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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童声呼名,寻王风潮

    第453章:童声呼名,寻王风潮

    一张寻王券打着旋儿飞过街口,纸角被风卷着翻了三圈,落进泥水洼里。一个穿开裆裤的小子赤脚踩过去,啪地踏起一串水花,低头看见那张湿漉漉的纸片上印着个模糊人像。他认不得字,但昨儿在茶馆外听瘸腿说书人拍过惊堂木:“万两黄金!找着主上陈长安者,赏!”

    他把纸捞起来,甩了甩水,折了两下叠成三角鸢,往风里一扔。风筝没飞起来,倒扑棱着贴到隔壁豆腐摊的布幡上。旁边几个扒石阶玩弹珠的娃子哄地围上来。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踮脚一指:“那不是公告栏上贴的画么?镇国夫人说要找的人!”

    “找他干啥?”

    “换金子啊!我爹说一张券能买十头牛!”

    “那你爹咋不去找?”

    “他说人早跑没影了。”

    穿开裆裤的小子不吭声,转身钻进巷子,扯下晾衣绳上的红布条,拿炭块在上面歪歪扭扭写下“陈长安”三个字,绑回风筝架。这回迎风一撒手,纸鸢晃晃悠悠升了起来。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不到半炷香,东巷口聚了十二个孩子。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刚会走路,手里全举着花花绿绿的小旗子。有人用扫帚枝绑鸡毛做成羽旌,有人拿饭勺当锣敲。领头那个戴狗皮帽的瘦高个吼了一嗓子:“走咯!找主上回家吃饭喽!”

    队伍哗啦啦冲上大街。路过点心铺时,老板娘正掰碎一块枣泥糕喂猫,抬头见这群娃娃举旗乱窜,笑出声来:“哟,这是唱哪出?”

    “找陈长安!”孩子们齐声喊,嗓门清亮得能掀瓦。

    “哎哟我的小祖宗们,那可是通天大人物,你们上哪儿找去?”她边说边抓了把糖炒栗子塞进狗皮帽手里,“吃吧吃吧,喊累了嗓子疼。”

    可这一把糖反倒惹出了新花样。孩子们不散了,就地蹲在铺门口石头上,你一句我一句编起调子来:

    “陈长安,躲哪藏,

    万两黄金等着你;

    不吃酱饼不吃糖,

    就等你回咱大乾乡!”

    调子荒腔走板,词也胡诌,可架不住人多嘴齐。路过的挑夫停了扁担,粮行伙计探出脑袋,连蹲墙根晒太阳的老汉都睁开了眼。有个卖炊饼的中年人原本攥着银子犹豫要不要换券,听见童谣一愣,猛地把钱拍上兑换台:“来一张!老子也去找!”

    消息像野火燎过田埂。北城门楼子底下,两个戍卒靠在箭垛打盹,忽然听得城墙根传来稚嫩呼喊。他们探头一看,五六个小萝卜头举着纸风车正绕着旗杆转圈,嘴里喊得认真:“陈长安!你出来呀!大家都找你呢!”

    “嘿。”年轻点儿的戍卒捅了捅同伴,“连娃娃都出动了。”

    年长的那个啐了口唾沫:“上头悬赏太狠,逼得百姓发疯。”话虽这么说,脚下却挪到了楼梯口,盯着那群孩子看了许久。

    南市码头更热闹。一艘运粮船刚靠岸,船夫们正卸麻袋,忽见河堤上跑来一群泥腿小孩,最大的举面竹片牌子,写着“寻王成功免单”六个大字——那是抄的酒肆招牌。带头的小胖子喘着气喊:“叔叔们见没见过一个穿灰袍、走路不看人的大叔?”

    “没有!”船夫们齐声答,接着又补一句,“可我们愿意帮你喊!”

    于是粗喉咙大嗓门跟着响起来:“陈——长——安——!快回来啊——!”

    声浪撞在江面上,惊起一片白鹭。

    西坊学堂里,夫子正在讲《孝经》,忽然窗外炸开一阵齐声高唱。他皱眉撩帘望去,自己班上八个学生挤在院墙缺口处,伸长脖子跟外头孩子对喊暗号:“东南角!”“没影儿!”“换北井!”

