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温和宁还有什么不明白。
大夫人看不上她,可又要为沈家全了名声。
如今拿她冲喜,骗她喝汤,无论结局如何,她都是一个死。
到那时,沈承屹另寻良缘再也无人置喙。
可笑她在沈家当牛做马三年,本本分分伺候长辈,恪守内宅规矩,不敢逾矩半步。
最后,却还要用她的命,来粉饰沈家门楣。
对这个三年来她拼命想要抓住的家,温和宁再无半分留恋。
她依旧维持着往常的乖顺,站起来柔柔福身。
“和宁记下了。”
送走大夫人,香秀着急忙慌的关窗关门点炉子烧茶。
温和宁怔怔坐在原处。
她没有时间再等找到百年茯苓了,必须尽快离开沈家。
可她没有户籍文书,别说是做营生赚钱,即便是去别府做丫鬟,人伢子手里的卖身契都是需要州府盖印的。
而她并没有从南州而来的通关文书。
像她这样的黑户,失去了沈府的庇佑,除了艺坊和妓院再无人敢收留。
唯一的出路就是回南州。
可是没了父亲的南州,同样是火坑。
三年前,父亲被判流刑,连累沈家男丁。
大嫂逼着大哥写了断亲书,更为了保住侄子户籍不染上流刑犯的污名,将她许给了族老的痴傻儿子做填房。
那个男人,已经活活虐杀了两个妻子。
她哭闹着不答应,却被大嫂五花大绑塞进了花轿。
是良心未泯的大哥把她救了出来,给了她婚书,说是父亲让她来京城投奔沈家谋条活路。
若她现在回去,大嫂岂会善罢甘休,更不可能让她拿走户籍。
要离开沈家活下去,就必须想办法落户,还要顺利从沈家离开。
这时香秀将刚刚冲泡好的红枣茶送过来。
“少夫人,明日奴婢陪您去布行选些好料子做嫁衣,您守了三年,终于可以跟大爷成婚,这嫁衣可不能马虎。”
温和宁喝了口茶,几乎冻僵的身子也渐渐回暖。
“以后每日送去大爷房间的补汤,熬制时加上一勺鹿血粉。”
香秀一听大喜。
“少夫人,您总算开窍了,奴婢保证让大爷新婚夜当晚抱着您下不来床。”
温和宁垂眸喝着热茶,袅袅升起的水汽中,五官蒙了层淡淡的雾气,看不出情绪。
“熬汤时用香料调味,莫要让大爷发现,这法子……终归上不得台面。”
香秀顿时正色道,“少夫人您放心,奴婢明白,定会做的密不透风。以您的身段样貌,远比洛姑娘更娇,只要大爷能吃下第一口,定然不会再被狐媚子迷了心。”
温和宁安静的喝着茶。
鹿血粉不比新鲜鹿血效用快,但数日累及,必会燥热难耐。
百年茯苓可遇不可求,十日之内断然难以得到。
她不能耗死在这里,
既然他们在意沈家门楣,那她就用沈家的名声安全脱身。
入夜,沈家年轻一辈全都跑去外面参加花灯节。
丫鬟小厮也被放了假,只留了几个年长的看守府门。
温和宁强迫自己吃了半碗饭,又咬了人参片提神,支走香秀后戴着幕笠从后门悄悄出了府。
她以前听沈承屹说过,鬼市有人私造户籍,让两名逃犯顺利隐藏在京城躲开了刑部律协司的追查。
而所造户籍和户部的户籍文书一模一样。
她知道这很冒险。
但是若能拿到文书,去京城之外的城池生活便不会被人发现。
这是眼下唯一能解燃眉之急的路。
温和宁自幼受父亲儒家思想教导,从未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情。
她交了银子,被人引着来到鬼市入口,那是一片凹凸不平的山洞,黑漆漆的,似乎是野兽的大嘴,下一刻就将她吞没。
“入内之后,福祸自求。”
引路人撂下这句话就走了。
温和宁犹豫良久还是迈了进去。
山洞过道的风,鬼哭狼嚎般,从四面八方袭来。
她听得胆战心惊。
脚下崎岖不平的路,更如走在悬崖峭壁一般。
好在没走多久,便出现了点点灯火,川流不息的人,各自忙碌着自己的事情,并无人注意她。
鬼市路边有不少摊子,也有不少铺面,依靠地形起伏建造,复杂诡谲,像极了一座藏匿于地下无法见光的城池。
那个买卖户籍文书的地方叫逍遥楼,八角钟楼吊着怪异的大红灯笼,大门却是紧紧关着的。
温和宁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只以为这种事情要做的隐蔽,定然不会像地上的酒楼般开门迎宾,见门是虚掩,便推开径直走了进去。
却并不知道,在她入内的瞬间,八角钟楼上吊着的大红灯笼,瞬间熄灭,六道黑影从周围一跃而下。
兵器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暗夜里异常刺耳。
温和宁站在厅内,环顾四周,壮着胆子喊,“生意上门,还请老板相见。”
她清丽的嗓音响在屋内,下一刻,门和窗就被人破开。
森白的长剑朝着她的面门而来。
她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惊呼一声跌坐在地上拼命往后缩。
电光火石之间,另一柄长剑挡在前面。
“是个女的,人不对!”
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落地时飞旋起的长袍,露出了律协司官吏独有的祥云金纹。
大峪国皇帝亲设律协司,直属皇室掌管,协理朝政。
其中刑部律协司专管京城各类刑案,沈承屹便是刑部律协司少司郎。
温和宁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沈承屹已经知道她要来买户籍文书派人来捉?
那也不必如此大动干戈吧?
晃神间,楼上飞出数支羽箭。
她被人大力一拽,只觉天旋地转,而她刚刚跌坐的地方,被一只羽箭洞穿。
若是射在她身上,她必死无疑。
劫后余生的惊慌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站不稳,回神才发现自己腰被一只大手紧紧扣着。
她被护在一个温热坚挺的怀抱中,挤压在一个窄小的角落。
两个人的身体几乎紧紧贴合,她的胸口都被挤压的变了形,呼吸交杂在一起。
她闻到男人身上传来冷檀木的香气,像极了父亲常点的熏香,莫名令人感到安宁。
外面刀光剑影,厮杀激烈。
她慌得一动也不敢动,并不知道自己的手本能的死死拽着男人的腰带,几乎将其扯开。
很快,兵器相撞的声音停下,整个逍遥楼内灯火大亮。
隔着幕笠,她的双眼也有些被晃到,还没回神,头顶就传来低沉的男声。
几分凉意玩味,几分浪荡不羁。
“你要拽到什么时候?”
“就算我救了你,你想以身相许,也不能就地脱衣解决,太没情趣。”
温和宁这才发现自己差点把人的腰带拽下来,窘迫的涨红了脸,手忙脚乱的赶紧松开,跌跌撞撞的就想远离是非之地。
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却在这时横在了她的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