灯光。
下午一点二十分,睡了几个小时,疲惫缓解了不少,余弦坐起来,先看了看消息,波尔和陈立中都没有发来新的通知。
简单洗漱以後,他换好衣服,把那张传单叠起来收进兜里,离开了房间。
生活区的食堂还在营业,余弦随便拿了些东西,吃完之後,沿着旁边的通道,找到了传单上的综合服务楼。
二层走廊里已经站了几个人,第三会议室的门开着,门口贴了一张临时列印的指示公告。余弦朝里面看了一眼,房间不算很大,有些像是大学的教室,前面是一块投影幕布,来的人大概有三四十个,年龄差别很大。
余弦在後面找了个位置坐下,差几分钟两点时,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走到前面,试了一下话筒: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先开始吧。」
他用英语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和原来的研究方向,又指了指投影上的组织名称:
「众所周知,真理之环对基础规律问题的讨论由来已久,而我们小组成立的契机,源於最近实验後,本区域降雨的异常现象。我们希望把能公开交流的记录放在一起,看看哪些是分析方法的问题,还有哪些,是已经不适合继续用原来的解释和规律进行理解。」
屏幕上播放出了几段实验录像,现象和他在检查棚看到的几乎一样。
「目前比较一致的情况是,直接降下来的雨,和从建筑表面重新落下的水,对横风表现出了明显不同的响应。」他切换了下一页:
「我们记录了多组导流槽末端滴水的尺寸、速度、形状,记录了风速、气流条件,匹配了滴径和竖直速度,在测量精度和样本范围内,多次实验的结果都表明,重新释放的水滴,会对侧向气流作出响应,而正常直接降下的雨,却没有任何横向变化。」
那位研究员继续道:
「我们也对收集後的水做过检查,目前没有发现任何一种能够对应解释这项差异的特殊成分。」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讨论声,坐在前排的一位女士抬起头,问道:
「所以,现在两组水滴之间,最明显的区别,就是其中一组经过了物体表面的承接?」「目前看来,是这样。」头发花白的男人点了点头:
「不过,接触表面还可能改变水滴的电荷等状态,这些我们也在继续检查。但现在从已经记录到的那些差别来看,都不足以解释两组结果。」
女士看了看投影上的图,皱眉道:
「确实,如果只是某个受力参数发生了变化,为什麽重新滴下来的水,又能正常受到气流的影响呢?」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余弦也看向了屏幕,这正是他早晨一直没能想明白的问题。
水还是那些水,风也还是原来的风,只是中间经过了一块棚顶,两者之间的关系,似乎就变得不一样了。
「这两天我一直在思考,」长桌另一侧,一个穿深蓝色衬衫的男人忽然开口道:
「如果这是我们自己做出来的仿真……我会先去检查,这两组水滴,是不是由同一个过程在计算。」
几个人转头看了过去,男人把面前的电脑稍稍推远了一些,解释道:
「我主要是做实时模拟仿真和环境可视化的,这种现象,在计算机里并不难实现。」
男人起身拿着电脑走到前面,让主持人帮他切换了投影,屏幕短暂地黑了一下,随後出现了一个白色的画布。
「空中的降雨,物体表面的水,还有地面的汇流……」他一边说,一边用线框图,在上面画出了三个方块:「在程序里,这几个部分,完全可以分别处理,我做了一个很简单的示意。」
他把屏幕切换到一个软体中的简单灰色场景,上方是一片不断落下的细小雨点,下面则放着一块稍稍倾斜的平板。
屏幕里的雨点落到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又向周围散开。画面很粗糙,只有雨水与那块灰色平板。
「像这样,我要在一个场景里做出下雨的效果,可以先生成很多降雨粒子。每次更新时,只计算它们往下走了多远,有没有碰到东西。」
男人移动滑鼠,侧面出现了一个指向右方的箭头,紧接着,空中的雨和溅起的水花,都向右偏了过去。
「现在,两部分都接受了同一个方向的气流影响。」
他又在旁边的设置栏里点了一下,变化立刻发生,从上方落下的雨,重新变成了竖直的细线,而平板上溅起的水花,仍然向右偏着。
「对於落雨来说,侧向气流的影响可以被简化,甚至乾脆不参与这一部分运算。这样,无论旁边的风怎麽吹,这些雨都会沿着设定的方向下落。」
余弦的目光停住了,虽然只是一个简陋的演示,但那个样子,与他早晨看见的景象,竟然有一种很相近的感觉。
棚外的雨笔直地下着,碰过金属板以後,那些水又能够被风吹向旁边。
「当雨落到屋顶、碰到表面时,可以触发一个碰撞事件。碰撞事件会把位置、速度之类的信息传给後面的过程处理,再在那里生成新的水花。」
他指了指接触点後的雨水表现:「水在表面汇集、往低处流动,到了边缘再滴落,或者撞击之後形成飞溅,都可以由後面的过程来计算。它可以继承某些参数,也可以不沿用前一段的计算规则。」
男人顿了顿,补充道:
