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楼梯的尽头,是一扇气密门。
门是银白色的,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合金,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成天此刻的狼狈模样——浑身血污,脸色惨白如纸,左腿的裤管已经被鲜血浸透,软软地拖在身后。门侧有一个掌纹扫描仪,旁边的小屏幕上显示着幽蓝色的文字:
【访客权限验证通过。欢迎来到‘普罗米修斯’绝密实验室前厅。】
【警告:您的权限仅限于前厅区域。任何试图进入核心区的行为都将触发清除协议。】
气密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成天拖着身体挪进门内。
门后是一个大约两百平米的空间,天花板很高,至少六米,镶嵌着柔和的白色发光板,将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类似臭氧的气味,混合着某种消毒水的味道。
这里干净得不像末世。
地面是某种白色复合材料,一尘不染。墙壁是同样的材质,光滑得可以映出人影。房间中央摆放着几张银白色的实验台,台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种仪器——显微镜、离心机、基因测序仪,还有一些成天叫不出名字的设备。所有仪器都亮着待机的指示灯,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工作。
最吸引成天注意的,是房间左侧的一面玻璃墙。
那是一整面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的透明玻璃,后面是另一个更大的空间。透过玻璃,成天能看到里面摆放着数十个圆柱形的培养舱,每个都有两米高,里面充满了淡绿色的液体。培养舱里……有东西在悬浮。
成天走近玻璃墙。
他的呼吸在玻璃上蒙上一层白雾。
第一个培养舱里,悬浮着一具人形生物。它有着基本的人类轮廓,但皮肤呈半透明状,可以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网络。它的背部有六根细长的、类似昆虫节肢的附肢,蜷缩在身后。它的眼睛是闭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沉睡。
第二个培养舱里,是一个更加扭曲的形体。那东西像是将人类和某种爬行动物粗暴地拼接在一起,浑身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片,手指和脚趾间有蹼状连接。它的尾巴蜷曲着,尾尖有一根骨刺。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个培养舱里,都是一个不同的“作品”。有的还勉强能看出人形,有的已经完全变成了怪物。但所有生物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的胸口位置,都植入了一个银色的、拇指大小的金属装置,正在有规律地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成天感觉胃里一阵翻腾。
这不是普通的实验室。这是生物兵器的生产车间。
“欢迎,访客。”
一个温和的、中性的电子音突然在房间里响起。
成天猛地转身,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消防斧——但他摸了个空。斧子留在停车场了。
房间正前方的墙壁上,亮起了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旋转的、由蓝色光线构成的人形轮廓,没有面部特征,只是一个简单的几何图形。
“我是‘普罗米修斯’实验室的初级引导AI,编号L-7。”电子音继续说,“检测到您持有临时访客权限,同化度13%,生命体征危急。请说明您的来意。”
成天靠在实验台上,喘了几口气才开口:“我……我需要血清。治疗丧尸病毒感染的血清。”
“血清。”AI重复了这个词,语调毫无波动,“‘普罗米修斯’项目共开发了十七种抗病毒血清原型,其中三种进入临床试验阶段,一种获得临时使用授权。请问您需要哪一种?”
成天愣住了:“有……这么多?”
“是的。”AI回答,“根据数据库记录,最后一次更新于灾难爆发前72小时。所有血清样本均储存在核心区冷库中。但您的权限无法进入核心区。”
成天的希望刚刚升起,又被浇灭。
“那前厅里有什么?”他问,“有没有能延缓感染的东西?抑制剂?或者其他什么?”
