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了先锋岭,三人沿着战壕后方的交通沟往上走。
沿途的坑道里,都是席地而睡的战士。
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伴随着压抑的咳嗽声。
天气很冷,很多战士只能两个人背靠背挤在一起取暖。
狂哥看着那些身影,眉头紧锁。
然后快步跟上老班长,低声问道。
“班长,咱们还能领多少子弹?”
“不多,能发多少发多少。”
“等会到了团部,少说话。”
十几分钟后,三人来到山腰的一处背风岩壁,这里被人工挖出了一个防空洞。
洞口挂着两床棉被用来挡风,顺便遮蔽洞内的灯光。
几名警卫员端着枪,站在洞口外,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老班长上前验证完身份后,警卫员才掀开棉被的一角,示意三人进去。
狂哥刚迈进洞口,就听见一阵牙齿打颤声。
“咯咯咯……”
声音沉闷,骨头在互相碰撞发响。
狂哥顺着声音看过去。
洞里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放着一副担架。
先锋团的团长,正躺在担架上。
他身上盖着两床军被,上面还压着一件大衣。
几天前看起来健康无比的先锋团团长,此刻竟蜷缩着身体烧得满脸发红,在被子底下不住发抖。
竟是患了重度疟疾,俗称打摆子。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行军路上,疟疾能要人命。
但团长强撑着身体,半个身子靠在一旁的弹药箱上,一只手死死抓着被角,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根用了一半的铅笔。
煤油灯的光影下,一张军用地图摊开在弹药箱上。
团长的手抖得厉害,连带着那根铅笔也在地图的纸面上颤抖。
但他咬着牙,瞪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硬是用那根发抖的铅笔,在地图的等高线上画出了一条条布防线。
每一条线,都卡在先锋岭阻击阵地的要害上,没有偏移。
狂哥站在原地,喉咙发紧,与弹幕一起震撼。
“卧槽,这是团长?几天不见,怎么病成这副模样了!”
“打摆子能把人的骨头冻裂,他还能坐起来画地图?”
在蓝星大部分观众的认知里,指挥官就该坐在作战室里看着全息屏幕发号施令。
眼前的团长却躺在泥洞的干草上,一边与疾病抗争,一边用烂笔头规划几千人的生死。
老班长立正,敬了一个军礼。
“报告团长,一营一班班长,带人来领弹药。”
团长手里的铅笔顿住。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老班长,随后视线移到了狂哥和鹰眼的身上。
团长扯动干裂的嘴唇,露出了一个笑。
“是你俩小子啊。”
团长牙齿碰撞,声音沙哑。
狂哥上前一步想喊两句关心的话,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团长看着狂哥紧绷的脸,笑了一下。
他裹紧了身上的大衣,一边打着摆子,一边调侃。
“怎么?觉得老子快不行了?”
团长呼出一口热气,眼神锐利。
“老子这病,是让敌人的炮火给熏出来的。”
“等过两天炮声一响,以毒攻毒,老子就退烧了。”
团长的语气极为轻松。
但越是轻松,狂哥的眼眶就越是发热。
他二话不说,动手解下腰间的水壶。
水壶里是刚才在阵地上烧开的热水,本来是狂哥留着自己下半夜扛不住冷的时候用来暖手的。
狂哥大步走到担架前,掀开团长被窝的一角,将那个水壶塞了进去。
团长愣了一下,感受着腿边传来的温度没有拒绝。
“好小子。”团长拍了拍被子,隔着布料感受着水壶的轮廓,“老子承你这个情。”
他将目光转向老班长,神色恢复了严肃。
“时间紧,长话短说,弹药不多了。“
“一营是全团的前卫,给你们多拨一点。”
“三箱子弹,十箱手榴弹,迫击炮弹只有五发。”
团长盯着老班长的眼睛。
“省着点用,每一颗子弹,都得换敌人的一条命。”
“是!”老班长挺直腰板,大声回答。
团长低下头,视线落回地图上。
“阵地修得怎么样了?”
“报告团长,锯齿形战壕已经挖好,避弹洞也按要求挖了,机枪阵地按交叉火力布置完毕。”鹰眼上前一步,快速地汇报。
团长抬头看了鹰眼一眼,眼中闪过赞赏。
“干得不错,下去准备吧。”
团长不再说话,铅笔再次落在地图上,发出沙沙声。
老班长带着狂哥和鹰眼退出防空洞。
三人走到洞外的后勤处,后勤干事将木箱连同手榴弹箱推了出来。
“就这些了。”后勤干事搓着冻僵的手道。
狂哥二话不说,一个人扛起两箱手榴弹,又拎起一箱子弹。
这重量换作普通人连腰都直不起来,但狂哥扛稳了。
鹰眼和老班长分担了剩下的弹药。
三人顺着交通沟,原路返回一营的阵地。
风越来越大,湘江水面的寒气顺着山坡往上涌。
回到阵地时,狂哥放下弹药箱,喘了一口气。
他揉了揉手腕,抬起头,看向先锋岭的高处。
炮崽正站在高地顶端的迎风面,迎着山风,手里拿着一面红旗。
红旗的边缘已经被战火烧焦,布满了弹孔。
但红布正中间的那颗五角星,依旧鲜艳。
炮崽将其绑在一根木桩上,木桩的前端被削尖。
他双手举起一块石头。
“砰!”
石头砸在木桩的顶端。
木桩往下陷了一截,扎进冻土里。
“砰!”
炮崽咬着牙连砸了几下,虎口被震得裂开渗出鲜血,将木桩钉在了高地顶端。
山风骤起,那面红旗展开,在夜空中迎风招展,布料被风吹得作响。
红旗翻滚的幅度极大,布料撕扯着风不认命。
狂哥看着那面红旗,心底因为团长重病而积压的憋屈一扫而空。
他大步走上高地,站在炮崽身边,看着前方官道尽头。
“旗插得挺直啊!”
狂哥咧开嘴,伸手揉了揉炮崽的脑袋。
炮崽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嘿嘿一笑。
“哥,咱们在这插了旗,敌人大老远就能看见,他们肯定会朝这打。”
“怕了?”狂哥问。
“不怕。”炮崽挺起胸膛,拍了拍手里的步枪。
“我是咱们班的尖刀,我就在这看着他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