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床切削钢铁的尖啸声在维修站内回荡了十四个小时。
林锐关掉电机时,指尖已经磨出了血泡,虎口被震得发麻。他放下锉刀,看着工作台上初具雏形的部件——那是“猎犬-I型”假腿的胫骨段骨架。材料来自一台老式拖拉机的转向连杆,45号钢,表面布满锈蚀,但芯部质地坚韧。
他拿起部件,对着天窗漏下的昏光端详。
骨架长约四十厘米,截面呈不规则的八边形,这是为了在有限重量下获得最大抗扭强度。表面用角磨机打出了粗糙的防滑纹,在光照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原色。前后两端预留了连接孔,孔径精确到0.1毫米——这是用维修站里那台老式台钻配合自制夹具反复校准的结果。
边缘还用砂纸做了钝化处理,防止穿戴时割伤皮肤。
但还不够。
林锐从材料堆里翻出几根摩托车避震器的弹簧钢。钢材表面烤蓝已经剥落,露出银灰色的本质。他用乙炔割枪切下两段,加热至暗红色,用铁钳夹着在铁砧上锻打。
“铛!铛!铛!”
锤击声在空旷的厂房里有节奏地响起。每一下都精准落点,将弹簧钢锻造成弧形叶片。这是假腿的脚踝缓冲结构,需要兼具弹性和刚性。
汗水滴在烧红的钢片上,瞬间汽化成白烟。
锻打完成,淬火。烧红的钢片浸入废机油桶,“嗤啦”一声,青烟腾起。取出时,叶片呈现出一种幽暗的蓝黑色回火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淬火裂纹纹理。
很美。
像某种深海生物的骨板。
林锐将叶片组装到骨架上,用从农机变速箱里拆出的高强度螺栓固定。拧紧的瞬间,结构发出轻微的“咯哒”声——那是金属紧密咬合的声音。
他放下部件,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窗外天色已经暗透,雨点开始敲打铁皮屋顶,声音由疏到密,渐渐连成一片。雨水从屋顶的破洞漏进来,在水泥地上汇成几滩反光的水洼。
厂房另一头,沈薇用帆布隔出的医疗区亮着应急灯。
陈默躺在临时搭的行军床上,右腿残端裸露,沈薇正在更换敷料。灯光下,残肢的截面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肌肉有轻微的萎缩迹象。
“血液循环不好。”沈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雨夜里格外清晰,“如果假腿的承重分布不合理,会压迫血管,导致组织坏死。”
“我能忍。”陈默说。
“不是忍不忍的问题。”沈薇用镊子夹起一块浸透药液的纱布,轻轻敷在伤口边缘,“是活不活得下去的问题。”
陈默沉默了。
另一边,赵大山靠墙坐着,腹部的引流管连着一个玻璃瓶。瓶底已经积了小半瓶暗红色的浑浊液体,夹杂着絮状物。他闭着眼,但眉头紧锁,显然在忍耐疼痛。
周子维坐在门口,背对着屋内,左眼透过战术眼镜的茶色镜片盯着雨夜。他手里握着那把TT-33手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身——那里有一道深刻的划痕,是弹匣卡榫多次拆卸留下的印记。
王磊从厂房深处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台老式柴油发电机。机器锈得厉害,但摇柄还能转动。他把它拖到门口,接上维修站里残存的电路。
“试试看。”
摇动摇柄。柴油机发出沉闷的咳嗽,排气管喷出黑烟,几次尝试后,“突突突”地稳定运转起来。
厂房顶部的几盏防爆灯亮起昏黄的光。
光线下,一切细节都浮现出来:墙上褪色的安全生产标语、角落堆积的废弃轮胎、工作台上凝固的机油污渍、还有那些悬挂在梁上的铁链和钩具——它们锈蚀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像干涸的血。
林锐走到工作台另一端,开始处理下一个部件:“鹰眼-I型”假眼的光学模块。
材料是一台战前进口的德国徕卡测距仪,镜头组已经被砸碎,但内部的五棱镜和两块凸透镜完好无损。他用热风枪小心加热镜筒,融化固定胶,取出光学元件。
