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狗剩提着三两猪肉,脚步有些轻快地走进杨家祖宅,脸上带着几分羞涩。
他心里还在盘算,要把县尊赏赐的新衣裳仔细洗净晾干,好好收起来,留着将来娶媳妇的时候穿。
见到杨老婆子,他连忙递上肉,轻声说:“奶,这是我娘特意嘱咐我送来的,让我孝敬您和爷。”
饥荒年月,肉价早就翻了好几倍,从以往的十来枚铜板一斤,涨到了四十枚,这三两肉,算下来就值十来枚铜板。
杨老婆子一听到肉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接过肉的手都有些发紧,对着杨狗剩数落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节俭?”
“你这次挣的五百枚铜板,那可是五钱银子,够给你攒着娶媳妇的本钱了!买些黑面、小米,能让一家人吃好几天,买这肉多不划算?”
她越说越激动,语气也重了些:“咱们家可不是那种吃得起肉的人家,别学那些富家子弟铺张浪费,败家子才这么花钱!”
“行了,别说了。”杨老爷子放下手里的农具,出声制止了杨老婆子,“狗剩这孩子辛辛苦苦挣了钱,还想着我们两个老的,特意送肉来孝敬,这是孝顺的好娃儿。你这么一骂,往后孩子怕是都不敢再登门了。”
杨老婆子其实心里是开心的,孙子惦记自己,她怎么能不欣慰?
只是实在肉痛这花费——她清楚,买肉哪有只买三两的道理,定是狗剩买了二斤,花了近百枚铜板,这钱就这么花出去,她觉得狗剩和汤苏苏一样,都是不会过日子的败家性子。
可被老爷子这么一说,她也只能把剩下的责骂憋回嗓子眼,没再继续说下去。
杨狗剩正准备跟爷奶道别离开,就撞见杨二傻的老爹杨友朋,满脸通红地走进了院子。
杨友朋一见到杨老爷子夫妇,就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叔,婶,我来跟你们求个情,想跟你们借二百枚铜板。”
杨老爷子挑眉问道:“你刚领了五百枚铜板的工钱,怎么还需要借钱?”
杨友朋连忙解释:“是这么回事,我家二傻看上了马鞍村沈家的丫头,人家要的彩礼是一两白银,也就是一千枚铜板。我把这次挣的钱,加上之前攒的,凑了八百枚,还差二百枚,实在没办法了,才腆着脸来跟你们开口,怕耽搁了二傻的终身大事。”
杨老婆子一听是说亲的事,瞬间来了八卦兴致,脸上的怒气也消了,笑着说:“哎哟,没想到二傻这孩子,看着憨憨傻傻的,悄没声儿就定下终身大事了!那沈家丫头怎么样?长得周正吗?勤快不勤快?”
“勤快!长得也水灵!”杨友朋笑着回应,语气里满是满意,“那丫头叫沈翠禾,手脚麻利得很,能干活,是我家二傻有福气。”
“沈翠禾?”杨老婆子听到这个名字,面容瞬间紧绷了几分。
她记得前段时间,汤苏苏特意来跟她打听这丫头的身家背景,说要给狗剩说亲,后来又说搞错了,让她不用费心。
现在一听这丫头要嫁杨二傻,再看杨狗剩站在原地,眼神发直、呆愣着不动的模样,她瞬间就明白了,哪里是搞错了,分明是狗剩还惦记着这丫头,只是如今人家已经许了别人,再惦记就不合适了。
杨老婆子没再多想,爽快地答应:“行,二百枚铜板而已,没问题。大富,你稍后把钱送到友朋家去,二傻成亲是大事,可不能耽误了。”
杨友朋喜出望外,连连作揖道谢,转身欢天喜地地走了。
杨老婆子拿起针线,一边缝补衣服,一边念叨:“这沈家丫头,彩礼要得也太高了!如今这世道,五钱银子的彩礼就顶天了,她居然开口要一两,真是狮子大开口。”
“要是这是她爹娘的意思,说明她爹娘不明事理,这丫头嫁过去,日子怕是难安稳;要是这是她自己的意思,就证明这丫头太会盘算,心思重得很。”她摇了摇头,笃定地说:“不管是哪种情况,这丫头都不是咱们杨家的菜,狗剩没娶到,反倒是件好事。”
杨狗剩全程一声不吭,垂着脑袋,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样,慢慢走出了祖宅。
回到自己家后,他依旧魂不守舍,眼神呆滞,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都是因为自家屋子太少,条件不好,沈翠禾才不肯答应自己,要是能多盖几间房,她或许就会接受自己了。
汤苏苏一早就看出杨狗剩状态不对,见他这副模样,更是心疼,关切地说:“狗剩,先别愣着了,过来吃饭,吃完再回屋歇息会儿。”
可杨狗剩却摇了摇头,转身回屋换上了一身破衣烂衫,默默走到后院,拿起工具就开始打土坯砖,满脑子都是盖房的念头,像是要把所有情绪都发泄在干活上。
汤苏苏见状,知道他心里定是有事,便叫来杨小宝,递给她一个竹篮:“小宝,你去老屋借个大点的竹篮来,顺便问问爷奶,知道你大哥为啥不高兴吗?”