「真实的场景肯定复杂得多,空中的降水、表面的湿润和流动、地面的积水,都可以由不同的过程负责,再在必要的位置交换信息。」
他把侧边栏的参数列表展开到投影上:
「我这里参数很少,只有位置、水量、速度这些基础信息,但我藉此想说明的是,不同的过程,可以采用不同的计算方式。」
台下的研究员们交谈起来,男人又继续道:
「建筑表面的这些水滴,是由滴水或飞溅过程产生的,它们离开表面以後,可以继续交给後面的液滴计算,不需要再放回最开始的降雨过程里。」
他看着台下的众人,总结道:
「两滴水即便看起来完全一样,也处於同一个连续的物理环境之中,但在程序里负责更新它们的,却并不一定是同一个规则和方法。」
余弦恍惚了片刻,才慢慢理解了他的意思。
在那个假设的程序里,一滴水从天上落下来,和另一滴水从屋檐上滴下来,虽然看上去没什麽区别,却可能被放进了不同的分类里。
「可为什麽要这麽做呢?」旁边有人问道:「既然都是水,用同一种方式计算,不是更简单吗?」
「描述起来可能更简单,但计算起来未必。」男人说道:
「如果要模拟很大范围的降雨,把每一部分都处理到同样的程度,代价会很高。有些地方可以采用比较粗略的近似,有些地方则需要保留更多的相互作用。」
他指了指最前面的降雨过程:
「如果空中降雨不再逐滴处理复杂的局部气流,就可能降低这部分计算开销,既不需要让沟渠里的水因此停止流动,也不需要让所有飞溅起来的水,都失去对气流的响应。」
余弦回忆着格林德河谷里那些被削掉的声音传播路径,还有贝尔诺瓦那些落进有限状态里的颜色,眼前的雨会不会也是类似的情况?
他忽然想起了温晓昨天说过的话,系统提供服务就要消耗资源,如果需要处理的事情,在同一个时候超过了它能承受的范围,就可能出现更多故障,甚至彻底崩溃。
那时候,余弦还觉得用计算机的攻击方式来理解波尔的实验,怎麽听都有些荒谬。
可现在,他又听见了另一群人,从那些笔直落下的雨,谈到了计算过程和处理代价的问题。
如果……现实里的物理现象,只有通过这样的简化才能继续维持下去,那这个世界的结局会是什麽样的呢?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打断了余弦的思绪。
他回过神来,低头拿出手机,园区内部的通讯软体上,跳出了陈立中发来的两条消息:「小余,你没在宿舍吗?还是在睡觉,没听见敲门?」
「我现在在你门口。」
「陈博士,我在综合服务楼听一个研讨会,马上回去。」
「好,我等你。」陈立中回道。
余弦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眼前面,他本来还想再听听後面的讨论,但陈立中这个时候过来,恐怕是波尔那边,有什麽消息了。
他趁着前面的人还在说话,轻轻起身,从後排绕到会议室的後门,沿着来时的通道,快步朝住宿区走去。
回到宿舍楼,还没走近,余弦就看见了站在自己房门旁的陈立中。
对方正低头看着终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的神色有些严肃。
「陈博士,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余弦赶忙说道。
「没事,去听什麽了?」陈立中看了看他:
「进去说吧。」「关於外面那些雨的。」余弦一边拿门禁卡,一边解释道:
「早晨有人在楼下发传单,说综合服务楼那边有个研讨会。我睡醒以後,没看到新的安排,就过去听了一会儿。」
陈立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会议的内容,余弦侧身让他进去,随後把门关好。
余弦把椅子上的东西拿开,刚想请陈立中坐下,对方却先开口了:
「小余,你最近这几天,一直是跟着褚教授在外面?」
「是。」余弦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陈立中看了他片刻,缓缓道:
「後面不要再跟着他了。」
余弦扶着椅背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之前跟你谈过的那两个方案,你得尽快考虑一下。」陈立中语气认真道:
「如果你愿意留在这里,就正式加入联邦,完成登记,按照项目的安排参与研究。如果不愿意,我就安排人,把你送回国。」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跟着他私下行动了。」
余弦沉默下来,这些话,陈立中之前也说过,但那时候,对方强调的还是安全问题,可这一次,他的态度明显比之前坚决了许多。
「是因为……他这次被调查的事情吗?」余弦迟疑着问道:
「陈博士,到底出什麽事了?为什麽突然……」
陈立中看着他,缓缓问道:
「你知道,他这次为什麽会被调查吗?」
余弦摇了摇头,陈立中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道:
「江城的恐水症……很可能跟他脱不开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