镜片在灯光下泛着淡紫色的镀膜反光,边缘有极细微的崩口,但不影响成像。
关键在传感器。
林锐拆开一台从无人机残骸里回收的“海鹰-10”光电吊舱。内部的主板已经烧毁,但CMOS图像传感器芯片完好——索尼IMX585,1/1.2英寸大底,支持4K 60帧。军用级加固封装,表面涂着黑色的防反光涂层。
他用热风枪和镊子小心拆下芯片,焊接到一块自制的转接板上。转接板的基材是从旧收音机里拆下的酚醛树脂电路板,铜箔走线是用手术刀手工刻出来的,粗糙但能用。
电源来自三枚串联的18650锂电池——那是王磊从“方舟”的应急灯里拆出来的,电量只剩一半,但够用几天。
组装,测试。
林锐给芯片通上3.3伏电压,用万用表测量电流:87毫安,正常。
他将镜片组对准芯片感光面,调整焦距。没有显示器,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把组装体对准灯光,透过镜片观察。
视野边缘有轻微的色散,中心分辨率尚可,弱光下的噪点明显——但比瞎了强。
他放下光学模块,看向周子维。
“鹰眼。”
周子维转头,独眼在昏黄灯光下像一颗蒙尘的玻璃珠。
“过来试试。”
周子维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林锐拿起模块,比划着他的右眼框尺寸。
“会很疼。没有麻药,没有无菌环境,甚至没有合适的工具。”林锐说,“我只能用烙铁给创面止血,用农机密封胶做防水层。感染概率超过百分之四十。”
“装。”周子维只说了一个字。
林锐点头,对沈薇示意。
沈薇走过来,打开医疗包。里面除了常规器械,还有从“缝合匠”那里得来的几件银色工具:一把细长的镊子,尖端有微米级的锯齿;一把弧形刮匙,边缘薄得像剃刀;还有一支注射器,里面是乳白色的粘稠液体。
“生物胶。”沈薇解释,“能促进神经末梢与传感器接口的初步耦合。但只是临时措施,真正的神经接口需要精密手术。”
“够用多久?”
“不清楚。缝合匠没说。”
周子维躺到行军床上。沈薇给他注射了少量吗啡,然后用手术刀划开右眼窝的旧伤缝合线。
血涌出来。
林锐用烙铁烫灼出血点,“嗤”的一声,焦糊味弥漫。周子维身体绷紧,手指死死抠住床沿,指节发白,但没出声。
清创,植入传感器模块,涂抹生物胶,缝合。
整个过程持续了二十三分钟。
结束后,周子维坐起来,右眼窝里嵌着一个银灰色的金属凸起,表面有细密的散热鳍片,边缘用黑色硅胶做了密封。一根极细的线缆从后部引出,连接着挂在腰间的电池和控制单元——那是个用塑料烟盒改装的简陋盒子,上面有个旋钮和一个小开关。
他打开开关。
右眼的传感器启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高频嗡鸣。
视野里一片混沌的灰白色噪点,然后逐渐稳定,呈现出低分辨率、高对比度的单色的图像。没有色彩,没有细节,只有光影的轮廓。
但足够了。
能看见光,能分辨形状,能判断距离。
周子维盯着自己的左手,缓缓握拳,松开。然后他转头看向门口,透过雨幕,看见了远处丘陵的轮廓。
“怎么样?”王磊问。
“像透过磨砂玻璃看世界。”周子维说,“但比黑暗强。”
林锐点头,回到工作台。
下一个是赵大山的“铁腕-I型”假手——这个最复杂,需要微型伺服电机和精密传动。
他拆开一台战前遗留的工业机械臂,取出里面的谐波减速器和三个Maxon EC-max 22毫米无刷电机。电机是瑞士货,钛合金外壳,转子充磁强度极高,哪怕闲置多年,磁力依旧强劲。
传动齿轮需要自制。
林锐翻出一块废弃的机床导轨——那是高碳铬轴承钢,表面淬火硬度达到HRC62。他用线切割机(那台老机器居然还能用)切出几十个直径从3毫米到12毫米不等的齿轮,然后在砂轮上手工修整齿形。
每修完一个,他都要用游标卡尺测量齿距、齿高、压力角。误差超过0.05毫米的就报废重做。
齿轮箱外壳用2毫米厚的铝板敲打成型,内部衬了一层丁腈橡胶做减震。轴承是从农用拖拉机的转向柱里拆出来的圆锥滚子轴承,旧了,但有油脂保护,还能转。
组装,调试。
林锐给电机通上12伏电压,三个电机同步转动,通过谐波减速器将转速降到每分钟15转,但扭矩放大到8牛·米。
假手的五指用弹簧钢片做骨架,外包一层从防化服上拆下的硅胶密封层。指尖内置了压电薄膜传感器——那是从一支废旧电子血压计里拆的,灵敏度不高,但能感知接触。
