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秒。
成天脑子里像有个秒表在疯狂倒计时。眼前这两只疾行者,动作比刚才捅死的那只更快——它们四肢着地趴在沥青路面上,腐烂的肌肉在骨骼上滑动,发出湿哒哒的黏腻声响。左边那只少了半边下巴,裸露的牙床开合着,滴下浑浊的涎液;右边那只眼眶里没有眼球,只剩下两个黑洞,却准确地将头转向成天的方向。
超市里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中年男人先动了。他喘着粗气从货架后冲出来,手里的铁管在发抖,但还是踉跄着站到成天左侧,哑着嗓子说:“我……我拦左边那个!”
年轻女人抱着灭火器跟出来,手指抠在保险栓上,关节泛白。她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右边那只,嘴唇咬得发白。
成天没时间客气,语速快得像打点计时器:“铁管别挥,等它扑的时候捅喉咙。灭火器喷眼睛,就现在——”
话音没落,两只疾行者同时动了。
它们的爆发力惊人,后腿在路面蹬出刺耳的摩擦声,整个身体像被弹弓射出的腐肉,直扑过来。空气里那股尸臭味瞬间浓烈到让人作呕。
中年男人嚎叫一声,闭着眼把铁管往前捅——捅歪了,铁管擦着丧尸的肩膀滑过去,他自己因为惯性往前扑,差点摔进丧尸怀里。
成天心里骂了句娘,右手握着的求生刀来不及收回,只能左手一把抓住男人后背的衣服,狠狠往后一拽。男人往后跌倒的同时,那只疾行者的爪子已经挥到面前,成天下意识偏头——
“嗤啦。”
肩膀传来火辣辣的痛。连帽衫被撕开三道口子,下面的皮肉应该也破了,温热的血立刻渗出来。
但成天没退。不退是因为没地方退,身后就是超市门框,再退就得把后背完全暴露给这东西。他咬着牙,趁着疾行者挥爪后那半秒的僵直,右手从下往上猛地一撩。
刀锋自下颚刺入,穿过上颚,捅进颅腔。
和刚才捅颈椎的触感完全不同——这次像是切开了什么软烂的、装满黏稠液体的囊袋。刀身传来的阻力很小,小到让人心慌,仿佛捅穿的不是头骨,而是一颗熟透的烂瓜。
疾行者僵住了。成天能清楚地看见,它那只完好的眼睛在眼眶里快速转动了几下,浑浊的瞳孔骤然扩散。然后整个身体像断电的玩具,软塌塌地挂在他的刀上。
成天拔出刀,腐臭的黑红色液体从伤口涌出来,溅了他一手。
另一边,年轻女人的灭火器终于喷出来了。白色干粉像一道雾柱,糊了右边那只疾行者满脸。它发出一声怪异的嘶叫,爪子胡乱挥舞着往后退,暂时失去了方向。
“补刀!”成天吼道。
中年男人刚从地上爬起来,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才举起铁管冲过去,对着那颗被干粉覆盖的脑袋狠狠砸下。
“砰!砰!砰!”
像是砸在灌满泥浆的皮囊上,声音闷得让人牙酸。砸到第五下,那东西终于不动了。
街道上暂时安静下来。
成天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气,肩膀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刀——刀身上沾满黏稠的液体,正顺着血槽往下滴。他甩了甩,液体甩在路面上,晕开一小片污渍。
超市里那两个人也瘫坐在地上。男人手里的铁管“哐当”掉在地上,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开始抽搐,不知道是哭还是后怕。女人抱着空了的灭火器罐子,眼神发直地盯着门外那两具尸体,嘴唇还在哆嗦。
成天没空管他们。他先侧头看了眼肩膀——伤口不深,但挺长,三道抓痕从锁骨位置斜拉到上臂,血把灰色连帽衫染红了一大片。得处理,这种环境下感染比失血更致命。
然后他抬头看向街道远处。尸潮的主力还在两百米外缓慢移动,但刚才的动静似乎引起了注意,有几只脱离了队伍,正朝这边张望。
“不能待在这儿。”成天说着,弯腰捡起地上那只疾行者尸体旁的一个背包——帆布材质,脏得看不出原色,但看起来没破。他拉开拉链快速翻了翻:半瓶水、两包压碎了的饼干、一盒火柴、还有一把多功能折叠刀。
他拿出水和饼干塞进自己口袋,把背包扔给中年男人:“收拾东西,马上走。”
男人接住背包,愣愣地问:“去、去哪儿?”
