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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6章 云间小憩

    沈仁心那点微薄俸禄,仅能勉强维持沈府门面光鲜。真正养家的,是祖上传下的药材铺子。

    若铺子垮了……

    沈初九躺在榻上辗转难眠。

    烛火摇曳,她盯着帐顶出神,目光落向自己脚踝。

    这身子将养这些时日,总算有了些血色。忽地想起从前周逸尘常带她去足浴店——

    热腾腾的药汤一泡,浑身疲乏尽消。

    等等。

    足浴?

    那些达官显贵、富家太太,不就喜好这般新鲜又体面的消遣?

    晚膳桌上,父亲又叹道,药铺这个月亏了二十两银子。

    沈初九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爹,女儿倒有个法子。”

    满桌人皆望过来。

    “城西那铺子,别卖药材了。”她一字一顿,目光灼灼,“改做足浴生意。”

    “胡闹!”大哥筷子“啪”地拍在桌上,“给人洗脚?成何体统!”

    “不是洗脚,是养生。”沈初九抬眼,目光沉静,“咱家有药材,爹有医术,现成的招牌。那些夫人太太不缺银钱,只缺新鲜去处。将铺子改成雅间,配香茗点心,专供女眷。爹掌方子,二哥引荐客人,女儿……想试一试。”

    沈仁心凝视女儿许久。

    她瘦了,可眼底有光,不似病中那般死气沉沉。

    良久,他长叹一声,嗓音似从肺腑挤出:“……罢了。九儿想试,便试试吧。

    ---

    “云间憩”开张那日,是个阴天。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锣鼓喧天,只静静挂上一方新匾。字是三哥沈叔夜写的,清秀有余而力道不足,可那一笔一画认真得像是刻进木纹里。

    头一批客人是二哥沈仲亭从市舶司“拐”来的——几个同僚的夫人,闲着也是闲着,权当给他面子。

    夫人们谨慎,起初只肯在雅室里坐着喝茶,谁也不肯脱鞋。

    沈初九早有所料,命丫鬟捧出她亲手调制的香膏,说是沐足后能润肤防裂,又取出几双绣工精致的鞋垫——其实不是她绣的,是家里丫鬟婆子熬了几个大夜赶出来的,针脚细密,里头塞了艾绒。

    “夫人且试试,就当哄晚辈开心。”沈初九亲自为与母亲相熟的刘夫人奉茶,声线放得轻柔绵软。

    刘夫人被她哄得无奈,勉为其难试了。

    半个时辰后,她趿着布袜出来,眼圈竟微微泛红:“沈家丫头,你这手艺……我该付多少银钱才合适?”

    “分文不取,”沈初九眉眼弯弯,“夫人您能常来坐坐,便是最好的捧场了。”

    ---

    “沈小姐,您家这足浴,当真是头一份的舒坦!”礼部主事家的周夫人沐足出来,面颊泛着红晕,“那药包往热水里一放,满室生香。丫头手法也妙,按着按着,我这陈年的寒腿竟松快了许多。”

    最要紧的是私密。

    雅室以竹帘相隔,轻纱帷幔一垂,谁也瞧不见谁。夫人们最爱这般布置——既能享乐,又不落人口实。

    口耳相传,声名渐起。

    不出两月,“云间憩”的预约帖子便堆成了小山。沈仲亭在市舶司如鱼得水,消息灵通得很,今日张家夫人设宴,明日李家小姐出阁,他总能将帖子精准递到那些管事嬷嬷手中。

    沈仁心起初还端着架子,见女儿真把这铺子盘活了,也来了劲头。他翻遍医书,又添了七八种药包,什么“玉颜方”“安神散”“调经汤”,名目雅致,功效说得含糊——

    偏偏那些夫人最爱这一套。

    账面上的银钱不会唬人,流水般涨了起来。

    沈仁心在书房里捧着账册,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九、九儿……这个月,净赚三百两!”