“前厅是初级实验区。”AI说,“主要功能是培养原型体和进行初步测试。药品储备间在东北角,但其中大部分为实验用化学试剂,不建议人类使用。”
药品储备间。
成天立刻朝AI指示的方向挪去。那是一个用磨砂玻璃隔出的小房间,门没锁。他推门进去,里面是整面墙的药品柜,柜子上贴着密密麻麻的标签。
他快速扫视。
大多数标签他都看不懂:什么“神经突触抑制剂γ型”、“骨骼密度增强剂β-7”、“端粒酶活性催化素”……全是些听起来就很危险的实验药物。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他在最底层的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标签。
“原型-7型抑制剂(不稳定)”
和他在楼梯间尸体上找到的那支一样。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二十支同样的淡蓝色注射器。
成天几乎要哭出来。他拉开柜门,抓起两支抑制剂,毫不犹豫地扎进自己的右臂。
一支,两支。
冰冷的灼热感再次席卷全身,但这一次,成天已经习惯了。他靠在药品柜上,感受着抑制剂在血管里奔流,强行镇压那些黑色的感染根须。
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的。
左腿伤口的麻痒感迅速消退,黑气停止了扩散,甚至……似乎有一点点回缩?成天低头检查,发现那些黑色纹路的颜色变淡了一些,从墨黑变成了深灰。
但这还不够。抑制剂只能延缓,不能治愈。
他需要血清。
成天回到主实验室,看向那面玻璃墙后的培养舱区。那些在淡绿色液体中悬浮的生物兵器,让他不寒而栗。
“这些……是什么?”他问AI。
“‘普罗米修斯’项目的产物。”AI回答,“旨在开发适应高浓度规则污染环境的生物作战单元。目前共完成四十二个原型体,其中三十七个进入稳定培养阶段,五个因不可控变异已销毁。”
规则污染环境。
这个词让成天心里一动。
“规则污染……是指病毒吗?”他问。
“病毒是载体。”AI说,“真正的污染源是‘高维规则碎片’。病毒的作用是将规则碎片嵌入宿主基因组,从而改写宿主的存在规则,使其适应新的环境——或者失控变异。”
成天想起了笔记本。那个东西也在“改写规则”,但方式不同。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问,“制造这些……怪物?”
“为了进化。”AI的语气依旧平静,“根据项目创始人的理念,人类作为低维物种,无法在即将到来的‘规则重构期’生存。唯一的出路是主动拥抱变化,将自己改造成能够适应新规则的生命形式。‘普罗米修斯’项目,就是为人类准备的‘诺亚方舟’。”
成天沉默了。
他想起数据塔里的发现——病毒是人为泄露的。现在他明白了,这不是意外泄露,而是故意的。有人想要“重构”这个世界,而病毒只是工具。
“项目创始人是谁?”他问。
“权限不足。”AI说,“该信息需要核心区访问权限。”
“那血清呢?”成天换了个问题,“血清是怎么开发的?”
“血清是从‘稳定适应者’体内提取的抗体,经过基因编辑和规则同化处理后制成。”AI解释,“‘稳定适应者’是指在感染病毒后,成功与规则碎片融合而未失控变异的个体。他们体内产生了能够中和规则污染的抗体。”
稳定适应者。
成天想起了李欣然。她是不是就是“稳定适应者”?她对规则的理解、她超常的战斗力、她那种对副本世界的熟悉……
还有他自己。
13%的同化度。他正在朝“适应者”的方向转变。如果他能活下来,成功融合而不失控,那他也能产生抗体?
“实验室里……有‘稳定适应者’吗?”成天小心翼翼地问。
AI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有一个。”它最终回答,“编号S-01。但她目前处于深度休眠状态,存储在核心区的生命维持舱中。她的抗体样本是血清开发的主要来源。”
S-01。
成天的心脏狂跳起来。
“我能……见她吗?”
“权限不足。”AI说,“S-01是最高机密。访问需要项目负责人或同级权限。”
又是权限。
成天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的生命在以分钟为单位流逝,而答案就在一墙之隔的核心区里,他却进不去。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房间中央的实验台上。
那里除了一些仪器,还散落着一些纸质文件。在这个数字化的时代,纸质文件通常意味着……不想留下电子记录的东西。
成天挪过去,抓起一叠文件。
文件的标题让他瞳孔收缩。
《关于‘规则判官’现象的研究笔记(绝密)》
规则判官?