“找个安全的地方。”成天说着,已经转身走进超市内部。眼睛快速扫过货架——大部分货架都空了,地上散落着踩扁的包装袋和碎玻璃。他在最里侧的角落发现了一个歪倒的医药箱,打开一看,运气不错:酒精、纱布、胶带,甚至还有一小瓶没过期的抗生素。
他扯开连帽衫领口,用牙咬开酒精盖,直接往伤口上倒。
“嘶——”
剧烈的刺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眼前都黑了一下。但他手上动作没停,快速用纱布压住伤口,另一只手去撕胶带。伤口在肩膀靠后的位置,自己包扎很别扭,试了两次都没贴正。
这时一只颤抖的手伸了过来。
是那个年轻女人。她脸色还是惨白,但眼神稍微聚焦了些,接过成天手里的胶带,小声说:“我、我来吧。”
成天看了她一眼,没反对。
女人包扎的动作很生疏,手指冰凉,但还算仔细。纱布压好,胶带一圈圈缠上去,虽然缠得歪歪扭扭,但至少止血了。
“谢谢。”成天说,把剩下的酒精和纱布塞进口袋,又从那堆药品里翻出几板抗生素,一起收好。
中年男人这会儿也缓过来了,正蹲在地上翻捡货架底层,找出来几瓶矿泉水和几袋真空包装的面包。他看向成天,眼神复杂:“兄弟,刚才……多谢了。”
成天没接话,走到超市破碎的玻璃墙边,盯着外面街道的动静。那几只注意到这边的丧尸已经越来越近,最多再有五分钟就会到。
“我叫刘勇。”男人自顾自介绍,“这是我侄女,小雅。我们在这躲了两天了,食物快吃光了,正打算……”
“现在打算去哪?”成天打断他。
刘勇噎了一下,看向小雅。小雅小声说:“我、我听刘叔说,北边有个中学,里面好像有避难所……”
“多远?”
“大概……三四公里?”
成天在心里迅速计算。三四公里,在正常世界里步行也就三四十分钟。但在这儿,穿过丧尸游荡的街道、绕过未知的危险区域、还要带着两个明显没战斗经验的人——时间至少要翻三倍,而且风险极高。
但他有别的选择吗?
笔记本在内兜里微微发烫。成天掏出来,新提示已经出现:
【临时团队建立(不稳定状态)】
【成员:刘勇(体力中等,意志力低下)、小雅(体力低下,情绪不稳定)】
【综合评估:携带此团队移动至北区中学,生还率低于百分之十五。】
【建议:获取更多情报后再做决定。】
情报。成天盯着最后两个字。这破本子说话永远只说一半,什么叫更多情报?上哪儿搞情报?问丧尸吗?
他把笔记本塞回去,转头看向刘勇:“你们这两天,有没有见过其他人?或者……奇怪的东西?”
“其他人?”刘勇苦笑,“头一天见过几个,都疯了似的乱跑,后来就没影了。奇怪的东西……”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昨天晚上,我们听见外面有动静,从窗户缝往外看,看见一个……特别大的黑影,在街上拖什么东西走。那玩意儿走路的声音,像好几口铁锅在地上砸。”
成天想起之前在仓库外听见的、那个刮擦铁门的“屠夫”。他肩膀的伤口隐隐作痛。
“还有呢?”他问,“关于系统,或者……任务之类的,听说过吗?”
刘勇和小雅对视一眼,都露出茫然的表情。
“系统?什么系统?”刘勇皱眉,“兄弟,你是不是吓糊涂了?这鬼地方就是世界末日了,哪有什么系统……”
成天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不知道。这两个人,根本不知道“诸天副本系统”的存在。他们不是玩家,不是宿主——他们就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或者说,是这个副本里的NPC。
规则一说“不要相信任何队友”。可如果连“队友”的定义都模糊了呢?这两个人算队友吗?还是说……只是可消耗的临时资源?
成天感觉太阳穴在跳。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问:“那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一开始在哪儿?”
