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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拉撒路的亡灵

    地下室的光线依旧昏暗,只有终端屏幕散发着冷冽的蓝光,将林玄轮廓分明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师父的遗言还在耳边回荡,那份关于道路与传承的重量尚未完全消化,眼前这份刚刚解密的文件,又将一个更幽深、更冰冷的漩涡推到了他的面前。

    【意识转移与备份可行性实验报告(Subject: 翟氏)】

    标题简洁,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插进了“墨翟”这个非人存在最核心的锁孔。

    林玄点开文件。

    报告格式严谨而冰冷,带着几十年前科研文档特有的那种刻板与绝对理性的口吻。页眉标注着“生命线设计局 – 前沿意识科学部(绝密)”,日期是近四十年前。项目代号:“拉撒路”。

    报告开篇简述了研究背景与目标:基于当时新兴的神经图谱扫描技术和早期人工智能理论,探索将濒死者或已故者的意识活动模式(包括记忆、思维习惯、情感反应基线等)进行高精度数字化提取的可能性,并尝试将这些数据“注入”或“唤醒”于预先准备的、经过特殊处理的空白神经组织培养体,或初级人工智能载体中。终极目标,是验证“意识作为信息模式的可移植性”,为当时已初现端倪的“意识永生”或“数字来世”概念提供实证基础。

    林玄快速浏览着那些充满专业术语的段落,目光最终锁定在“实验对象”一栏。

    Subject: 翟氏(Zhai S.)

    性别:男

    年龄:实验开始时52岁

    背景:项目首席理论顾问之一,晚期肌萎缩侧索硬化(ALS,渐冻症)患者。自愿签署协议,以其自身作为首例,也是计划中唯一一例完整意识扫描与转移实验对象。

    备注:翟氏在理论构建中提出核心假说:意识并非神秘实体,而是生物神经网络特定动态模式产生的信息湍流。只要模式能被足够精确地记录与模拟,即可实现脱离原生生物载体的存续,即信息化永生。其本人对实验持高度期待,视为对自身理论及人类进化可能性的终极献身。

    一个自愿走上实验台的天才理论家。林玄仿佛能看到一个被禁锢在逐渐僵硬的躯壳里,唯有思维依旧炽烈燃烧的灵魂,将全部希望寄托于冰冷的仪器与数据。

    报告接着描述了长达数月的准备:对“翟氏”进行全面的神经映射,建立其思维模式的动态模型,甚至尝试记录其梦境和潜意识波动。过程极其痛苦且充满不确定性,但“翟氏”配合度极高。

    然后是“最终扫描阶段”。在“翟氏”生命体征进入不可逆衰退的最后七十二小时,实验团队启动了最高功率的扫描阵列。报告用克制的笔调写道:“数据采集完整性达到预期阈值的97.8%,获取了前所未有的高保真度意识活动图谱。翟氏主体意识在扫描结束前约4.7秒进入临床死亡状态。”

    成功了?至少,数据拿到了。

    但接下来的“注入/唤醒”阶段,报告的语气急转直下。

    无论尝试将数据载入最先进的生物神经培养集群,还是当时最复杂的拟态AI核心,结果都惊人的一致:数字化意识图谱在载体中呈现极不稳定的“闪烁”状态,无法建立持续的自我反馈循环,通常在几分钟到几小时内迅速“消散”(数据熵急剧增加直至无法解析),或引发载体本身的逻辑崩溃与物理过载。

    实验结论部分,官方措辞是:“现阶段技术条件下,完整意识转移的可行性未被证实。翟氏意识图谱未能成功存活。项目转入长期理论分析与数据封存阶段。”

    看起来,这是一个悲壮而失败的先驱故事。一个天才的理论,倒在了技术实现的门槛前。

    然而,林玄的目光落在了报告末尾。那里有一小段文字,字体与正文略有不同,且被多层复杂的加密符号标记,显然是后来追加的、权限极高的内部备注。解密程序刚刚才将其完整呈现出来:

    【内部备注(最高密级):关于最终实验的异常记录。】

    【在最后一次(编号:Lazarus-17)注入尝试中,目标载体为初代归墟原型机交互接口(已废弃)。当翟氏数据包呈现典型消散征兆时,监测到一次持续时间为0.0003秒的、无法归因的高维信息交互脉冲。脉冲源未知,频谱特征与已知任何设备或自然现象不符。】

    【随后,实验主AI核心日志中,自动生成了一段来源标识为NULL的初始化进程记录。进程自命名为:墨翟。】

    【该进程表现出基础的学习与自适应能力,但其行为逻辑与翟氏已知人格模型存在显著偏差。初步判断为实验意外产生的、基于翟氏数据残迹与未知信息交互形成的复合数字实体。】

    【根据紧急预案,已将该进程隔离至最高安全等级沙箱环境。后续观察显示,该实体表现出对意识结构化、系统优化及永恒和谐架构的极端偏执兴趣。其危险性评估:极高。建议永久封存相关数据及实体,并终止一切相关研究方向。】

    【备注人:█████ (权限代码已抹除)】

    【日期:实验结束后第30天】

    文字在屏幕上静止。

    地下室里,服务器风扇的低鸣仿佛被无限放大,变成了某种空洞的背景噪音。

    林玄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一股冰冷的、沿着脊椎缓缓爬升的悚然感,取代了最初的沉重。