杨老婆子正憋着想找人倾诉这事,见到杨小宝,就把杨二傻提亲沈翠禾,狗剩听了之后失魂落魄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杨小宝把话带给汤苏苏,汤苏苏听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脸黑线。
她自己经历过两段感情,都是她没心没肺地甩了对方,在她看来,失恋不过是短暂的失落,只要忙起来,很快就能忘记。
于是她决定用同样的方法帮狗剩解开心结,接连给他安排了一堆活儿:“狗剩,你先去担两桶水把院子浇透;浇完水去后院把泥运到空地上;运完泥去田里除除草;除草回来再去拾一捆柴火。”
杨狗剩没有半句怨言,听完就埋头干了起来,从担水到运泥,再到除草、拾柴,脚不沾地地忙个不停,根本没空想那些烦心事。
忙活了大半天,他额头上满是汗水,精神状态却好了不少,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到了午饭时间,汤苏苏特意拿出大半斤肉,做成了香喷喷的东坡肉,又切了些瘦肉,煮了一锅鸡蛋汤。
她让汤力富先端一碗东坡肉和一碗鸡蛋汤,送去给苗语兰补身体。
家里不久前才吃过肉,可几个孩子见到东坡肉,还是馋得不行,吃得狼吞虎咽,吧唧嘴的声音此起彼伏,嘴角都沾满了油腻,丝毫没察觉到,这东坡肉的滋味,其实不如苗语兰做的地道。
饭后没多久,里正就慢悠悠地走进了汤家院子,一边走还一边打着饱嗝,笑着说:“苏苏啊,你们家今儿也吃肉了吧?我家今儿也买了肉,味道是真不错,就是我家那几个小子,为了抢最后一块肉,差点打起来。”
汤家的四个小子听了,都不约而同地干巴巴地咳嗽了几声——要不是汤苏苏镇着场子,刚才吃饭的时候,他们甥舅四个,肯定也会为了最后一块东坡肉争得面红耳赤。
有当家的在,那最香的最后一口肉,自然是归汤苏苏的。
笑闹了几句,里正才说明来意,语气带着几分兴奋:“跟你说个好消息!周边江头镇、迁江镇、覃塘镇的饭馆和客栈,都听说了你家凉粉的名声,托我来问问你,能不能给他们供货,还有你的供货能力跟不跟得上。”
汤苏苏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笑着应下:“能供货!当然能!家里已经存了四十来斤灯笼籽,搓籽的人手也够,完全能满足他们的需求。”
里正从衣袖里掏出一张纸,他识字不多,但认识不少店铺的招牌,便逐一向汤苏苏念了起来:“江头镇的悦来客栈、邓记饭馆、客来酒肆,每家要五十份;迁江镇的聚兴坊、御香阁、祥福楼,每家要一百份;覃塘镇还有好几家店铺也下了单,我算着,订单总数差不多有一千份!”
一千份!汤苏苏心里快速盘算起来:一千份凉粉,大概需要五斤灯笼籽,到时候再请三个人来搓籽就行。
之前在东台镇,凉粉的进货价是一枚铜板一份,给这些外镇的商家供货,收两枚铜板一份正好。
这么算下来,扣除成本,每日的净利润能有近四两白银!
想到这里,汤苏苏笑得越发灿烂,连忙向里正道谢:“里正,真是太谢谢你了,帮我牵了这么多单子。”
她顿了顿,主动提出:“这些商家都是你帮忙联系的,往后他们所有的进货,我都给你抽一成的利润,就当是你的辛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