小雅小声回答:“我们、我们本来在街对面的写字楼里上班。灾难爆发的时候,电梯停了,我们从消防楼梯跑下来,街上已经全是那些东西了……后来躲进这个超市,把门堵上,一直躲到现在。”
很合理,也很普通。普通到让人怀疑。
成天盯着小雅的眼睛。年轻女人的眼神里有恐惧、有不安,但也有一丝……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藏在惊恐下面的某种计算?
“兄弟。”刘勇拍了拍成天的肩膀——拍到没受伤的那边,“别想那么多了。这世道,能多活一天是一天。我看你身手不错,咱们一起往北边去,路上有个照应,总比一个人强。”
成天没立刻回答。他走到超市门口,再次观察外面的情况。那几只丧尸已经进入一百米范围了,动作迟缓,但方向明确。
走,必须马上走。
“收拾东西,三分钟后出发。”成天说,“我跟你们去北区中学。”
刘勇脸上露出喜色,小雅也松了口气。
但成天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笔记本的警告像针刺在脑子里。百分之十五的生还率——赌吗?
可他确实需要情报。这两个人在这片区域躲了两天,至少熟悉附近街道和丧尸的活动规律。而且……如果他们真是NPC,跟着他们,也许能触发什么?
三分钟很快过去。刘勇和小雅各自背了个包,里面塞满了食物和水。成天把医药箱里剩下的药品也带上,用塑料袋装好系在腰上。
三人从超市后门溜出去。后门连着一条小巷,堆满垃圾桶和废弃家具,气味更难闻,但至少暂时没有丧尸。
成天打头,刘勇在中间,小雅殿后。他们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地往前走。巷子很长,弯弯曲曲像肠子,两侧是高耸的墙壁,墙皮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
走了大概五分钟,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左边继续是窄巷,右边豁然开朗,通向一条稍宽的背街。成天停下来,蹲在墙角观察。
背街上游荡着七八只丧尸,都是迟缓者,拖着腿慢吞吞地挪动。绕过去不难,但需要时间。
就在这时,成天听见身后传来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声音来自小雅的方向。
成天猛地回头,看见小雅正蹲在一个翻倒的垃圾桶旁,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是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盖子已经锈死了,她正用指甲抠边缘。
“别动!”成天压低声音喝道。
但晚了。
小雅的手指一滑,铁皮盒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巷子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背街上,那七八只迟缓者同时停住脚步,腐烂的头颅缓缓转向巷口。
“跑!”成天吼道。
三人拔腿就往左边的窄巷冲。身后的嘶吼声立刻响起来,迟缓者们虽然动作慢,但数量多,像一堵移动的肉墙堵住了来路。
窄巷越跑越窄,最后变成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成天冲在最前面,他能听见刘勇粗重的喘息声和小雅带着哭腔的抽气。
前面是死路。
一堵三米高的砖墙拦在巷子尽头,墙头上插着碎玻璃。没有门,没有窗,甚至连个狗洞都没有。
成天刹住脚步,回头看去——巷口已经被迟缓者的身影填满了。它们一个接一个挤进来,把狭窄的通道塞得满满当当,腐烂的手臂向前伸着,像要抓住什么。
刘勇瘫坐在地上,脸色灰败:“完了……完了……”
小雅背靠着墙,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成天握紧手里的刀。七八只,不算多,但巷子太窄,施展不开。而且一旦被缠上,抓伤或咬伤,结局都一样。
他脑子飞快转动:爬墙?三米高,没工具上不去。往回冲?数量压制,冲不过去。等死?不可能。
然后他想到了笔记本。
掏出本子的瞬间,书页已经在发烫。上面浮现的文字潦草而急促:
【绝境。建议:使用‘信息预知’能力。剩余次数:2/3。】
【提示:预知范围限于三十秒内,需集中精神于特定目标。】
三十秒。成天盯着那行字。预知什么?预知怎么死吗?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成天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忽略越来越近的尸臭和嘶吼,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三十秒后的巷子”这个画面上。
脑海里,影像开始浮现——
他看到自己往前冲,刀刺进第一只丧尸的眼窝。但第二只从侧面扑上来,咬住他的手臂。第三只、第四只……画面破碎,变成一片血红。
不对。成天换了思路。他想象自己爬上墙——影像里,他勉强够到墙头,碎玻璃扎进手掌,但刘勇和小雅在下面被丧尸拖走。
又不对。
嘶吼声已经近在咫尺。成天甚至能闻到最前面那只丧尸嘴里喷出的腐臭味。
集中精神。集中。
他第三次尝试。这次,他没想自己,而是把注意力放在巷子两侧的墙壁上——左边是砖墙,右边是某种金属板材的围墙,板材已经锈蚀,边缘翘起。
影像清晰起来。
三十秒后,右侧的金属围墙因为丧尸群的推挤,从中间位置开始变形、撕裂,露出一道足够人侧身通过的裂缝。裂缝后面,是另一条平行的巷子,空无一人。
成天猛地睁开眼睛。
“右边那面墙!”他吼道,“待会儿墙会裂开,我们从裂缝钻过去!”
