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铭咬着手指头,眼睛盯着前头的路。
眼下能做的,就是多看多听。
周边这几个村,再往远一点,哪家的房裂了、墙塌了、房皮掉了。
顺着裂缝摸到砖,顺着砖摸到人。
一家两家还看不出来。
要是三五家一块儿出事,那就是一条线。
这才是往回查的正路。
车到村口,天已经擦黑。
街上的雪让各家扫成小堆,露出底下的黑土。
进了家门,饭刚端上桌。
炕上铺着席子,火墙烧得烫手,屋里不显冷。
一盆酸菜炖粉条,热气腾腾,屋里飘着油星子味。
酸菜是自家缸里腌的,切得细细的,粉条泡得软烂。
韩秀梅把汤碗往他手边推了推,又给他夹一筷子血肠。
窗玻璃上蒙了层水汽,外头啥也看不见。
陈铭盘腿坐上炕,把碗往怀里挪了挪。
他刚喝两口,刘国辉撂下筷子往外走。
说是憋了一天,出去透口气,顺带遛遛狗。
门帘子刚放下没一会儿,又被人从外头掀开。
“陈铭,你出来一趟。”
刘国辉站在门口,鼻尖冻得通红。
“老六、老七、老九,还有二娃哥,全在门口站着呢。”
“咱村的,七里村的,都来了。”
“好家伙,大道上全是人,百十来号。”
陈铭搁下碗就站起来。
“咋回事?他们来干啥?”
刘国辉笑了一声。
“你这脑袋,装的事太多,不记人。”
“这不都是要去帮你抓刘国胜的?”
陈铭这才想起来。
砍刀哥落网那天,众人当场就报了名,都要跟着上山。
他赶紧蹬上鞋下地。
不能让一村人在外头冻着。
出发得等明早。
今天还有别的事要办。
刘国胜到底在不在山里,得先探实了再动。
他跟着刘国辉出了院门。
大道上黑压压站了一片人,脚底下踩出一地脚印。
前头几个是丰收村的,后头一截是七里村的,中间没个分界。
有人嘴里哈着白气,谁也没有走的意思。
陈铭扬手压了压。
他往人前头一站,把棉袄扣子系上。
“都先回,明早听信儿。”
“谁家路远,路上看着点,别掉沟里。”
人群里有人应,有人还不太甘心。
“村长,你说个时辰,明早几点到?”
“我这杆枪擦了一后晌,火药都装好了。”
一个老汉拄着拐,从人堆里挤出来。
“我这把老骨头爬不动山,我在家烧水,等你们回来喝口热的。”
这帮人手里都攥着家伙。
有猎枪的扛着猎枪,有弓的挎着弓。
没枪的拎镐把,镐把都磨得溜光。
还有拎菜刀的,刀刃上裹着布条。
一个个脸绷得死紧,跟要开拔的队伍似的。
都是想替陈铭出这口恶气。
好说歹说,才把两村的人劝回去。
有的走出老远还回头喊,说天不亮就到。
天彻底黑下来,只有雪地反着一点灰白。
陈铭几个人站在村口,把事分了。
“老六、老七,你俩跟我走一趟二赖子家。”
“先把他摁住,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掏出点啥。”
“老九,你去刘国胜家。”
“砍刀哥交代过,刘国胜能在山里蹲住,全靠家里送饭。”
“你就盯他媳妇,她上不上山。”
“上山就记路线,一步都别记错。”
“跟远点,别让人回头瞧见。”
老九点了头,二话没说,转身就走。
他把棉袄大襟一掖,猫着腰钻进胡同。
陈铭看着他的背影,又冲刘国辉交代一句。
“回头给他捎个信,别让他在外头蹲一宿。”
“二娃哥,你腿脚麻利,你去刘国成家蹲着。”
“看他家有没有人往山上送东西。”
二娃哥也应了一声,抬脚就没影了。
“剩下几个,跟我去抓二赖子。”
“这就走。”
二赖子在七里村。
刘国成、刘国胜哥俩在丰收村。
两拨人一出村口就分开,各走一头。
雪地被踩得咔咔响,走远了的,还能听见说话声。
不到半个钟头,陈铭、庞显达、张老三、刘国辉就到了二赖子家门外。
院墙是土坯垒的,墙头压着一层秫秸,让雪盖得严严实实。
一条黄狗从窝里窜出来,冲着墙外汪汪两声,让人一跺脚,夹着尾巴缩回去了。
院里灯亮着,窗户纸上映着人影晃。
屋里吵吵巴火,一听就是在推牌九、玩扑克。
陈铭牙根咬得痒。
砍刀哥才赶走几天,这二赖子又犯老毛病。
上回抓了一回,罚也罚了,训也训了,转头就忘?
抽水的钱来得太快,他尝着甜头了。
一宿抽个块八毛,一个月攒下来也是二十几块。
搁庄稼人眼里,够买半袋子白面了。
“先把院门堵住。”
陈铭压低嗓子吩咐。
庞显达绕到后墙根,张老三守前门。
几个人一翻身就过了墙。
院里的雪没扫,踩上去咯吱响。
门推了一把,从里头锁死了。
张老三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两下,二话不说,往后退半步。
就他那大身板,胳膊肘子一抬,哐当一声撞上去。
老木板门从中间裂了,碎茬子崩了一地。
这一声响,屋里炸了锅。
有人嗷一嗓子,先扑上去搂钱。
炕桌上的毛票撒了一炕,有几张飘到地上。
一个汉子趴下去捡,脑袋磕在炕沿上,疼得直咧嘴,也不敢出声。
有的把扑克往褥子底下一塞,有的把色子揣进裤腰。
慌乱得跟捅了马蜂窝一样。
陈铭进了屋,把棉帽子摘下来,往炕沿上一搁。
他没坐,就站在地当间,两只手插在袖筒里。
炕上围着五男两女,正抓牌的手全停住。
二赖子和他媳妇缩在炕角,跟两只鹌鹑似的。
其余几个人咧着嘴,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又玩上了?”
陈铭眯着眼,慢慢扫了一圈。
“是不是都不长记性?”
屋里那几个村民一听这话,赶紧下地。
谁也不吭声,低着头从陈铭跟前蹭过去。
鞋都顾不上提,一个个溜出门。
有个年轻的走到门口,还回头冲二赖子拱了拱手。
“老赖,改日再聚。”
话没说完,让陈铭一个眼神给憋回去了。
屋里最后剩下二赖子两口子。
“村长,他们非要玩,我拦不住啊。”
二赖子把手举起来,急着辩白。
“都来惯了。”
“玩的也不大,一晚上块八毛的输赢。”
“真的,我不骗你。”
他一边说一边往炕里缩,脚趾头在袜子里蜷着。
他媳妇也跟着点头。
“村长,我能给俺家老赖作证。”
“村里这几个人,也不敢玩大的了。”
“都输成啥样了?裤衩子都快输没了。”
“上俺家玩一宿扑克,顶天输个两三块。”
“俺们两口子抽一块钱,都得算烧高香。”
她拍了下炕沿,把头发往耳后一抿,说得挺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