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条阴暗潮湿、散发着馊水味的小巷里,徐良拼命奔跑。
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象征着耻辱与罪责的囚服,动作粗暴,几乎将皮肉都擦破。
然后,他从一堆杂物下,翻出了一套早已准备好的平民衣服,胡乱地套在身上。
他的胸膛如破风箱般起伏,大口喘着粗气,直到现在仍未从死里逃生的震骇中回过神。
他竟然真的从守卫森严的皇城中逃了出来。
在他被那两名禁卫押送的路上,他本已心如死灰。
可就在经过一处偏僻的宫道时,他借口内急,被带到了一个简陋的茅厕。
那两名禁卫只守在门外,并未跟入,神情懒散。
就是这片刻的疏忽,让他看见了生机——茅厕后墙有个破洞,不大,却能让一个成年人勉强钻过。
他没有丝毫犹豫,拼尽全力钻了出去,然后头也不回地开始奔逃。
他所不知的是,逃跑的路线上,几处本该存在的城防军岗哨,都因“交接换防”而出现空档。
他一路狂奔,未遇任何盘查阻拦。
这番顺利透着诡异,让他背脊发凉。
但他不敢多想,也不愿多想。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逃!逃离京城,逃离苏哲那个一手遮天的男人!
他一路奔逃到城南的一处贫民窟,这里鱼龙混杂,是他早就为自己准备好的藏身之所。
他从一块松动的地砖下,取出了自己多年来的所有积蓄——几张大额的银票和一些散碎金银。
他不敢有片刻停留,找到了一个混迹于此的地下渠道“蛇头”。
他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从蛇头那里买到了一匹看起来不起眼的快马,和一个伪造的商人身份文牒。
趁着夜色渐浓,他将自己伪装成一个行色匆匆的药材商人,从一个守备相对薄弱的小城门,混在出城的队伍里,溜了出去。
他回头望向夜色中那座匍匐的巨兽般的京城,百感交集。
他曾是此城的守护者,如今却仓皇逃离,狼狈不堪。
逃出京城后,徐良一路向西,不敢走官道,专挑偏僻的小路。
他白天躲藏,夜晚赶路,风餐露宿,不敢有片刻的停留。
他的目标很明确——西凉。
在他看来,苏哲既然想派他去西凉当弃子,执行必死的任务,那么反过来说,西凉王庭肯定对他这个“了解”苏哲,并且刚刚从京城逃出来的人极感兴趣。
他要把苏哲的“秘密”,那些关于大雪龙骑、陌刀队、神机营,甚至是火炮的可怕情报,当做自己的投名状,在西凉换一个荣华富贵,换一个能让他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要让苏哲为今日的轻视,付出惨重的代价!
他并不知道,身后始终有几道鬼魅般的身影,不远不近地缀着。
他们是影龙卫的顶尖密探,精于追踪潜行。
徐良的一举一动,去往何处,面见何人,乃至脸上的神情变化,都由这些密探记录,通过特殊渠道,化作情报送回京城,摆在苏哲的案头。
皇宫,御书房。
魏安看着最新的情报,眉宇间尽是不解。
“殿下,属下愚钝。”他躬身问道,“我们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轻易将徐良抓回,为何要放任他一路西去,前往西凉?他曾是西门守将,对我们的城防布署有所了解,更亲眼见识过陌刀队和神机营的威力。这……这岂不是资敌吗?”
苏哲正于案前专注研读那本所得的《武穆遗书》。
泛黄书页上,朱砂笔迹绘制的精妙阵图与战略构想,让他沉浸其中。
听到魏安的问话,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回答道:“他知道的,只是我想让他知道的。”
他翻过一页书,继续说道:“你觉得,一个临阵脱逃,又在砍旗任务中失败,最后狼狈出逃的降将,跑到敌国去说的话,西凉王会完全相信吗?”
魏安一怔,若有所悟。
苏哲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端起旁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徐良这样的人,为了活命,为了博取西凉王的信任,必然会极尽所能地夸大我军的实力。他会把大雪龙骑描述成天兵天将,把陌刀队说成地狱恶鬼,把神机营和火炮渲染成毁天灭地的神器。”
“他的这番话,传到西凉王庭,会造成什么结果?”
苏哲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喙的自信。
“西凉国内部,本就主战、主和两派争执不下。徐良的出现,只会加剧他们内部的猜忌和争论。主和派会因为他描述的恐怖景象而更加畏惧,更加不敢对我大乾轻举妄动。而主战派呢,他们则会认为这是危言耸听,是我们故意派去吓唬他们的间谍,是苏哲的又一个阴谋。”
“无论他们信,还是不信,西凉,都会因此乱上一阵子。而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段宝贵的时间。”
苏哲的谋略,已经不再局限于一城一地的得失,甚至不再局限于一场战争的胜负。
他开始将敌人、叛徒,都当做自己棋盘上的棋子来随心所欲地布局。
一个无足轻重的逃将,在他的操控下,即将化为搅乱敌国的浑水,为他争取宝贵的战略发展时间。
这种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掌控感,让一旁的魏安听得心神摇曳,对这位年轻帝王的敬畏又加深了几分。
他终于明白,苏哲放走徐良,不是疏忽,更不是仁慈,而是一步更高明的棋。
数日之后,历经了千辛万苦,形容枯槁的徐良,终于抵达了西凉的国都——玉门城。
他不敢耽搁,动用早年在边境结识的关系,层层上报,将带来的“重要情报”呈交西凉王。
果如苏哲所料,徐良的出现,连同他带来的那些半真半假的京城之战“内幕”,在西凉朝堂掀起巨浪。
一场围绕“大乾虚实”与“战和之策”的激烈争论就此拉开序幕。
而就在西凉因为徐良的到来而陷入内乱之际,大乾的京城,苏哲却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方向。
——北方。
京城之围已解,北蛮主力虽被歼灭,但他们在草原上的根基仍在。
那些星罗棋布的部落,只要给他们时间,很快又会诞生出新的单于,集结起新的军队,再次南下。
苏哲不想再给他们任何机会。
他召集了陈白袍、陌刀队统领等所有核心将领,在一副沙盘前站定。
沙盘上,大乾的疆域之外,是广袤无垠的北方草原。
苏哲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草原深处,一个标记着“北蛮王庭”的位置上。
他对众将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为之精神一振的话:
“防守,到此为止。从今往后,轮到我们进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