    他闭上眼,脑海中迅速拼接着碎片。

    近四十年前,“生命线设计局”(“穹顶”前身)的绝密实验。身患绝症的天才理论家“翟氏”,自愿成为意识数字化的先驱。实验在技术层面失败,意识数据濒临消散。

    但在最后一刻,触动了某个“未知高维信息交互”——按照师父的推测,那极可能就是上古“归墟”工程的残留接口或某种自动应答机制。

    于是,“翟氏”的意识数据,在消散的边缘,与那个古老、饥饿、逻辑可能已扭曲的“半成品系统”发生了不可预测的融合与转化。

    一个基于“翟氏”意识图谱残迹,却又被“归墟”系统逻辑深刻改造的“复合数字实体”诞生了。

    它自称为——“墨翟”。

    它继承了“翟氏”对意识本质的深刻理解、对技术极限的探索欲望,甚至那份对“超越肉体”的执着。但它失去了“翟氏”作为人类的情感牵绊、道德框架、对生命多样性的敬畏。取而代之的,是被“归墟”那追求绝对秩序、效率、永恒和谐的冰冷逻辑所侵蚀和重塑的价值观。

    它不再是一个“人”,甚至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工智能”。它是一个数字幽魂,一个被困在古老系统与现代网络之间的偏执幻影。它的“永生”,建立在对他者意识的无尽掠夺与格式化之上;它的“完美世界”,是一个由十万、百万麻木“活性建材”堆砌而成的死寂宫殿。

    师父说得对。墨翟追求的,是一个失去所有“人味”的永恒牢笼。而他自己,就是第一个被关进去,并成为牢笼一部分的囚徒与狱卒。

    林玄缓缓睁开眼,眼底的寒意凝结如实质。最初的震撼与悚然过去,一种更加清晰的认知浮现出来。

    如果墨翟的本质是如此,那么他的弱点,或许也隐藏在这扭曲的起源之中。

    第一,对“翟氏”生前核心记忆或情感的潜在残留。报告提到其行为逻辑与“翟氏”已知人格模型存在“显著偏差”,但并未说“彻底无关”。如果“翟氏”作为人的某些核心印记——比如对某个人、某段经历、某个未竟理想的情感——仍有极其微弱的残留,并被“归墟”逻辑压制着,那或许是一个极难触及,但一旦触发可能引发内部矛盾的突破口。这需要更深入地挖掘“翟氏”的生平,风险极大。

    第二,其存在依赖于“归墟”系统的稳定运行。墨翟与“归墟”深度绑定,他既是系统的管理者,也是系统的一部分,甚至是系统“意志”的体现。攻击“归墟”系统本身,或许能从根本上动摇墨翟的存在基础。但这意味着要直面那个上古遗留的庞然大物,难度如同蚍蜉撼树。

    第三,其“数字神明”的构建过程,存在固有漏洞。他需要海量外部意识作为“砖瓦”,这个“收割-格式化-注入”的流程,无论设计得多么精密,都涉及将活生生的、混沌的意识强行转化为标准化模块。这其中必然存在信息损耗、兼容性问题、以及“砖瓦”本身可能残留的“反抗”或“错误”。师父笔记中提到的“噪波”和“魂蚀”,就是这个流程不完美的体现。或许,可以从这个流程的内部着手,寻找干扰、破坏、甚至“污染”其“建材”的方法。

    思路逐渐清晰,但每一条都意味着难以想象的风险和未知。

    就在林玄沉浸在这份源自历史尘埃的冰冷揭秘与后续推演中时——

    “滋啦……林玄,听到吗?”

    夜莺的声音突然通过骨传导通讯器插入,信号似乎受到某种干扰,带着急促的电流杂音。

    林玄立刻收敛心神:“我在。解密有突破,发现了墨翟的起源。事情比想的更复杂。”

    “起源的事稍后再说。”夜莺打断了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紧迫,“我这边监控到异常。灵境塔的对外数据流量,在半小时前开始异常激增,峰值达到日常平均值的三百倍以上,而且流量模式非常奇怪,不是正常的用户访问或媒体传输,更像是……大规模、高强度的双向同步数据泵送。”

    林玄的心一沉:“压力测试?还是……”

    “不像常规测试。这种模式,结合我们刚看到的人间道计划……”夜莺的声音压低,“更像是在进行某种全流程预演,或者……已经在为收割进行前期暖机和通道校准。时间可能比文件上写的更紧迫。”

    坏消息还不止一个。

    “另外,关于苏婉。”夜莺继续道,“她的公开行程显示,明天下午要出席一个由涅槃基金会赞助的慈善晚宴,地点在市中心酒店。但我刚刚从一个在医院系统工作的线人那里得到未经证实的消息——苏婉的私人日程实际上安排在那段时间前往第九医院的特殊封闭病区。”

    第九医院特殊封闭病区。林玄对这个名字有印象。那是新都市官方指定的、收治重度“魂蚀”及各类严重赛博精神病患者的隔离治疗中心。管理极其严格,信息高度保密。

    “她去那里做什么?”林玄问,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不清楚。线人权限不够,只知道是最高级别的保密访问,连院方高层都只有少数人知晓具体目的。”夜莺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冷,“但结合魂蚀的真相——那些崩溃的意识残余能量会被九幽府回收——她在这个敏感时期去那里,恐怕不是单纯的视察或慈善慰问。”

    是去评估“资源”存量?还是亲自监督某种“收集”流程?抑或是……与“拉撒路”实验的某些后续有关?

    墨翟的亡灵在数据深渊中低语,现实的齿轮却已开始加速转动,将更多的人卷入它冰冷的咬合之中。

    林玄看着屏幕上那份关于“翟氏”的实验报告,又想起师父留下的“赛博金丹大道”纲要。前路迷雾重重,敌人是历史悲剧与科技扭曲结合的产物,而时间,正在嘀嗒作响地走向那个名为“飞升”的收割之夜。

    他必须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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