他快速翻阅。文件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但有些潦草,像是研究者在匆忙中记录。
“……初步确认,‘规则判官’并非都市传说。历史上至少出现过三次类似现象,其特征均为:持有某种‘书写工具’,能够直接干涉现实规则……”
“……根据遗迹文献推断,‘判官之器’可能是高维文明遗留的规则编辑工具。其工作原理尚不明确,但似乎与使用者的‘认知’和‘意志’强度直接相关……”
“……警告:过度使用‘判官之器’将导致使用者被规则同化,最终成为规则的一部分。这可能是所有‘判官’最终失踪的原因……”
“……我们是否应该尝试复制‘判官之器’?如果成功,人类将拥有自主改写规则的能力,不再需要被动适应……”
成天的手在颤抖。
判官之器。规则书写工具。这不就是他的笔记本吗?
他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灾难爆发前一周。笔记的内容变得混乱而疯狂:
“……他们是对的……规则重构已经开始了……病毒只是开端……”
“……S-01的抗体效果超出预期……但她正在失控……我们创造了一个怪物……”
“……必须销毁所有资料……不能让‘他们’得到……”
笔记在这里戛然而止。
成天抬起头,看向那面玻璃墙。
墙后的培养舱里,那些生物兵器安静地悬浮着。银色装置的红光有规律地闪烁,像心跳。
不,不是像心跳。
那就是心跳。
成天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些培养舱……为什么还亮着?实验室的电源应该早就中断了才对。除非……
“实验室的能源系统是独立的吗?”他问AI。
“是的。”AI回答,“‘普罗米修斯’实验室配备有地热发电系统和备用核电池,设计运行时间为一百五十年。”
一百五十年。
这意味着,就算外面世界毁灭,这个实验室也能独自运转一个世纪以上。
“现在实验室里……还有活人吗?”成天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AI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足足十秒。
“根据生命体征监测数据,实验室核心区目前有一个生命信号。”AI最终回答,“但该信号处于极低活性状态,接近临床死亡。身份识别为……项目首席研究员,陈启明博士。”
陈启明。
这个名字成天没见过,但他想起了停车场那具尸体身上的工牌——赵启明。只差一个字。
“他和赵启明是什么关系?”成天问。
“赵启明博士是陈启明博士的弟弟,负责生物样本管理。”AI说,“根据最后一次通讯记录,赵启明博士在灾难爆发时试图进入实验室避难,但未能通过基因锁验证。此后失去联系。”
没能通过验证。
所以赵启明死在了停车场,手里拿着抑制剂,想要活下去,却连门都进不来。
而成天进来了,因为他被规则同化了13%。
多么讽刺。
“陈启明博士还活着?”成天追问,“我能和他说话吗?”
“陈启明博士目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生命维持系统正在维持基本生理功能。”AI说,“但他留下了一条录音留言,指定在‘有访客进入实验室且同化度超过10%’时播放。您符合条件。是否播放?”
