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的应急灯比走廊里更加昏暗,有几盏已经完全熄灭,只留下吞噬光线的黑暗角落。
成天扶着生锈的扶手,一步一挪地向下移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小腿伤口处的麻痒已经变成了持续不断的灼痛,仿佛有无数只蚂蚁正沿着血管向大腿根部钻。腰侧的刀伤也在不断抗议,每一次呼吸都扯得他龇牙咧嘴。
“嗬……嗬……”
楼下传来模糊的嘶吼声,在密闭的楼梯井里回荡,分不清远近。
成天停下脚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破烂的衣服,混着脸上尚未完全擦去的丧尸黏液,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臭腐败气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那几道抓痕周围的黑气,已经扩散到了巴掌大小,皮肤下的血管呈现出不祥的暗紫色。
十二小时?他觉得可能连一半都撑不到。
“不能停……”他咬着牙对自己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强迫自己继续往下走。二层到地下二层,原本只需要两段楼梯,但现在对他而言,却像是要跨越整座山脉。
转下第一个平台时,他看到了血迹。
不是陈旧发黑的干涸血迹,而是新鲜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血迹呈喷射状溅在墙壁上,一直延伸到下一段楼梯的拐角。地上还有拖拽的痕迹。
成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紧手中的桌腿,放轻了脚步——尽管这对他来说很难——小心翼翼地探头向下望去。
楼梯拐角的阴影里,蜷缩着一具尸体。
不,严格来说,是半具。
那是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下半身已经不见了,腹腔被粗暴地撕开,内脏拖了一地。他的脸还保持着临死前的惊恐,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大张。但吸引成天注意的,是尸体手里紧紧攥着的东西。
一个银色的金属注射器。
注射器的玻璃管里,还残留着大约三分之一的淡蓝色液体。
成天的呼吸急促起来。抑制剂?早期的、效果不明确的抑制剂?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下最后几级台阶,扑到尸体旁边。近距离看,死状更加惨烈。这人是被活生生撕成两半的,而且就在不久之前——血液还没有完全凝固。
是什么东西干的?普通丧尸没有这种力量。
成天来不及细想,他伸出手,试图掰开死者僵硬的手指。但尸僵已经形成,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扣着注射器。
“妈的……”成天低声咒骂,用桌腿的尖端撬进手指缝隙,用力一别。
“咔嚓。”
一根手指被撬断了,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成天顾不上愧疚,继续撬第二根、第三根。终于,注射器被取了出来。
他仔细端详。注射器表面没有任何标签,只有一行激光刻印的小字:“原型-7型抑制剂(不稳定)”。玻璃管里的淡蓝色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光,有种诡异的美感。
不稳定……是什么意思?
管不了那么多了。成天深吸一口气,卷起袖子,将注射器对准自己手臂上还算干净的皮肤。他从来没有给自己打过针,手抖得厉害。
“噗嗤。”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更强烈的感觉随即而来——当淡蓝色液体被推入血管时,一股冰冷的灼热感瞬间席卷全身!
“呃啊——”
成天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像是被瞬间冻结,然后又猛地沸腾起来。血管里仿佛有冰锥在刮擦,同时又有火焰在灼烧。他瘫倒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种剧痛持续了大约三十秒。
然后,奇迹般地,开始消退。
成天瘫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但当他缓过神来,检查自己的腿伤时,他愣住了。
扩散的黑气停止了。
不是消退,而是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维持在巴掌大小的范围内,不再向外蔓延。伤口处的灼痛也减轻了不少,变成了可以忍受的钝痛。
“有效……”成天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李欣然说过,这只是“延缓”,不是治愈。而且“效果不明确”……会有什么副作用吗?
他挣扎着坐起来,将空了的注射器收进口袋——也许以后有用。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尸体身上。这人穿着白大褂,胸前还有工牌。成天凑近细看,工牌上的字迹被血污糊了大半,但还能勉强辨认:
“生物样本……管理部……赵启明。”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地下二层,B-7区准入权限”。
B-7区?药剂库存备份点?