    “反了反了!”夫子拍案而起,拎戒尺冲出去。可刚迈出门槛,就听见全班剩下的孩子在屋里齐刷刷站起来,大声念出最后一句童谣:“主上不归,灯火不熄!”

    他僵在原地。良久,把戒尺慢慢放回讲台,低声说了句:“……下课。”

    整座京城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点燃了。绸缎庄改挂彩旗,当铺掌柜亲自站在门口发寻人传单,连平日闭门不出的深宅妇人都撩开轿帘递出绣鞋作奖品——说是谁能带回消息,就把闺女许配给他。

    最邪乎的是铁匠铺。老铁匠本来不信这套,觉得全是哄傻子的把戏。可傍晚收工时,他五岁的孙子抱着个烧火棍当马骑,哒哒地穿过院子,仰头问他:“爷爷,你说主上会不会冷?我要不要做个铁暖炉送他?”

    老头儿锤子砸在砧板上,火星四溅。他没说话,当晚熬到三更,叮叮当当打出一盏青铜风灯,第二天一早挂在铺子门口,底下压着张纸条:“若他归来,此灯长明。”

    人流从四面八方涌向街心。扛锄头的农夫带着全家老小挨户敲门问讯,瞎眼算命先生拄拐沿街吆喝免费卜卦,就连瘫痪十年的老兵都被儿子背到十字路口,颤巍巍举起一张寻王券,嘶哑着喊:“我在这儿等你!你答应过要带我们活出个人样!”

    孩童们的队伍越滚越大。原先只有几十人,现在每条巷口都有分队。他们分工明确:狗皮帽带队巡主街,缺牙小子负责东片胡同,小丫头组织女孩儿在井台边守候。有人拿锅底灰涂脸扮蒙面刺客,说是要埋伏在暗处抓线索;还有俩兄弟抬着纸扎的“陈长安像”,三尺高,满脸胡子,逢人就问像不像。

    夜幕降临时,全城九个城门内外都亮起了灯笼。不是官府点的,是百姓自发挂的。每一盏下面都贴着一张寻王券复印件,风吹得纸页哗哗响。守门军士不再盘查行人,只默默看着那些举着火把、牵着孩子的身影一个个走过。

    有个六岁女童走丢了鞋,在路边哭。一个卖糖葫芦的大婶把她抱起来,塞给一串果子:“不哭不哭,咱们一边吃一边找,好不好?”

    小女孩抽噎着点头,含着山楂片含糊不清地喊:“陈……陈长安……你别躲了……我们都想你……”

    声音很轻,可周围一圈大人突然安静下来。

    然后,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条街的人跟着低吼出那句已经喊了一整天的话:

    “陈长安!你在哪里——!”

    声浪一层推着一层,越过屋脊,撞向星空。

    此时,京城以南三百里外的一座小镇,私塾先生正提笔批改作业。窗外忽然传来奔跑声和童谣声。他推开窗,看见十几个蒙童举着自制风车冲过石桥,领头的孩子摔了一跤也不哭,爬起来继续喊:“找到了!找到了!”

    “找到谁了?”先生问。

    “主上啊!”孩子回头嚷,“全村都去了!你也来吧!”

    先生怔住。片刻后,他吹灭油灯,锁好房门,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

    而在北方极寒之地,一座孤堡矗立雪原。哨卒裹着三层羊皮,哈着白气搓手。忽然,瞭望塔上传来一声脆响。他抬头,见最小的号角手正挥舞一面红布小旗,拼尽全力吼着什么。风太大,听不清词,可那调子——他知道,是今天刚学会的童谣。

    他笑了笑,摘下手套,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磨破边角的寻王券,展开,按在胸甲上。

    同一时刻,无数盏灯亮起,无数张嘴开合,无数双脚奔走。

    一张风车从某户人家窗台起飞,旋转着掠过屋顶,最终卡在城楼飞檐的兽首口中。它不停转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一颗不肯停摆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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