成天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播放。”
全息屏幕上的蓝色人形轮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录像。
录像里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而凌乱。他的脸色憔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依然锐利。背景就是这个实验室,但看起来更整洁,更有秩序。
“如果你看到这段录像,”男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说明两件事:第一,外面的世界很可能已经完了;第二,你已经感染了病毒,并且开始与规则碎片融合。”
“我叫陈启明,‘普罗米修斯’项目的首席研究员。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
“病毒是我们制造的。不,准确说,是我们‘释放’的。但我们不是疯子。我们看到了未来——一场即将席卷整个宇宙的‘规则重构’。低维文明将在重构中被彻底抹除,就像沙滩上的字迹被潮水冲刷。”
“病毒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它将高维规则碎片嵌入人类基因组,强迫我们进化,适应新的规则。就像几亿年前,原始生命从海洋走向陆地那样,这是又一次伟大的跃迁。”
“但这个过程……代价太大了。”
陈启明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99.7%的感染者会失控变异,成为行尸走肉。0.2%会成为‘稳定适应者’,产生抗体。还有0.1%……会觉醒成为‘规则敏感者’,能够感知甚至干涉规则。”
“你就是那0.1%。”
成天屏住呼吸。
“听我说,”陈启明凑近镜头,声音变得急切,“如果你只是普通适应者,拿到血清就能活下去。但如果你是规则敏感者……血清对你没用。不,它反而会害了你。”
“规则敏感者的进化路径不同。你们需要的是‘理解’规则,而不是‘抵抗’规则。血清中的抗体会压制你与规则碎片的融合进程,让你停滞在中间状态,最终……你会被两边的规则同时排斥,身体崩溃而死。”
“你必须继续融合。融合度达到30%以上,你才能初步稳定。达到50%,你就能主动控制规则碎片。达到70%……你就能成为真正的‘规则适应者’,在新世界里生存。”
“但融合的过程极其危险。每一步都可能失控,变成怪物。你需要引导,需要训练,需要……‘判官之器’。”
陈启明的眼睛亮了起来。
“‘普罗米修斯’项目的真正目的,不是制造血清,也不是制造生物兵器。那些都是副产品。我们真正想做的,是找到‘判官之器’的原理,制造出人工的规则编辑工具,帮助规则敏感者安全进化。”
“我们……部分成功了。”
录像里的陈启明转身,指向实验室深处——核心区的方向。
“在核心区的最高安全库里,存放着我们最成功的作品:‘拟似判官之器·原型一号’。它不完整,有缺陷,使用它会导致不可逆的同化加速……但它确实能干涉规则。”
“那是留给你的。如果你真的是规则敏感者。”
陈启明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快不行了。S-01正在失控,实验室的防御系统已经被她渗透……我必须进入休眠,用最后的手段压制她。”
“听着,访客。如果你选择继续融合,就去核心区,拿到‘拟似判官之器’。然后离开这里,去城市北部的‘灯塔’。那里有其他幸存者,有其他规则敏感者。告诉他们……陈启明失败了,但火种还在。”
“如果你选择放弃……前厅的药品柜里有致死剂量的镇静剂。无痛,快速。这不算懦弱,只是另一种选择。”
录像到这里结束了。
全息屏幕恢复成蓝色人形轮廓。
成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在疯狂处理刚刚听到的信息。
病毒是人为释放的。规则重构。0.1%的规则敏感者。血清对他有害。需要继续融合到30%以上。拟似判官之器。灯塔。
还有……S-01正在失控。
成天抬起头,看向那面玻璃墙。
墙后的培养舱里,那些生物兵器依然安静。
但他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所有培养舱的银色装置,闪烁的频率……是一致的。
就像所有生物兵器,共享同一个心跳。
或者说,被同一个意识控制。
“AI,”成天缓缓开口,“S-01的全称是什么?”
“权限不足。”AI回答。
“那她的位置呢?她在核心区的哪个位置?”
这次AI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钟后,它说:“根据最新传感器数据,S-01的生命维持舱位置已发生移动。她目前位于……培养舱区的中央控制室。”
成天的目光扫过玻璃墙后的空间。
在数十个培养舱的中央,确实有一个凸起的平台,上面有一个独立的、更大的圆柱形容器。那个容器之前被其他培养舱挡住了,成天没有注意。
现在仔细看,那个容器里充满了深绿色的液体,比周围的培养液颜色深得多。液体里悬浮着一个模糊的人形影子,看不清细节。
但容器外壁上,贴着一个标签。
标签上写着:
【S-01:稳定适应者原型·最高机密】
而在标签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警告:意识扩散检测阳性。疑似形成‘集体意识网络’。建议立即销毁。”
成天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意识扩散。集体意识网络。
这些生物兵器……不是独立的个体。它们都是S-01的一部分。是她的延伸,她的触手,她的军队。
而她,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沉睡。
或者说……假装沉睡。
“AI,”成天压低声音,“S-01目前的状态是?”
