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建筑学院咖啡馆。
林叙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拿铁。我走过去时,他抬起头,露出温和的笑容。
“江同学,请坐。”
我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林老师,谢谢您保管我母亲的东西。这是复印件的费用,还有一点心意。”
林叙没有接信封:“不用。你母亲当年帮过我很多,这些本该早点给你。”
他顿了顿,打量着我:“你和你母亲年轻时很像。不只是长相,是眼神,那种认准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到底的眼神。”
我沉默。
“我知道你在查沈清辞。”林叙忽然压低声音,“我也知道,裴寂白在帮你。但孩子,你要明白,你们面对的不止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盘踞行业二十年的利益集团。秦望虽然退休了,但他的门生遍布这个领域,设计院、学会,甚至监管部门。”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林叙摇头,“秦望三个月后会参评工程院院士。如果当选,他就有资格组建国家级的专家**会,到时候他想压什么项目,只是一句话的事。”
我握紧咖啡杯。
“所以,‘云端’的招标会,可能是你们唯一的机会。”林叙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秦望近五年所有经手项目的违规记录汇总。我整理了三年,但还不足以扳倒他。除非,能证明沈清辞的行为是受他指使,并且牵扯到当年的‘清河大桥’事故。”
“您为什么帮我?”
林叙笑了,笑容有些苦涩:“因为二十年前,我也曾像你一样,想揭穿真相。但我退缩了。我看着你母亲被逼到绝境,看着裴远山跳楼,看着那些工人白白死去……这二十年,我没有一天睡得好。”
他推过文件:“就当是赎罪吧。”
我接过厚厚的文件夹,指尖发烫。
招标会前三天,我接到程野的紧急电话。
“江总,出事了。”他声音罕见地严肃,“沈清辞昨天找人验算了你给他的‘诱饵’方案,果然发现了隐患。但他没怀疑你,反而把锅甩给了他手下一个博士,说那人计算失误。那个博士被开除了。”
我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远处正在施工的“云端”地基。
“还有吗?”
“有。”程野深吸一口气,“沈清辞今晚飞瑞士,说是‘学术交流’。但程野追踪了他的行程——他预约了苏黎世一家私人诊所,精神科。”
我皱眉:“精神科?”
“我黑进了诊所系统,拿到了他的预约记录。”程野敲键盘的声音传来,“就诊原因写的是:过度完美主义导致的焦虑障碍,伴有疑似人格解体症状。主治医师的备注里有一句:患者反复提及‘必须成为最完美的那一个’,并对‘被超越’表现出病态恐惧。”
我闭上眼睛。
所以这才是沈清辞的病灶。
不是贪婪,是恐惧。
恐惧自己不够完美,恐惧被人超越,恐惧从神坛跌落。
所以他要掠夺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我的母亲、我、许清欢,还有无数个我们。
“另外,”程野继续说,“你让我查的那个宿舍楼管吴阿姨,有发现。她丈夫叫吴建国,三十年前是裴氏营造的钢筋工。1992年,他在一个工地摔成重伤,脊椎断裂,瘫痪至今。事故报告认定是操作失误,但吴建国坚持说是脚手架被人动了手脚。”
“哪个项目?”
“清城百货大楼,1989年竣工。设计顾问是,”程野停顿,“秦望。现场监理,沈清辞,当时他还是研究生。”
又一个。
三十年,无数个被吞噬的普通人。
“吴阿姨知道我们在查吗?”