成天心跳加速。他伸手在尸体身上摸索,很快在白大褂内侧口袋里找到了一个沾血的磁卡。磁卡正面印着医院标志,背面是条形码和“B-7区专用”的字样。
“找到了……”成天握紧磁卡,这是通往生路的钥匙。
但他随即意识到一个问题。这具尸体死在这里,说明凶手很可能还在附近。而且从伤口来看,绝不是普通丧尸能造成的。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楼梯间里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楼上的尸潮嘶吼被厚重的防火门隔绝,显得遥远而模糊。
必须继续往下走。地下二层入口就在下面。
成天扶着墙站起来,惊喜地发现自己的体力恢复了一些。虽然伤还在,但至少腿不再像灌了铅那样沉重。抑制剂的副作用似乎暂时没有显现——或者说,还没有显现。
他一步步走下最后一段楼梯,来到了地下二层的防火门前。
门是厚重的金属材质,上面用红漆喷着“地下二层·危险区域·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的警告字样。门把手旁边有一个刷卡器,指示灯是暗的。
成天深吸一口气,将磁卡贴在感应区。
“嘀。”
绿灯亮了。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成天握紧桌腿,用肩膀缓缓顶开防火门。
门后,是一条比楼上更加宽阔、也更加昏暗的走廊。天花板上的管线裸露着,有些地方还在滴着不明液体。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散发着化学药剂气味的积水。应急灯的光线在这里显得更加惨淡,只能勉强勾勒出走廊的轮廓。
而真正让成天头皮发麻的,是墙上那些痕迹。
不是血迹——或者说,不只是血迹。
墙壁上布满了深深的抓痕,像是某种大型野兽用利爪刨出来的。有些抓痕深达数厘米,连里面的混凝土都露了出来。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瓷砖和墙皮,混合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这里发生过激烈的战斗。或者说,屠杀。
成天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迈步走进走廊。积水被他的脚步搅动,荡开一圈圈涟漪。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上都有编号:B-1,B-2,B-3……
他要找的是B-7。
走廊深处,传来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规律而清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成天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他的眼睛不断扫视着两侧的门牌号:B-4,B-5……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滴水声,而是……呼吸声?
沉重、缓慢、带着粘稠液体的呼噜声,从前方某个黑暗的岔路口传来。
成天猛地停下脚步,整个人贴在墙上,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他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走廊向右拐弯的地方,完全被阴影笼罩。
声音越来越近。
还伴随着一种奇怪的、像是湿漉漉的肉块拖在地上的声音。
成天握紧桌腿的手心全是冷汗。他缓缓后退,想找个房间躲进去。但两侧的门都是锁着的,磁卡根本刷不开。
来不及了。
拐角处,一个身影缓缓探了出来。
成天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那东西……很难形容它还是不是“丧尸”。
它有着基本的人形,但体型异常庞大,至少有两米高。浑身的皮肤呈灰黑色,像老树皮一样皲裂,裂缝里渗出暗黄色的粘液。它的左臂异常发达,肌肉贲张,手掌已经变成了巨大的、三趾的利爪,刚才墙上的抓痕很可能就是这东西留下的。而它的右臂却萎缩得不成样子,软软地垂在身侧。
但最恐怖的是它的头。
它的脸上没有眼睛——或者说,眼睛的位置被一层厚厚的、半透明的膜覆盖了。嘴巴裂到了耳根,里面是三层环状的、鲨鱼般的利齿。此刻,那张大嘴正微微张开,发出沉重的呼吸声,粘稠的唾液顺着嘴角滴落。
它似乎没有发现成天,只是盲目地在走廊里移动,硕大的头颅左右摆动,像是在用其他感官感知环境。
成天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一点点、一点点地向后挪,试图退回到楼梯间。
但就在他挪到第五步时,脚后跟不小心踢到了一个掉在地上的金属托盘。
“哐当!”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走廊里炸开。
那怪物的头颅猛地转向成天的方向。覆盖眼睛的薄膜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然后,它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吼————!!!”
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震得成天耳膜生疼。紧接着,怪物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与体型不相符的迅猛速度,朝着成天直扑而来!
成天转身就跑。
但他拖着伤腿,怎么可能跑得过这怪物?不过三秒,那沉重的脚步声就已经追到了身后!
成天甚至能闻到怪物身上散发的、混合了腐肉和化学药剂的恶臭。
要死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他突然看到了侧前方一扇门的门牌号:B-7。
药剂库存备份点!
求生本能压倒了恐惧。成天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一扑,同时掏出磁卡,在身体撞上门板的瞬间,将卡拍在了门边的感应器上。
“嘀!”
门开了。
成天连滚带爬地摔进门内,反手就要关门——
但一只巨大的利爪已经卡在了门缝里!
“吼!!!”
怪物的咆哮近在咫尺,腥臭的热气喷在成天脸上。利爪疯狂地扒拉着门板,金属门发出不堪重负的**。
成天用背死死顶住门,双脚蹬地,但力量差距太大了。门缝正在一点点扩大,那只利爪已经伸进来半只!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过门内的房间。
这是一个大约五十平米的空间,摆满了药剂架和冷藏柜。房间中央有一张实验台,台上散落着文件和仪器。而在实验台后面,靠墙的位置……
立着一个一人高的银色金属箱。
箱体表面用醒目的红漆喷着:“紧急抑制剂储备”。
箱门是透明的观察窗,可以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着十几支淡蓝色的注射器——和刚才他用掉的那支一模一样。
只要拿到一支……不,拿到两支,三支……
但怪物就在门外。他根本过不去。
门缝又扩大了一寸。怪物的整个前臂都伸了进来,利爪在空中疯狂挥舞,离成天的脸只有不到二十厘米。
绝望再次涌上心头。
难道要死在这里?死在希望触手可及的地方?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他怀里的笔记本,突然再次发烫。
这一次,不是温和的暖意,而是几乎要灼伤皮肤的滚烫。
成天下意识地将笔记本掏出来。只见泛黄的纸页上,那行银色的字迹正在剧烈闪烁:
【检测到强烈生存意志……检测到规则异常体(畸变种)……】
【警告:当前状态下再次‘干涉’,同化风险将提升至47%……】
【是否尝试‘解读’目标规则漏洞?】
成天愣住了。
同化风险47%……接近一半的概率,变成怪物?
