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回到宿舍,反手插上门栓的动作带着几分急切。
他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这才走到桌前,从抽屉最里层摸出那封牛皮纸信封。
信封边缘已经被他翻看时捏出了细微的褶皱,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三次拿出来,却始终没敢拆开细读。
他坐到桌前,再次展开信纸。
沈清雪的字迹娟秀有力,就如她本人,看着清冷,骨子里却有韧劲。
信的开头是客套的感谢,感谢他那天的招待。
紧接着,她用了一些非常专业的词句,分析了“开水白菜”这道菜的原理。
她提到了高汤吊制的“顶汤”概念,还说到了分子渗透的原理,在这个年代,普通人根本说不出这些词汇。
林建国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几行字。
他知道,这不是炫耀,这是试探。
沈清雪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看懂了这道菜背后的功夫,也等于是在问他,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信的后半部分,话锋一转。
她询问了北方秋冬季节,普通人家如何储存白菜、土豆等过冬物资。
她问得很细,甚至问到了地窖的通风和湿度控制。
字里行间,是一种超越她身份的、对民生的真正关怀。
林建国笑了。
他完全明白了。
这封信,既是考校,也是一种认可。
沈清雪在确认,他林建国,究竟是一个只会颠勺的厨子,还是一个有思想、懂民生的人。
信的末尾,有一句看似不经意的话。
“下月或有公干,或将途经贵地。”
林建国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宿舍里来回踱步。
这封回信,不能马虎。
它将决定自己在沈清雪心中的最终定位,也决定了两人未来关系走向的可能。
他不能表现得太殷勤,那会显得自己是在攀附。
也不能太冷淡,那会断了这条来之不易的线。
他需要展现出足够的价值,一种能与沈清雪的家世、学识相匹配的价值。
林建国重新坐下,铺开一张干净的稿纸,提笔蘸了蘸墨水。
他没有立刻下笔,而是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前世在首长疗养院工作时的点点滴滴。
那些顶级的营养师、农业专家、食品科学家,他们讨论的知识,在这个时代如同天书。
许久,他睁开眼,眼神清明。
他没有谈论高深的理论,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张简易的地窖通风图纸逐渐成型。
他在图纸上标注着进风口、出风口的位置,每一笔都精准而克制。
这些知识来自前世那些顶级专家的闲谈,在这个时代,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人奉为圭臬。
他称之为“气调”保鲜法,能够极大延长蔬菜的储存时间。
关于肉类,他详细写下了风干、腌制、烟熏三种方法的改良工艺。
他指出了传统方法中盐分过高、风味流失的弊病,提出了用香料和低温熟成来提升口感的技巧。
这些知识,任何一点拿出来,都足以震惊这个时代的食品行业。
写完信,林建国觉得还不够。
纸上谈兵终觉浅。
他想到了自己用票证从乡下换来的那些山楂。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第二天是周末,林建国没有休息。他将那些山楂清洗干净,去核,然后放在锅里用小火慢慢熬煮。
李秀萍来食堂帮忙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林建国站在灶台前,神情专注,手里拿着一把木勺,在一个小锅里不停地搅动。锅里翻滚着暗红色的液体,一股酸甜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后厨。
她的脚步顿住了。
这几天,她总觉得林建国有些不一样。
他经常一个人待在宿舍写写画画,有时对着一张纸出神,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浅笑。那笑意很淡,透着暖意,和对她时那客气的疏离完全不一样。
李秀萍心里堵得慌,泛着说不清的酸涩。
她知道自己配不上这个男人。
他是天上的雄鹰,迟早要飞走的。
而自己,只是地上的一只蚂蚁,能得到他的庇护,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可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心思,一个劲儿地往外冒。
她不敢问,也不敢想。
她只能将这份心思死死压在心底,默默地走上前,拿起抹布,将他身边的灶台擦得一尘不染。
“大兄弟,你这是?”她轻声问。
“熬点山楂酱。”林建国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
李秀萍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突然开口:“大兄弟,这山楂酱……是要送人吗?”
林建国手上动作一顿。
“嗯。”
“是……是个姑娘家?”
这话一出,连李秀萍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问出这么僭越的话。
林建国沉默了几秒,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搅动着锅里的山楂酱。
那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李秀萍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垂下眼,用力擦着已经干净的灶台,指节都泛了白。
锅里的液体越来越粘稠,颜色变成了晶莹剔透的宝石红。
林建国关了火,将滚烫的山楂酱倒入一个他早就准备好的干净玻璃瓶里。
那是他特意用几张工业券换来的,在这个年代算是奢侈品。
他将瓶子密封好,放在一旁冷却。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却见李秀萍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已经洗了三遍的锅铲,指节泛白。
她垂着头,睫毛微颤,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嫂子,辛苦了。”林建国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不……不辛苦。”李秀萍的声音带着哽咽,她飞快地转过身,背对着他继续刷碗,肩膀微微颤抖。
林建国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喉头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林建国将回信、那张写着山楂酱制作方法的纸条,还有那瓶已经冷却的山楂酱,仔细地打包成一个包裹。
他去了邮局,将包裹寄了出去。
看着那个写着省城地址的包裹被工作人员收走,林建国的心里五味杂陈。
前一世,沈清雪是他只能仰望的星辰。
这一世,他要的不是仰望,而是站在她身边,与她并肩。
这个包裹,就是他递出的第一块敲门砖。
包裹寄出后的三天里,林建国总会在下班路上不自觉地绕到邮局门口张望。
他知道,省城到这里,即便是加急件也要一周。
可那份期待,像灶膛里的暗火,看不见却一直在烧。
第四天,杜金城找到他,说起儿子婚宴的事。
林建国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这场对他意义重大的宴席筹备中。
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既能彻底巩固和厂长的关系,也能在轧钢厂所有管理层面前,展露自己的真正实力。
他需要一些特殊的调料,比如上好的黄酒和冰糖,这些东西只有供销社的内部渠道才能弄到。
这天下午,他揣着杜金城给的条子,去了区供销社。
供销社里人不多,他直接找到了负责批条子的张主任。
张主任看了条子,又看了看林建国,脸上堆起了笑。
“原来是轧钢厂的林大厨,久仰久仰。”
林建国客气了几句,张主任很快就批了条子。
就在林建国准备离开时,隔壁办公室的门开了,另一个穿着干部服的男人走了出来,眉头紧锁。
“老张,听说了吗?市里那位新来的阎王爷,要下来搞突击检查了。”
张主任脸色一变,连忙把他拉进办公室,压低了声音。
“老李,小点声!你说的是粮食局新来的那位马副局长?”
“除了他还有谁!听说这家伙是部队转业的,纪律性极强,眼睛里不揉沙子,人送外号‘铁面判官’!最恨的就是投机倒把和铺张浪费!”
“他要来咱们这儿?”
“可不是嘛!内部消息,第一站,就是要查各个重点单位的食堂!尤其是……最近风头最盛的那个红星轧钢厂!”
林建国的脚步,在门口停住了。
后背上唰地冒了一层冷汗。
马国良!
前世,这个名字就是所有国营单位负责人的噩梦。此人作风强硬,六亲不认,在他手上栽跟头的大大小小的干部,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自己正准备大办婚宴,用的还都是些“特殊渠道”弄来的食材。
这要是被马国良给撞上……
后果不堪设想。
一股比徐二愣和王彩娥加起来还要危险百倍的气息,正悄无声息地笼罩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