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清晨,天刚蒙蒙亮。
上京城一座不起眼的小房子里,却欲盖弥彰地拉紧了所有帘幔,将屋子捂得密不透光。
随后又颇有些多此一举地在屋子中央点燃一根蜡烛。
昏黄的烛火摇曳跳动,映出几张年轻的面庞。
一时间,屋子里除了烛芯轻微的“噼啪”声,便只剩下众人的心跳声。
一个女声响起,正是叶琉璃:
“‘道上’懂行的人都知道,丧葬店有个不成文的禁忌。绝对不能开口轻易询问骨灰盒的价格。”
她顿了顿,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你问了,就必须将它买下来,否则……”
旁边的小姐妹们屏住呼吸。
叶琉璃语气骤然一转:“否则,店老板就没办法把原本只值五百文的东西,理直气壮地加价卖给你了!”
“切——”
几位姑娘同时泄气,发出不满的嘘声。
叶琉璃却不以为意,清了清嗓子,烛火再次映照下她眼底的青黑:“‘道上’的人都知道,没事千万不要去丧葬店兼职。建炎二年,就有一位少年这么做了。直到两个月后,丧葬店的老板才轻飘飘的一句话,令那少年瞬间背脊生寒……”
“他说:‘你来我们这里干活的前两个月,是没有工钱的。’”
她挺直腰板,模仿着黑心老板的语气慢条斯理地说:“就相当于,你是来当学徒的!之前跟你说的那些工钱,全得等你‘学成’之后才能给!”
她猛地一拍手,加重语气:“更可怕的是——这句话,是在那少年已经替他白干了整整两个月活之后,才说出来的!”
众人的心绪被她高高吊起,又猝然摔落。
预期中的鬼怪灵异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哭笑不得。
终于,旁边一位小姐妹受不了了,开口吐槽:“阿璃!你这讲的都是些什么呀!乱七八糟的,一点都不吓人!”
叶琉璃却一脸理所当然:“我说的可都是事实!”
那小姐妹当即白了她一眼,脸上厚厚的脂粉在惨白的烛光下显分外骇人:“拉倒吧!讲的莫名其妙,好好的气氛全被你毁了!还是我来讲!”
她说着,一把从叶琉璃手里夺过蜡烛,清了清嗓子,努力营造出幽深的氛围:
“二月二,你们……听说过‘龙抬头’吗?”
“传说,上京城西,有个老戏园子叫‘锦华楼’,每年这天必演全本的《龙王嫁女》。”
“可怪就怪在,这戏台第三排最右边那个座位,永远空着,谁也不能坐。”
“锦华楼一张票价值千金,每当旁人问他为什么不把位子卖掉。班主便说:‘那是留给龙王爷看的’。”
“这个传统一直持续到老班主死去。意外如期而至。”
她顿了顿,见众人听得入神,继续道:“新班主继位镇不住场子。去年,一个不信邪的外地客商,偏就大摇大摆坐了那位置,从头看到尾。”
“散戏后,有人瞧见他竟跟着戏班子的锣鼓点儿,摇头晃脑地哼了一路戏词儿。结果第二天一早,被人发现……溺死在了护城河里!”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上一丝颤抖:“死前还画着《龙王嫁女》的妆容!”
几个姑娘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中间凑了凑。
叶琉璃却在一旁,不紧不慢地剥了颗花生丢进嘴里,含糊道:“不过如此嘛。”
讲故事的周小姐不服气了:“阿叶!那商人可是坐了龙王爷的专座,被龙王‘收’了!这还不恐怖?”
“也可能是他自己喝多了,失足掉河里。”叶琉璃拍拍手上的碎屑,语气轻松。
“那脸上的戏妆怎么解释?”周小姐追问。
叶琉璃眨眨眼:“个人喜好呗。有人爱在脸上涂涂抹抹,很正常啊。”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周小姐脸上厚厚的脂粉,“周小姐你不就是如此么?”
周小姐被她一噎,脸颊微红,仍不服输:“那班主的话呢?上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多一个座位就是多一份票钱,平白空着一个好位子,图什么?”
叶琉璃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噱头啊!‘龙王专座’,多好的故事!有了这个传说,好奇的、想挑战禁忌的、纯粹看热闹的人不就都来了?票价说不定还能涨一涨。算下来,空一个座位的损失简直不值一提。”
她说着,还颇有些“过来人”的架势补充道:“这可都是经验之谈。”
一口热茶喝进嘴里,叶琉璃大获全胜。
“可是……”周小姐还想再争辩几句,包厢的门却在这时被轻轻叩响。
小桃小心翼翼地从门缝探进头来,低声道:“小姐,各位姑娘,锦华楼的人说,前头的雅座已经备好了,请各位移步。”
说来也巧,她们今日聚会听戏的地方,正是周小姐方才故事里提及的那个“锦华楼”。
二月二,龙抬头。
锦华楼内早已是宾客满堂,喧声鼎沸。
叶琉璃一行人被引至二楼一处视野极佳的雅间。
她凭栏下望,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戏台前方。
果然,第三排最右侧的那个座位,在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中,醒目地空置着。
还没来得及细想,楼下一声清脆的云板响,戏,开锣了。
戏台上,锣鼓笙箫齐鸣,帷幕拉开,露出碧波荡漾、虾兵蟹将巡游的布景。
一位头戴冕旒、身着蟒袍的“龙王”缓步登场,声若洪钟,唱的是为爱女择婿的喜忧。
紧接着,珠帘掀动,一位凤冠霞帔、身形袅娜的“龙女”在众侍女簇拥下翩然而至,水袖轻扬,唱腔婉转,诉说着对人间烟火的懵懂向往与对未知命运的淡淡哀愁……
叶琉璃起初还饶有兴致地看着,可渐渐地,她觉得有些不对。
台上那扮演“龙王”的净角,在某个转身亮相的刹那,似乎有意无意地朝这边瞪了一眼。
她心头一跳。
立刻凝神朝他看去。
可对方却已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去,举起手中的玉笏,继续抑扬顿挫地唱起了后面的词。
“……叹只叹,仙凡有别,情深缘浅,怎奈这天条森严如铁链!儿啊,非是为父心狠,实乃是天命难违,难违这天命啊——!”
“师父,怎么了?”谢知行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凑到了她身边,低声问道。
他似乎总能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细微变化。
“没什么……”叶琉璃摇了摇头,刚想将自己的疑惑说出口——
“砰!!!”
一声巨大的撞击声,猛地从戏台方向炸响。
紧接着,是台下爆发惊惧的尖叫:
“啊啊啊——!!!”
“血!好多血!”
“死……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