    三百两。

    搁在过去,够药材铺子亏上大半年。

    沈夫人搂着女儿又哭又笑:“我的儿,你这是要捅破天啊!”

    唯有沈伯渊仍板着脸,可往妹妹院里送东西却最勤快——今儿是只巧嘴八哥,明儿是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后天又是套崭新的软甲,只说给她防身用。

    沈初九白日束发戴冠,扮作“沈九公子”在云间憩里穿梭,查账、教习手法、周旋于挑剔的贵客之间;夜里回到沈府,则换回裙钗,做回那个病弱娴静的沈家大小姐,听母亲絮叨哪家公子中了进士,哪家姑娘许了人家。

    这双面日子过得她昏天黑地,偏又甘之如饴。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常独坐妆台前,摸出那本手抄的《繁简字》对照册。

    翻至末页,那里夹着一片干枯的杏花瓣——

    是原主沈初九留下的。

    她对着窗外月色看了许久,轻声呢喃:

    “你看,我把这个家守住了。”

    四下寂然,唯有蛙声阵阵。

    她顿了顿,又低语:

    “……也把自己,守住了。”

    ---

    光阴荏苒,沈初九在这异世,竟已度过两个春秋。

    七百多个日夜。

    足够让“云间憩”从无人问津的小铺,变成京城贵妇圈心照不宣的秘境。

    足够让她“沈九公子”的假面,在京城暗流中游刃有余。

    两年经营,她手中攒下一笔不菲的积蓄。

    所谓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银钱是胆,也是底气。

    沈初九不爱绫罗绸缎,不慕珠翠环佩。

    只想在京郊置一处园子。

    不必阔绰,能让她卸下男装,安安生生做回自己便好。最好有片杏林——前世老家院角那株老杏树,花开似云霞,结果满树金,是她对那个世界最温柔的念想。

    沈初九是个行动派。还真让她寻着了。

    京西二十里,落霞山脚下,有处荒废的园子。原主是个败了家的盐商,急着脱手。

    听说最妙的是,后山连着片野杏林,老树十余株,花开时节,能染粉半边天光。

    沈初九亲去看了。

    只一眼就相中了。

    溪畔修竹,林间繁花,清静得不像人间。她当场付了定钱。

    建这园子,才是真费周章。

    她要的不单是居所,还得有个干燥通风的地窖——存放要紧物事,夏日亦可避暑。

    工匠头子听了直摇头:“公子,地底下挖洞,潮气重得能养鱼,存放东西准发霉!”

    沈初九不争辩。

    只拾了枯枝,在地上勾画:“地基用糯米浆混石灰夯实,墙砌青砖,砖缝以桐油灰膏填死。此处开两处通风井,一高一低,形成气流通路。墙角堆生石灰吸潮。”

    工匠头子听得瞠目结舌,半晌才讷讷道:“公子……是行家。”

    “不敢称行家,”沈初九拍拍手上尘土,“不过……略知一二。”

    ---

    大半年光景,园子落成。

    沈初九亲题匾额:杏林居。

    粉墙黛瓦,小巧别致。推开后窗,杏林就在眼前。

    仿佛将前世的念想,都栽种在了这片土地上。

    园子建成后,她常带着丫鬟翠儿来小住。

    晨起听鸟鸣。

    午后在地窖里翻书发呆——那里藏着她的秘密:那本《繁简字》手册,还有凭记忆绘制的全国地图和大乾山河舆图,图上密密麻麻做了许多标记。

    傍晚去溪边汲水,看落日余晖将杏林染成灿金。

    前世的记忆,在这杏林里,似乎没那么疼了。

    ---

    轿子终究在沈府侧门停下。

    沈初九理了理微乱的鬓发与裙裾,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所有哀恸与脆弱重新掩埋。面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带着些许节日应有的肃穆,她缓缓步下轿辇。

    沈府中元节的祭祀,还在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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