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承屹今日公事繁重,下值回府的时候天色已暗,只吃了一顿饭的肚子又冷又饿,一丝丝抽着生疼。
以往,即便是寒冬大雪,一到正午,温和宁都会带着热乎乎的饭菜去衙门。
今日人都醒了,他以为中午能吃上她亲手做的小炒,却久等没来。
这时,院里伺候的小厮端着一锅黑漆漆的药渣去外面倒。
见到他立刻行礼。
“大爷。”
短暂停顿的时间,浓重的药味熏得人舌尖发苦。
沈承屹微微皱眉。
“少夫人的风寒还没好吗?”
小厮不能入内室伺候,所以知道的并不多,闻言赶紧又躬了躬身。
“回大爷,午膳后少夫人又请了大夫入府,好像病情又重了。”
沈承屹的眉心不由皱紧了几分。
原来是又重了才没去送饭。
他正准备入内看看,梨园的丫鬟就急匆匆跑了过来。
“大爷,不好了,洛姑娘又发脾气了,您快些去哄哄吧。”
沈承屹迈出的脚步僵了几息,转身离开,大步朝着梨园而去。
此刻梨园内一片狼藉。
漂亮的兔子花灯被人用剪刀扎的满目疮痍。
沈承屹刚到,一个昂贵的描金瓷瓶就从屋内砸了过来,他忙侧身避开。
瓷瓶砰的碎在脚边。
“大爷!”
里面的两个小丫鬟如见救星,赶紧跑了出来。
骆冰红着眼眶坐在床边,捂着胸口,一脸委屈。
“她就是故意气我,扎那么难看的兔子花灯给我,是要我带出去被人笑话吗?我难受,我心口疼。”
沈承屹摆摆手让丫鬟都退下,压着胃里的不适耐着性子坐在她身边柔声哄。
“她病着,你轻些折腾好不好?”
“你还护着她?”骆冰瞬时落了泪,扑进男人怀里又打又闹,“你是不是心里有她,你是不是喜欢她,你还把大氅给她披,你答应过我爹,要一辈子对我好照顾我的,你说话不算数,我还不如死了去找我爹。”
她越说越激动,忽地哇的一声吐了口血,血珠滚在她白狐毛做成的袖子上,更显醒目。
沈承屹瞬时吓的慌了神,急的一把扶住她,冲着外面大喊,“去把少夫人带来,快!”
骆冰歪进他怀里,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狠戾。
她不舒服,谁也别想舒服。
温和宁是被一路硬拽来的,连披风都没来得及穿,白着脸摇摇晃晃的跌坐在地上,低低喘息着,一头的薄汗。
一双水盈盈的眸子缓缓抬起看向沈承屹。
男人神色有些不自在,转头将怒火发在了下人身上。
“谁准你们这么粗鲁的,她是沈家少夫人,是你们的主子,都滚出去跪着。”
“还有,吩咐下去,将前几日皇上御赐的鹿茸和血燕全送到少夫人院子里给她补身子,她若有个闪失,唯你们是问!”
说罢亲手甩上了房门。
冷厉的呵斥,好像温和宁在他心里分量极重,更让下人们噤若寒蝉,一个个全跑到院子里跪着。
连紧随其后想送披风的香秀也一并关在了外面。
可笑的是,他说了那么多,那件披风,却不曾拿进来。
温和宁眼底闪过讽刺,平静的挣扎站起,下一刻,手臂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扶住。
男人微微俯身,皱着眉,深邃的眸子,有心疼,有无奈。
“和宁,骆冰被你气吐了血,你还病着,就不能不惹她吗?你是长嫂,长嫂如母,合该纵着她,让着她,她开心些,你也能少遭些罪。”
说话间略带薄茧的手指已经摸到了她的手腕处。
明明带着温度,却如冰冷的刀锋,让温和宁本能的瑟缩颤抖。
歪靠在床上的骆冰脸色红润,明媚皓齿哪里有半点病气,颐指气使催促,“她得了风寒,要多放一些等会熬药的时候多熬几碗水才行。”
男人轻叹一声。
“冰儿,你也知道和宁病着,以后,切莫再如此任性。”
似在不悦责备,可手却摸上了腰间的匕首。
温和宁早已心死,见此,心中也再无波澜。
“再挽高一些,莫要弄脏了衣服。”
她主动将袖子拉到了手肘。
白净细腻的肌肤上,斑斑点点的红疹,触目惊心。
“你这是怎么了?”
男人下刀的动作顿住。
骆冰也看清楚了,气的掀开被子冲了过来。
“温和宁,你故意的是不是?你吃了我的百年茯苓却不肯给我用血做药引子,你怎么这么恶毒!”
她喊得中气十足。
温和宁淡淡看着她。
“洛姑娘的心口不疼了?”
骆冰僵住,立刻往沈承屹的怀里靠。
“谁说不疼了,我疼的厉害。”
如此拙劣的伪装,却轻易瞒过了断案入神的刑部少司郎沈承屹。
温和宁心中冷笑。
以前她贪恋那一点温情,蒙蔽了双眼。
如今再看,男人凉薄的真面目狰狞可怖。
她从袖中摸出大夫留下的药方递给沈承屹。
“我今日午睡起来便觉浑身奇痒,请了大夫来看,说是中了毒,却又不知是什么毒,给开了方子,提醒我要是化脓蔓延到脸上,再去找他细看。”
她再次看向骆冰,故意将胳膊往前伸了伸,眸光澄清坦然。
“洛姑娘既然心疼的厉害,那就多放些血吧。只是不知这毒会不会影响你入药?不过洛姑娘平日最喜摆弄毒虫毒草,应能分辨。”
那些红疹上已经泛起的了小水泡,从露出的胳膊蔓延到衣服里面,若是长在脸上,岂不是满脸生疮。
骆冰顿觉浑身恶寒。
“拿开,真恶心!”
温和宁悄然松了口气,她敛下眸子,缓缓将袖子放下。
“自从那日我染了风寒,再未出过府,也不知是谁这般害我,还连累了洛姑娘。”
她说的随意,却如羽毛在沈承屹的心头掀起点点波澜。
整个沈府,只有骆冰懂毒理。
而且以骆冰的性子,知道他将大氅给了温和宁岂会憋到晚上再与他撕闹?
他转头看去,语气微沉,“骆冰!”
“不是我!”
莫名被怀疑,骆冰哪里受得了这个气,愤怒的抬手朝着温和宁的脸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个房间。
温和宁看着挡在自己前面的男人,心口猛地颤了颤。
不等她动容,男人已经转过身,带着巴掌印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愧色。
“和宁,冰儿脾气娇纵,但心肠不坏,否则当初也不会拿百年茯苓救你性命。她在府中无依无靠,你是长嫂,又是持家之人,要多包容几分,切莫让人传出不好的话来。”
他抬手,温和的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内宅安宁,你一直做的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