刘勇和小雅都愣了,但成天没时间解释。他冲向右边的金属围墙,用刀背狠狠砸向影像中会裂开的位置。
“哐!哐!”
金属板材发出空洞的回响。后面的丧尸被声音刺激,更加疯狂地往前挤。
第一只迟缓者已经冲到成天面前。成天侧身躲开它抓来的手,顺势一脚踹在它膝盖侧面。丧尸失去平衡往前扑,撞在金属围墙上。
第二只、第三只接踵而至。
成天背靠着围墙,刀在狭窄的空间里左劈右砍。刀刃切开腐烂的皮肉,黑血飞溅。但他知道这样撑不了多久——体力在流失,肩膀的伤口在每一次挥臂时都传来撕裂般的痛。
就在这时,金属围墙发出不堪重负的**。
“嘎吱——咔嚓——”
板材从中间撕裂开来,锈蚀的铆钉崩飞,一道将近半米宽的裂缝赫然出现。裂缝后面,确实是另一条巷子,堆着杂物,但没有丧尸。
“钻过去!快!”成天吼道。
刘勇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地扑向裂缝,侧身挤了过去。小雅紧跟其后。
成天砍倒扑到面前的一只丧尸,转身也想钻——但一只腐烂的手从裂缝对面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脚踝。
成天低头,看见裂缝那边,不知什么时候也晃荡过来一只迟缓者,正趴在地上抓着他。
前后夹击。
成天心一横,反手一刀剁在那只手腕上。刀锋卡在骨头里,他用力一拧,才把那只手斩断。断手还抓在脚踝上,他踢了两下才甩掉。
就这两秒耽搁,身后的丧尸群已经扑到背后。
成天能感觉到腐烂的手指抓住了他后背的衣服。他猛地往前一冲,整个人从裂缝里挤过去——连帽衫被撕下一大片布料,后背火辣辣地疼,应该是被抓伤了。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稳住身体,抬头看见刘勇和小雅正惊恐地看着他身后。
成天回头,透过裂缝,能看到对面巷子里挤满了丧尸,它们疯狂地推挤着围墙,想把裂缝扩大钻过来。但金属板材虽然锈了,结构还算牢固,一时半会儿挤不开。
暂时安全了。
成天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后背的伤、肩膀的伤,还有刚才透支精神使用预知能力带来的剧烈头痛,一起涌上来,让他眼前发黑。
刘勇走过来,想扶他:“兄弟,你没事吧?刚才你那招太神了,你怎么知道墙会裂——”
话没说完。
因为成天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丧尸的嘶吼,不是风声,也不是刘勇或小雅的呼吸声。
那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清脆、冰冷、带着金属特有的质感,在寂静的巷子里清晰得刺耳。
成天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巷子另一端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慢慢走出来。
是个女人。
高挑,瘦削,穿着一身贴身的黑色作战服,布料上有几处不起眼的磨损,但整体干净得和这个破败世界格格不入。她脸上戴着半张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冷得像结冰的湖面,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温度。
她手里握着一把枪。枪身是哑光的黑色,枪口正对着成天的额头。
成天能看见她扣在扳机上的食指,指节微微弯曲,是一个随时可以发力的姿势。
女人开口了。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有些失真,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
“系统指令:清除异常波动源。”
她顿了顿,枪口纹丝不动。
“你有什么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