“生命体征稳定,脑波活动处于深度睡眠模式。”AI回答,“但根据过去七十二小时的监测数据,她的意识活动范围正在以每小时0.3%的速度扩散。预计在四十小时后,扩散范围将覆盖整个实验室。”
“扩散之后会怎样?”
“所有连接到实验室网络的设备、系统、以及生物单元,都可能被她的意识接管。”AI说,“包括我在内。”
成天明白了。
这就是陈启明说的“失控”。S-01正在醒来,而她的醒来,意味着整个实验室都会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而他,就在她的身体里。
“核心区的入口在哪里?”成天问。
“东北角,需要虹膜、掌纹和声纹三重验证。”AI说,“您的权限无法进入。”
“那如果我强行进入呢?”
“清除协议将启动。”AI说,“实验室防御系统会释放神经毒气,并在三十秒内抽空前厅所有空气。您会死于窒息和神经麻痹。”
成天沉默了。
进不去。血清在核心区,拟似判官之器也在核心区,但他进不去。
而留在这里,等S-01醒来,他也会死。
或者,选择陈启明提供的另一条路——药品柜里的致死镇静剂。
无痛,快速。
成天转身,看向药品储备间的方向。
他的手指在颤抖。
但就在这时,他怀里的笔记本突然发烫。
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
成天掏出笔记本。在实验室明亮的灯光下,他看到笔记本的封面上,那些银色的纹路正在疯狂闪烁、扭动、重组。
最后,纹路汇聚成一个符号。
那是一个成天从未见过的符号,像是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又像是一种古老的文字。符号在封面上缓缓旋转,散发着柔和的银色光芒。
而笔记本内部,传来了新的提示。
不是文字,而是一种……直接印入脑海的信息:
【检测到‘拟似判官之器’共鸣源……】
【距离:37米。方向:正东。层级:地下二层。】
【警告:该器具存在严重设计缺陷,使用风险极高……】
【建议:获取并解析。可能有助于修复本体的损伤。】
成天抬起头,看向实验室的东墙。
那里只是一面光滑的白色墙壁,没有任何门或通道。
但笔记本提示,拟似判官之器就在墙后37米。
距离很近,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成天握紧笔记本,感受着它传来的、越来越强烈的灼热感。
笔记本想要那个东西。它想“修复”自己。
而他要活下去,也需要那个东西。
他必须进入核心区。
但怎么进?
成天的目光再次扫过实验室。实验台,仪器,玻璃墙后的培养舱,全息屏幕上的AI轮廓……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玻璃墙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巴掌大小的黑色盒子,嵌在玻璃和墙壁的连接处。盒子表面有一个红色的指示灯,正在缓慢闪烁。
那是……消防应急开关?
不,在生物实验室里,那可能是别的什么。
“AI,”成天问,“那个黑色盒子是什么?”
“那是培养舱区的独立供氧控制单元。”AI回答,“为了防止培养液污染扩散,培养舱区有独立的通风和供氧系统。控制单元可以手动调节氧气浓度和气压。”
氧气浓度。
成天脑子里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如果我把培养舱区的氧气浓度调到最高,”他缓缓地问,“然后……点燃什么,会发生什么?”
AI沉默了两秒。
“高浓度氧气环境下,易燃物会剧烈燃烧,甚至爆炸。”它说,“但培养舱区没有明火源。”
“如果爆炸的冲击波足够强,”成天继续问,“能炸开核心区的门吗?”
