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驾驶和后排车门几乎同时打开,一双皮靴先落了地。
一名身穿将校军服的干部迈下了车。
车身另一侧,一名身穿列宁装的女干部也快步绕了过来。
狂哥他们见之全都愣住,老班长最先反应过来喊道:“军长!”
众人齐齐敬礼。
“军什么长?出了会场,咱们还是当年那个团!”
先锋团团长走到众人面前,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脸上的严肃慢慢化开。
狂哥他们又是一愣,胸口发热,随之改了称呼:“老团长!”
这一声,比刚才响得还亮。
老团长抬起手,在狂哥肩头重重的拍了一掌。
“都当营长了,嗓门还是这么大。”
“我趁军委开会的空当,带你们嫂子过来认认西苑的门,也看看你们这帮老骨头练得怎么样。”
“老团长放心,走方阵我照样给您站排头!”狂哥当即嘚瑟一笑。
“你哪天不抢排头?”老团长笑骂一句,转头看向满头白发的老班长。
他主动上前半步握住:“老班,身子骨还硬朗?”
“硬朗得很!”老班长忽然想起了井冈山,年纪轻轻的他就被叫老,“走正步都莫得问题。”
“军区派车接我来坐观礼台,咱先锋团的兵依旧给咱长脸!”
“该长脸。”老团长握着老班长的手,又用力的晃了两下,“您从瑞金一路走到今天,这观礼台上该有您的位置。”
老班长听到“一路走到今天”看了狂哥三人一眼,随后笑着点头。
老团长环顾众人。
老郑鬓角白了,鹰眼清瘦了许多,太阳穴旁也添了白发。
炮崽已经带出了老兵的沉稳,耗子腰间挂着侦察连的望远镜,水生则把那只粗布袋牢牢系在武装带上。
“当年从苏北苇荡里钻出来的人,今天在京城凑齐了这么多。”老团长轻轻的吐出一口气,“好啊!”
老团长妻子一直站在旁边看着。
直到这时,她才笑着走上前,将一个旧木匣托到众人面前,缓缓的掀起木盖。
营门前一下安静,众人的目光全落进匣子里。
木匣底层,竟放着一把木梳。
梳背上的刀痕早已被岁月磨圆,颜色也深了许多。
木梳旁边,放着一朵巴掌大的五色小花,中间那块蓝布已经褪成浅灰蓝。
那是栓子从贴身蓝布上割下的一角,是他留给未婚妻的念想。
蓝布外面缠着黑线、灰线、土黄线,还有几根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杂线。
针脚算不上精细,却一直牢牢锁着花边。
八年风雨,没散一针。
老班长盯着那把他用刺刀一刀一刀削出来的木梳,一下想起了团长结婚那几天。
那几天是真的不容易啊。
结婚当天,新娘迟到了许久才来。
老团长妻子低下头,轻轻碰过五色花的边角。
“老班,软软……当年在苏北那间偏屋里,你们削的梳子,缝的花,我走到哪儿都带着。”
软软亦是想起了八年前那个傍晚。
新娘浑身泥水,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怀里还死死护着机要文件。
“嫂子。”软软看着那朵花,“你真留了八年。”
“这么好的东西,哪舍得丢。”老团长妻子抬头看向丈夫。
老团长眼角已经泛红,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老团长妻子反握回去。
两只手都留着粗糙的茧,也都曾从枪林弹雨里伸出来。
“那场婚礼总共还不到一刻钟,桌上只有两碗放凉的粗糖水。”
“院内站着十几名伤员,我和他一口没喝,全分给他们了。”
老团长妻子看着众人笑道:“那天,我跟他约了两件事。”
“任务来了,谁都不许为了对方后退。”
“若有一个人回不来,另一个人也得好好活着,替他走完没走完的路,替他看见胜利。”
“而今天……我和他都走到京城来了!”
众人闻之心酸又羡慕,在这个年头想要从抗战走到解放战争胜利,是多么不容易。
老团长妻子笑着揭开木匣上层盖着的白布。
下一刻,一片鲜亮的红色映进众人眼里,上层码着满满一匣水果糖。
每一颗都用大红油纸包着,在秋日阳光下泛着亮光。
老团长妻子伸手抓起一大捧,先走到老班长面前塞进他手里。
“四一年在程道口欠大家的喜糖,让大伙儿等了整整八年。”
“今天我和他连本带利,把真正的甜糖补给大家!”
老班长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红纸糖果,慢慢收拢五指,生怕把哪一颗捏坏了。
“好,这糖好。”
老团长妻子又抓起一把,分别塞进狂哥和鹰眼手里。
然后走到软软面前,特意挑出两颗最大的,抓着软软的手。
“当年要是没你盯着,我这条胳膊都未必保得住。”
“嫂子,那是我的职责。”
软软嘴上说着,眼泪已经顺着眼角落了下来,然后抬手替老团长妻子理平风纪扣。
两人对视片刻,一起笑了。
随后老郑也接过了糖,看着直接开吃一脸满足的炮崽,又看看捧着糖发愣的狂哥,忽然上前抓住狂哥拖着人就往营房伙房方向走。
狂哥猝不及防,被扯得踉跄了一步。
“老郑,你发什么羊角风?抓犯人呢!”
“喜糖都吃上了,小狂!”老郑拽着他嘿嘿笑道,“后勤处的猪肉和白面全在伙房案板上摆着呢!”
“你今天还敢不动手掌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