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皇城。
九重宫阙如层云叠嶂,琉璃瓦在晨曦中流淌着金色的光泽。
汉白玉阶贯通南北,雕龙刻凤的望柱森然林立,一直延伸到至高处的太极殿。
殿顶覆盖着唯有皇室可用的明黄色琉璃瓦,屋脊上排列着鸱吻与瑞兽,在紫气间若隐若现,俯视着这片代表人间权柄极致的皇宫。
殿内极深极广,七十二根巨柱支撑着绘有日月星辰的穹顶,地面是光滑如镜的金砖,倒映着穹顶的彩画,行走其上,宛如踏在虚空星河。
御座高踞於九级玉阶之上,椅背雕有盘龙,扶手为螭首,通体以紫檀木为基,镶嵌金玉,威严肃穆。
御座之上,一人端坐。
他头戴玄表朱里的通天冠,冠前後各垂十二旒白玉珠,珠串轻微晃动,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与薄唇。
身着玄衣熏裳,衣上织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十二章纹,庄重繁复。
他身形并不显得魁梧,甚至有些清瘦,但静坐於此,便自然成为这庞大宫殿、乃至整个京州、整个大赵国的中心。
正是当今圣上,赵珩。
殿外传来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入殿内。
来人身着暗紫绣云蟒纹的曳撒袍,腰束玉带,面容极为俊美,肤色白皙近乎透明,眉眼细致柔和,竟一时难以分辨雌雄。
他行至御阶之下,躬身行礼,声音轻柔却清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陛下,钦天监副使李维诚於殿外求见,言有要事启奏。」
珠旒之後,传来平静无波的声音:「传。」
「是。」
那阴柔男子轻声应道,旋即转身,扬声道:「陛下有旨,传钦天监副使李维诚觐见一」
不多时,一位身着深青色官袍、胸前补子上绣着云雁纹样的官员,低垂着头,步履谨慎而迅速地走入大殿。
他行至御阶前,撩袍跪倒,叩首行礼:「微臣钦天监副使李维诚,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爱卿平身。」
赵皇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谢陛下。」
李维诚再拜,方才起身,垂手恭立。
他眼角余光瞥见一旁那俊美阴柔的男子,又微微欠身:「见过季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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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礼监掌印大监兼东厂督主季稚槐微微一笑,笑容温和无害,亦微微颔首回礼:「李大人无需多礼。」
随即,他向御座方向再行一礼,身影便悄然退入殿柱的阴影之中,气息几乎瞬间与大殿的幽深融为一体,若非肉眼可见,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御座之上,赵皇缓缓开口:「钦天监此时觐见,所为何事?」
李维诚深吸一口气,再次拱手,神色凝重道:「启奏陛下,臣夜观天象,见紫微垣帝星之光华离於北垣,略显晦暗,更有七杀星芒骤炽,其光凛冽,竟有掠日之嫌。
加之近日荧惑星色转赤,行度徘徊於心宿之间,光晕不定,似有躁动之象。
三星异动,交互辉映————恐非吉兆。」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惶恐:「紫微为帝座,七主杀伐,荧惑主灾,三星共示异象,据《开元占经》与《灵宪》所载,恐主————主社稷有动荡之忧,兵戈之险,或————天时有悖戾之变。」
珠旒之後,赵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哦?」
短暂的沉默後,赵皇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近来紫宸天频现,洞天开阖,牵动周天星力,紫微星受其扰,光耀偶有偏移,亦属常理,至於荧惑————」
珠旒之後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大殿,望向了天外:「莫非是南明祖师将有归讯?」
李维诚心头一紧,连忙躬身道:「陛下明监,虽说荧惑与离火息息相关,但南明真君功参造化,若果真法驾将归,天象所示绝非区区荧惑微芒。
昔年真君巡天而去,荧惑大亮,其光赤贯中天,三十日未熄,星野为之震荡。
而今之象,虽显异常,较之当年,不过萤火之於皓月,以臣愚见,真君归来之期,恐尚未至。」
「嗯。」
赵皇似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声音里多了一丝思索:「毂聂真人执掌赤寰宗已久,其离火之道已臻化境,南明祖师久去未归,他却未必能再拖下去,荧惑因其而动,也在常理之中。」
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今岁科举之期将近,赤寰宗可有人前来?」
李维诚虽主管星象历法,但身为京官,对此等大事亦有关注,立刻回道:「回陛下,赤寰宗此次确有人来,且阵容颇为可观,共有三位高足已抵达京州驿馆登记在册。」
「元曜可曾回来?」
赵皇的声音似乎随意了些许。
李维诚略一迟疑,谨慎答道:「据登记名录所示,十七殿下————此番似乎并未随行返京。」
御座上沉默了片刻,方才传来平静的声音:「朕知道了,退下吧。」
「是,微臣告退。」
李维诚如蒙大赦,再次躬身行礼,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倒退着步出大殿,直至殿门之外,才敢稍稍直起身,後背官袍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大殿内重归寂静,唯有薰香袅袅。
御座之上,赵珩的目光透过垂落的玉旒,望向殿外那片被宫墙分割的天空,珠串晃动,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细碎的光影。
季稚槐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又从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浮现,垂手恭立一旁,默不作声。
「紫微离北,七杀掠日————」
赵皇低声重复了一遍,在紫檀木的螭首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多事之秋啊。」
赵珩的目光自殿外苍茫天际收回,落向阶下阴影中那道静立如潭的身影,玉旒轻响,声线沉凝如古井无波:「传朕口谕,密令兵曹及京畿四卫,即日起暗升戒备等级,烽燧巡防加倍,灵弩阵符充能待发,一应边关军情,无论巨细,皆以赤封加急直递枢密院与朕案前。」
「再令暗卫盯紧各州郡异动,若有私下串联、囤积战略灵材之举,立报东厂核查。」
阶下,季稚槐躬身应道:「属下遵旨。」
声音轻柔似羽,却字字清晰入耳。
珠旒之後,天子的声音再度传来,更沉几分:「此外,你亲往赤寰宗驻京之地一趟,见淩决真人,告诉他,朕欲借他宗门衍天镜一观星轨紊乱之源,若此事真与赤寰有关,他必然会告知原委。」
「是。」
季稚槐未有丝毫迟疑,深深一揖,身形便悄然淡化,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殿柱旁的太虚涟漪之中,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