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杀声退潮般远去。
那些之前还悍不畏死的叛军,此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他们丢下兵器,踩着同伴的尸体,疯了一样向城外逃窜。
溃败。
彻彻底底的溃败。
陆远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握着刀,只是看着。
那双银白色的眼眸,光芒正在缓缓褪去,重新变回深邃的黑色。
身后那尊顶天立地的白虎虚影,也随之消散。
一股无法形容的疲惫感,如同山崩海啸,瞬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
刀意,抽空了他全部的精神。
他身体晃了晃,将长刀插进脚边的地里,用刀柄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长街之上,除了风声,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
一道身影从远处一堆坍塌的瓦砾后跑了出来。
是林知念。
她发髻散乱,脸上沾着灰尘,裙摆也被划破了,看起来有些狼狈。
她跑得跌跌撞撞,眼中只有那个持刀而立的身影。
她越过尸体,绕开血泊,扑进了陆远的怀里。
“你……”
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死死抱住他,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熟悉的体温传来,陆远紧绷的身体终于一软。
他再也支撑不住,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林知念单薄的肩膀上。
温热的鲜血,从他破损的衣衫下渗出,染红了她胸前的衣襟。
“你受伤了!”
林知念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在他身上胡乱摸索,想要找到伤口。
“没事。”
陆远的声音有些沙哑。
“都是些皮外伤。”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别怕,都结束了。”
林知念把头埋在他的胸口,用力的点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陆远环顾四周。
尸体,断兵,倒塌的房屋,还有那条贯穿了整条街道的百米刀痕。
他搂着怀里的人,轻声开口。
“从今天起,没人再敢把我们当猎物。”
他扶着林知念,走到血鹫那两片对称的尸体旁。
“你先在这里等我,我去处理一下。”
林知念松开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担忧地问。
“你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
陆远点点头,走到尸体旁蹲下。
他不是善人,战利品没有不收的道理。
尤其是一个半步宗师的全部身家。
他先是在血鹫的上半身摸索。
那身血色重甲已经彻底废了,被刀意从中剖开,切口平滑。
陆远废了些力气,才从破碎的甲胄内侧,摸出了一个冰凉的金属圆筒。
信筒。
入手极沉,显然不是凡铁。
他拧开信筒,从里面倒出一卷用特殊丝绸写成的信。
信上的字迹,是用一种暗红色的颜料写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陆远展开信,快速扫了一眼。
信的内容不多,但信息却让他瞳孔一缩。
“……林氏孤女已现于凉州拒北城,此女关乎‘潜龙计划’之关键,务必活捉,若遇阻碍,可便宜行事……”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朱红色的印章。
印章的图案很奇特,像是一条盘踞的龙,但龙头上却多了一对鬼角。
潜龙计划?
林氏孤女?
陆远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林知念。
他将信纸重新卷好,塞回信筒,贴身收起。
他又在尸体上摸索了一阵。
很快,他摸到了一块令牌。
令牌非金非玉,入手温润,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血色鹫头,背面则是一个古朴的“隐”字。
除了信筒和令牌,他还搜出了几张大额的银票,加起来足有上万两。
还有一个小瓷瓶。
打开瓶塞,一股精纯的药香扑鼻而来。
是疗伤丹药。
他毫不客气地倒出一粒,直接扔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迅速修补着他受损的经脉和脏腑。
exhaustion.
他站起身,走到那把插在地上的长刀旁,将其拔出。
这把从战场上缴获的刀,已经承受不住他的刀意,刀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他随手一扔,长刀落在一具尸体上,发出“哐当”一声。
他需要一把新刀。
一把能承载他刀意的刀。
“我们走。”
陆远走到林知念身边,牵起她的手。
“去哪?”
林知念仰头问。
“将军府。”
陆远的声音很平静。
“从今天起,那里就是我们的家。”
……
拒北城外,叛军大营。
独眼将军坐在帅帐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个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将军!败了!全败了!”
传令兵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血鹫大人……血鹫大人他……”
“他怎么了?”
独眼将军猛地站起,一把揪住传令兵的衣领。
“他是不是杀了那个小子,把城拿下了?”
传令兵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血鹫大人……死了!”
“什么?”
独眼将军如遭雷击,手一松,传令兵瘫倒在地。
“死了?怎么可能!他可是半步宗师!”
“是被……被那个年轻人,一刀……一刀劈成了两半!”
传令兵哭喊着。
“还有一条刀痕,好长好长的刀痕,把整条街都劈开了!”
“一刀……两半……”
独眼将军喃喃自语,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回了帅椅上。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半步宗师,就这么死了?
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一刀杀了?
“撤……撤军……”
他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声音干涩。
“立刻撤军!回凉州!”
拒北城,是一座魔城。
那个年轻人,是一个魔神。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传遍了整个凉州。
凉州城,节度使府。
一名身穿黑衣的幕僚,快步走进书房,将一份刚刚收到的加急密报呈上。
“大人,拒北城急报。”
凉州节度使陈望,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人,从书卷中抬起头。
他接过密报,一目十行。
他的表情,从平静,到惊讶,最后变成了彻骨的凝重。
“血浮屠的血鹫,死了?”
“是的,大人。”
幕僚低声回答。
“被一个叫陆远的年轻人,一刀斩杀。”
“一刀?”
陈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查。”
他只说了一个字。
“这个陆远,所有的底细,我都要知道。”
同一时间。
凉州境内,大大小小的江湖门派,世家豪族,都收到了类似的消息。
一个名字,第一次进入了这些大人物的视野。
陆远。
有人说,他是一个从黑风山里走出来的猎户。
有人说,他手里的刀,带着地狱的血光。
有人说,他杀人时,背后会浮现一尊白虎魔神。
传言越传越玄。
但有一点,是所有人都公认的。
此人,极度危险。
在无数的议论与猜测中,一个凶悍的绰号,不胫而走,被安在了陆远头上。
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