但如果不做,他现在就会死。
门板又向内凹陷了一寸,金属变形发出刺耳的尖啸。怪物的咆哮几乎要震破他的耳膜。
成天咬着牙,死死盯着笔记本。
“解读……怎么解读?!”
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笔记本上浮现出新的字迹:
【直视目标,集中意志,询问本质。】
成天转过头,透过门缝,对上了怪物那张恐怖的脸。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利齿,不去闻那股恶臭,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内心嘶吼:
“你到底是什么?!”
下一秒,世界变了。
在成天的视野里,怪物的形体突然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扭曲的、不断变幻的光影。光影中,无数细小的黑色符文在游动、缠绕、崩解、重组。而在光影的核心,他“看”到了一些破碎的画面: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惊恐地躲在某个实验室里……
一管紫色的药剂被打碎,液体溅在他的手臂上……
皮肤开始溃烂,骨骼开始变异,意识逐渐模糊……
最后,是深深的、无尽的饥饿。
成天明白了。
这不是自然产生的丧尸。这是一个被某种实验药剂污染的、正在持续畸变的人类研究员。它的规则结构极其不稳定,正在崩溃和重组的边缘。
而就在他“看”到这些的同时,笔记本上疯狂涌现出大量银色的文字:
【目标:实验体畸变种(未完成态)】
【规则漏洞:能量供应不稳定,变异进程不可控,核心意识碎片仍存留……】
【可利用漏洞:对特定频率声波敏感(原始记忆残留),右半身神经坏死(萎缩原因),视觉器官退化依赖听觉与嗅觉……】
【建议干涉方案:制造高频噪音干扰感知,攻击萎缩右半身神经节点,利用……】
文字还在涌现,但成天已经看不下去了。他的大脑像是要炸开一样剧痛,鼻子开始流血,视线也开始模糊。
47%的同化风险,正在真实地作用在他身上。他感觉自己的皮肤传来阵阵麻痒,仿佛也要开始皲裂。
“够了……”他嘶哑地说。
但门外的怪物不会等他。
成天强忍着大脑的剧痛和身体的异样感,目光快速扫过房间。实验台……仪器……有了!
他看到了一个落在地上的金属仪器,像是某种手持扫描设备。设备的侧面,有一个红色的紧急报警按钮。
高频噪音……
成天估算了一下距离。仪器在房间中央,离他大约五米。而怪物已经挤进来小半个身子。
拼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向旁边一滚!
失去他的支撑,门被怪物瞬间撞开!庞大的身躯冲进房间,利爪狠狠拍在成天刚才所在的位置,将地板砸出蛛网般的裂痕!
而成天已经滚到了实验台旁边,一把抓起那个仪器,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红色按钮!
“嘀————!!!”
刺耳至极的高频警报声,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怪物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然后用双爪(包括那只萎缩的右爪)死死捂住头部——尽管它根本没有耳朵。覆盖眼睛的薄膜疯狂蠕动,粘液从裂缝里喷射而出。
有效!
成天趁机爬起,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腿,扑向墙边的银色金属箱。
但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箱门时——
“噗嗤。”
一柄锋利的匕首,从后方,精准地刺穿了他小腿的伤口。
剧痛让成天惨叫出声,整个人摔倒在地。他惊恐地回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身影。
李欣然。
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手中的匕首还在滴血。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成天,又看了看还在被高频噪音折磨、痛苦挣扎的怪物。
“抱歉。”她说,声音冷得像冰,“但‘催化’需要更强烈的绝望。”
然后,她抬起手,一枪打碎了成天手中的警报器。
噪音戛然而止。
怪物缓缓转过身,覆盖眼睛的薄膜,死死“盯”住了倒在地上的成天。
李欣然后退一步,退到了门外。
“祝你好运。”她说,“如果你能活下来,记得去B-7区的通风管道。那里通向备用出口。”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成天瘫在地上,小腿的伤口被匕首刺穿,鲜血汩汩涌出。抑制剂的效果似乎在迅速消退,黑气开始再次扩散。
而前方,怪物已经摆脱了噪音的影响,张开三层环状的利齿,发出震耳欲聋的饥饿咆哮。
银色金属箱就在三米外。
里面的抑制剂,近在咫尺。
又远在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