他拿起假手,套在自己左臂上试了试。
握拳,张开,捏取一根螺丝——动作有些僵硬,延迟大约0.3秒,但能用。
“坦克。”他叫赵大山。
赵大山睁开眼。
林锐把假手递过去。赵大山用还能动的右手接过,盯着那银灰色的金属手指看了很久。
“等你能下床,再安装。”林锐说,“现在先保存体力。”
赵大山点头,把假手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雨越下越大。
屋顶的漏点增多,水帘从几处破损的通风扇孔洞倾泻而下,在水泥地上汇成溪流。厂房里弥漫着潮湿的铁锈味和柴油废气的呛人气味。
王磊和周子维在门口布置了第二道防线:用废弃的农机刀片焊成的拒马,上面缠着带刺铁丝网;几个用食用油桶改装的简易***,里面灌满了柴油和橡胶碎屑;还有一挺临时组装的“重武器”——那是把两截不同口径的猎枪枪管焊在一起,用摩托车避震器做枪托,用门闩做击发机构。
土制双管***,有效射程不超过三十米,但近距离能喷出一片钢珠雨。
“闪电要是敢进来,先吃这个。”王磊拍了拍那粗糙的枪身,金属发出沉闷的回响。
林锐走到厂房角落,那里堆着他从“方舟”上拆下的武器。
他拿起自己的AK-74M,开始深度改装。
首先换掉原厂的聚合物护木,换上自己用7075航空铝铣制的全尺寸导轨护木。护木表面做了哑光阳极氧化处理,呈深灰色,手感冰凉,但防滑纹路刻得很深,握持时纹路会轻微嵌入掌心。
导轨上重新布局:顶部全长皮卡汀尼轨装了一台EOTech EXPS3全息瞄准镜——那是从一名雇佣兵尸体上捡的,镜体有磕碰,但功能完好。旁边加装了一台G33 3倍放大镜,可以侧翻切换。
右侧45度角装了一台TLR-1 HL战术手电,800流明,强光模式能在夜间致盲。
左侧装了LA-5B激光指示器,红外/可见光双模式。
下挂的GP-34榴弹发射器保留,但加装了快拆接口,可以在三秒内卸下或装上。
枪托换成Magpul CTR可调式,贴腮板高度可以根据瞄准基线微调。内部加装了缓冲弹簧,减少后坐力冲击。
最后是枪管。
原厂枪管已经打了近两千发,膛线有轻微磨损。林锐从武器堆里翻出一根全新的“凤仙花”公司竞赛级枪管——那是某个狙击手遗物,416R不锈钢,冷锻成型,内膛镀铬,宣称精度能达到0.5 MOA。
他拆下原枪管,换上新管。安装时需要精确调整导气孔位置,确保自动机循环可靠。他用千分尺测量间隙,用红丹粉检查贴合度,反复调整了六次,直到导气管与活塞的配合间隙达到0.03毫米的理想值。
组装完毕,他举枪瞄准。
重量增加了约800克,重心前移,但更稳定。贴腮板高度刚好,眼睛自然对准全息镜的中心红点。
他拉动拉机柄上膛,手感顺滑得像抹了油的轴承。
放下枪,他看向窗外。
雨夜中,远方的丘陵轮廓模糊成一片深灰。但某个方向,隐约有车灯的光晕在雨幕中透出——距离大约五公里,正在缓慢移动。
“他们来了。”周子维说,右眼的传感器捕捉到了热信号,“两辆车,八个人。还有……无人机。小型四旋翼,三架。”
林锐点头,不意外。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才过了不到二十小时。
猎杀不会等到他们准备好。
他检查弹药。
7N24***还剩两个弹匣,共六十发。普通钢芯弹还有四个弹匣。VOG-25榴弹只剩三发。破片手雷用完,***还剩一枚。阔剑地雷没了。
而对方有八名精锐,三架无人机,可能还有车载重火力。
劣势。
但林锐看着工作台上那些初具雏形的义肢部件,看着灯光下同伴们虽然疲惫但依旧坚定的脸。
他握紧改装过的AK-74M,枪身的金属质感透过手套传来,冰冷,坚实。
“医生,带伤员退到最里面的储藏室。邮差,你守右翼。鹰眼,左翼交给你。”
“你呢?”沈薇问。
“我在正中。”林锐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清脆声响在雨声中格外清晰,“等他们进来。”
厂房外,雨幕深处,车灯的光晕越来越近。
无人机螺旋桨切开雨丝的嗡鸣声,已经隐约可闻。
猎杀的第二阶段,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