“计算中……”AI说,“根据结构强度数据,核心区气密门可以承受相当于500公斤***的爆炸冲击。培养舱区最大可能爆炸当量约为……37公斤***。不足以炸开门。”
成天的心沉了下去。
但AI又补充了一句:“但是,爆炸可能破坏门边的验证系统电路。如果验证系统失效,气密门会默认进入紧急开启模式——门会打开一条缝隙,约15厘米宽,持续30秒后重新闭合并锁定。”
15厘米的缝隙。
成天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虽然不算瘦弱,但15厘米……太窄了。正常人根本挤不进去。
除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开始异化的左腿。
那肿胀的、布满黑色纹路的肢体,比正常状态粗了至少一圈。但其他部分还相对正常。
如果他能在爆炸发生后的30秒内,爬到门边,把身体最细的部分塞进那道缝隙里……
也许能进去。
但这意味着,他必须精准控制爆炸的时机和位置,必须在爆炸后立刻行动,必须在30秒内完成——拖着一条废腿。
成功率可能不到10%。
而且,爆炸本身就可能要他的命。
成天靠在实验台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很多人、很多事:车祸前的平凡生活,末世降临后的恐惧,王大勇的背叛,李欣然的冷漠,怪物的嘶吼,还有笔记本的灼热……
最后,他想起了陈启明录像里的那句话:
“这不算懦弱,只是另一种选择。”
药品柜里,有致死镇静剂。无痛,快速。
他可以选择轻松的路。
成天睁开眼睛。
他走到药品储备间,打开柜子,找到了那个标着“致死剂量·戊***钠”的瓶子。里面是清澈的无色液体,看起来人畜无害。
他拿起一支注射器,抽了满满一管。
然后,他走回主实验室,把注射器放在实验台上。
“AI,”他说,“告诉我,怎么手动调节培养舱区的氧气浓度到最高?”
AI没有问为什么。
“控制单元面板上有红色旋钮,顺时针旋转到底。警告:这将使氧气浓度达到95%以上,极其危险。”
成天点点头。
他走到玻璃墙边,打开控制单元的外壳,露出里面的旋钮和仪表。仪表显示当前的氧气浓度是21%——正常空气水平。
他伸出手,握住红色旋钮。
手指在颤抖。
他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台上的注射器。
又看了看笔记本。
最后,他看向玻璃墙后,那个在深绿色液体中悬浮的、S-01的影子。
“对不起,”他低声说,不知道在对谁说,“我选第三条路。”
然后,他用力拧动旋钮。
顺时针,到底。
仪表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30%……50%……70%……90%……95%。
氧气浓度还在上升。
培养舱区里,那些淡绿色的培养液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生物兵器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有些开始轻微抽搐,有些睁开了眼睛——那是没有瞳孔的、浑浊的眼睛。
成天退后几步,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两支抑制剂。
然后,他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他把两支抑制剂的液体全部挤出来,洒在地面上。淡蓝色的液体在地面汇聚成一小滩。
接着,他拿起实验台上的酒精灯——里面还有半瓶乙醇。
他打开瓶盖,把乙醇全部倒在抑制剂液体上。
两种液体混合,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成天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撕下一张纸。
纸张是泛黄的,但很干燥。
他用颤抖的手,把纸卷成细长的纸条,一端浸入酒精和抑制剂的混合液里。
然后,他拿着浸湿的纸条,退到实验室最远的角落,背靠墙壁,蹲下身。
“AI,”他说,“爆炸会在什么时候发生?”
“根据挥发性计算,乙醇蒸汽达到爆炸浓度需要大约……40秒。”AI回答,“现在倒计时:39,38,37……”
成天握紧浸湿的纸条,另一只手掏出从王大勇那里得到的打火机。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玻璃墙后的培养舱区。
氧气浓度已经达到97%。
生物兵器们开始剧烈挣扎,有些开始撞击培养舱的内壁。银色装置的红光闪烁得越来越快,像疯狂的心跳。
中央那个最大的培养舱里,S-01的影子……动了。
成天看到,那个模糊的人形,缓缓抬起了头。
隔着深绿色的液体,隔着玻璃墙,隔着三十米的距离。
一双眼睛,睁开了。
那是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深邃的、旋涡状的银色光芒。光芒在液体中扩散,像是活物,像是……规则本身。
成天感觉自己的大脑被重锤击中。
剧痛。
耳鸣。
视野开始扭曲。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那双眼睛“解析”,每一寸肌肤,每一根血管,每一个细胞,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扫描、读取、理解。
S-01在看着他。
“20,19,18……”AI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成天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按下打火机。
火苗窜起。
“15,14,13……”
他把火苗凑近浸湿的纸条。
纸条的一端开始燃烧,火焰缓慢地、坚定地沿着纸条向上蔓延。
火焰爬过浸湿的部分,发出“嘶嘶”的声音。酒精和抑制剂混合液在燃烧,发出淡蓝色的火焰。
“10,9,8……”
成天把燃烧的纸条扔向那摊混合液体。
纸条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7,6,5……”
纸条落地。
火焰接触液体。
“4,3……”
时间仿佛变慢了。
成天看到,火焰接触到液体的瞬间,液体表面窜起一朵小小的蓝色火苗。火苗迅速扩大,蔓延,变成一片火海。
火焰在95%的氧气浓度下,变成了白炽的颜色。
刺眼,灼热。
“2,1……”
爆炸发生了。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被成天嗡嗡作响的耳鸣掩盖了。
他只看到,玻璃墙后的培养舱区,被一片纯白的光芒吞没。
玻璃墙在光芒中扭曲、变形、然后——
碎裂。
冲击波袭来。
成天背靠墙壁,蜷缩身体,但还是感觉像被一辆卡车正面撞中。他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听到内脏移位的闷响,听到血液从喉咙涌出的咕噜声。
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色。
然后变成了黑色。
成天失去了意识。
但仅仅几秒钟后——或者几分钟?他不知道——他又被剧痛唤醒。
他睁开眼,看到实验室已经变成了地狱。
玻璃墙完全碎裂,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培养舱区一片狼藉,大部分培养舱都破裂了,淡绿色和深绿色的液体混合着生物的残肢,流淌了一地。有些生物兵器还活着,在地上抽搐、爬行,发出凄厉的嘶吼。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臭氧味,还有……烤肉的味道。
成天低头看自己。
他的衣服被烧焦了大半,皮肤上布满了灼伤和玻璃划出的伤口。左腿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像小溪一样流淌。肋骨断了至少三根,每次呼吸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
但他还活着。
他看向核心区的门。
门边,验证系统的面板正在冒出电火花,显然被破坏了。气密门开了一道缝隙——正好15厘米宽。
门正在缓缓闭合。
倒计时:大概还有20秒。
成天挣扎着爬起来。
左腿完全废了,他只能用右腿和双手爬行。断裂的肋骨每动一下都带来剧痛,他感觉自己的肺可能被刺穿了,呼吸越来越困难。
但他还是爬。
爬过碎玻璃,爬过流淌的培养液,爬过还在抽搐的生物兵器残骸。
十米。
五米。
三米。
门缝还有10厘米宽。
倒计时:10秒。
成天爬到门边。
他尝试把身体塞进门缝。但肩膀太宽,进不去。他换了个角度,试图先把头伸进去,但头也卡住了。
5秒。
成天咬了咬牙。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自己肿胀的左腿塞进了门缝。
左腿因为感染和肿胀,比正常状态粗,但可能……可能刚好能卡住。
3秒。
左腿完全塞了进去。
成天用力向前顶。
门缝卡在他的大腿根部。
2秒。
气密门开始加速闭合。
巨大的压力挤压着成天的大腿。他听到骨骼碎裂的声音,听到肌肉被挤压变形的闷响。
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但他咬着牙,用双手扒着门缝,用尽全身力气——
向前一挣!
“咔嚓!”
伴随着清晰的骨折声,成天的身体像条鱼一样滑进了门缝。
在他完全进入的瞬间,气密门在他身后轰然闭合。
严丝合缝。
成天躺在核心区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他做到了。
他进入了核心区。
但代价是……左腿的骨骼可能完全碎了。即使有抑制剂,即使以后能治好感染,这条腿也废了。
永远地。
成天躺在黑暗中,等待眼睛适应。
核心区没有灯光,只有一些仪器发出的微弱荧光。
他看到了陈启明说的“最高安全库”——那是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里面悬浮着一支……笔?
不,不是笔。
那是一根二十厘米长的银色金属棒,一端逐渐变细,像笔尖。金属棒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正在缓慢流动,像有生命一样。
拟似判官之器。
而在安全库旁边,是另一个更大的容器——生命维持舱。舱里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一个消瘦的、赤裸的男人悬浮其中,身上插满了管子。陈启明博士。
还有……血清冷库。成天能看到,冷库的玻璃门后,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上百支淡金色的注射器。那就是血清。
但他现在不在乎血清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支银色金属棒。
笔记本在他怀里疯狂发烫,几乎要灼穿他的衣服。
成天挣扎着爬向安全库。
每爬一寸,都留下一条血痕。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失血过多,伤势过重,同化度在刚才的爆炸中似乎又上升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但他还是爬到了安全库前。
安全库需要密码。
成天不知道密码。
但他有笔记本。
他掏出笔记本,按在安全库的密码盘上。
笔记本的银色纹路再次亮起,像活物一样蔓延,渗透进密码盘的缝隙里。
“咔哒。”
安全库的门开了。
银色金属棒悬浮在空中,缓缓飘到成天面前。
成天伸出手,握住了它。
在接触的瞬间——
世界爆炸了。
不是物理的爆炸。
是信息的爆炸。
无数画面、声音、知识、规则碎片,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他的大脑。他看到了实验室的建造过程,看到了病毒的研发过程,看到了S-01的诞生,看到了陈启明的挣扎,看到了规则重构的真相……
他理解了。
一切。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AI的声音,不是陈启明的声音。
那是一个女性的声音,温和、平静、却又无比宏大,像是整个宇宙在对他低语:
“欢迎,第427号规则敏感者。”
“我是‘判官系统’的残余意识。你手中的,是我残缺的仿制品。真正的‘判官之器’,在你怀中。”
“听我说,时间不多。”
“规则重构不是灾难,是机遇。但有人想把它变成灾难——那些‘收割者’。他们在收集规则碎片,收割文明,像收割庄稼。”
“‘普罗米修斯’项目是他们的一颗棋子。S-01是他们制造的‘收割信标’。当她完全醒来,这个世界的坐标就会被发送出去,然后……收割者会降临。”
“你必须阻止她。”
“用你手中的笔记本,和这支仿制品,你能暂时干涉她的意识。但代价是……同化度会飙升。你可能失去人性,变成真正的规则生命。”
“选择在你。”
声音消失了。
成天躺在地上,手里握着银色金属棒,怀里揣着笔记本。
他看向核心区另一侧的墙壁。
那里有一扇门,通向培养舱区——现在已经是一片废墟。
而在废墟中央,一个身影正缓缓站起。
S-01。
她赤身裸体,皮肤苍白如雪,银色长发无风自动。她的眼睛是旋涡状的银色光芒,正冷冷地看向成天所在的方向。
她还活着。
而且,更强大了。
成天握紧了金属棒和笔记本。
他的同化度,在接触到仿制品的瞬间,已经飙升到了……27%。
而且还在上升。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扩张,正在脱离肉体的束缚,正在触碰这个世界的“规则之网”。
他看到了S-01周围的规则场——那是一张扭曲的、破碎的网,正在疯狂吸收周围的规则碎片,像黑洞一样吞噬一切。
她还不能完全控制这个能力。但她正在学习。
而成天,现在有了干涉她的工具。
代价是……可能失去自我。
成天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人。
最后,他想起了李欣然。
那个女人,她知道这一切吗?她把我引到这里,是为了让我成为阻止S-01的棋子?还是……有别的目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现在只有一个选择。
成天睁开眼睛。
眼中,开始闪烁银色的光芒。
“来吧。”他低声说,对着空气,也对着自己。
然后,他举起金属棒,将尖端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笔记本在他另一只手中自动翻开,泛黄的纸页上,银色的文字开始疯狂涌现。
他要书写一条规则。
一条暂时困住S-01的规则。
代价是……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这么做。
金属棒的尖端刺入皮肤。
鲜血涌出。
世界,开始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