“不知道。但我接触过她几次,每次提到建筑事故,她都情绪激动。”程野叹气,“江总,这些人……我们真的能帮他们讨回公道吗?”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至少,得让他们知道,有人还记得。”
挂了电话,我打开邮箱。
裴寂白发来招标会的最终流程表。评委名单里,“江微”的名字赫然在列,排在第七位,就在沈清辞后面。
他附了一句话:“三天后,我会在评委席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看着你。别回头。”
招标会当天,清城国际会议中心。
我提前两小时到。先去了“江见微”该去的地方——学生观摩区,坐在最后一排,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戴着黑框眼镜,抱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沈清辞在台上做最后陈述,西装笔挺,笑容自信。他的目光扫过观众席,看到我时,微微点头示意。
我回以腼腆的微笑。
中场休息时,我溜进洗手间,锁上门。从背包里取出那件黑色连衣裙、低跟鞋,还有一个简易化妆包。
十分钟后,镜子里的“江见微”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江微”,长发披肩,妆容精致,眼神冷静。我摘下眼镜,放进包里,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该上场了。”
走出洗手间,我直接乘电梯到三楼贵宾室。门口有工作人员核对名单,看到“江微”时,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位神秘的年轻投资人,看起来这么……年轻。
“请进,江总。评审会议还有十五分钟开始。”
我推门进去。
贵宾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业界大佬。裴寂白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和一位白发老者交谈。看到我进来,他眼神示意,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沈清辞也在。
他正在和一位评委寒暄,背对着门。我走到签到台前,拿起笔,在评委签到表上签下“江微”。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
但沈清辞忽然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先是一怔,随即皱起眉,像是在辨认什么。
我微笑着迎上他的视线,伸出手:“沈教授,久仰。我是见微资本的江微。”
沈清辞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瞬。
那张脸——眉眼、轮廓、甚至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江……总?”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可能是在之前的项目发布会?”我语气自然,“我对沈教授的创新理念一直很欣赏,尤其是‘云端’的悬挑设计,很大胆。”
沈清辞盯着我的脸,像是要把我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但他的理性在抗拒。
一个是他乖巧朴素的学生,一个是精致干练的投资人,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沈教授?”我又叫了一声。
他回过神,握住我的手:“抱歉,江总太年轻了,我有点惊讶。请坐,会议马上开始。”
手松开时,他的指尖冰凉。
会议开始。
主持人介绍评委,念到“江微”时,沈清辞又看了我一眼。
我坦然回视。
裴寂白坐在主位,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一轮陈述,三家入围的设计方依次展示方案。
沈清辞的陈述排在最后,也是时间最长的。他显然做了充分准备,PPT做得精美,讲解也充满激情。讲到悬挑部分的结构创新时,他特意停顿,目光扫过评委席。
“这个部分的灵感,来自我的一个学生。”他微笑,“年轻人有时候能带来意想不到的视角。”
几位评委点头表示赞许。
陈述结束,进入提问环节。
裴寂白第一个开口:“沈教授,你刚才提到悬挑部分采用了新型的张弦梁结构。我想知道,这种结构在长期风荷载作用下的疲劳性能,你们做过多少轮测试?”
专业,尖锐。
沈清辞的笑容不变:“我们做了完整的有限元分析和风洞试验,数据都在技术文件里。疲劳性能完全满足规范要求,甚至还有百分之二十的安全余量。”
“规范是基于普通混凝土结构。”裴寂白继续,“但你在关键节点使用了新型复合材料。这种材料的长期性能数据,国内几乎没有。”
“我们参考了国外的成功案例——”
“国外的气候条件和清城不同。”裴寂白打断他,“沈教授,建筑不是艺术品,是要用几十上百年的。一个不成熟的新技术,可能会在未来五年、十年后,变成致命隐患。”
空气凝固了。
其他评委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沈清辞的脸色有些发白,但还强撑着笑容:“裴总的担忧我理解,但我们有充分的把握——”
“我想听听江总的看法。”裴寂白忽然转向我,“江总年轻,又是投资人,应该更关注项目的长期价值和风险。”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
沈清辞也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翻开面前的资料,平静地开口:“我同意裴总的观点。创新的前提是安全。沈教授的方案在概念上很惊艳,但在细节上,有几个问题需要澄清。”
我举起手中的激光笔,点在投影幕布上。
“第一,这个节点的焊接工艺,你标注的是‘全熔透一级焊缝’。但根据你提供的施工方资质,他们并没有相应的焊接作业许可。”
沈清辞的表情僵住。
“第二,这个复合材料的生产厂家,去年曾因为产品质量问题被欧盟通报。虽然在国内没有备案,但作为评审,我们不能忽视这个风险。”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
“第三,”我顿了顿,看向沈清辞,“也就是最核心的问题,这个悬挑体系的计算模型,似乎借鉴了二十年前‘清河大桥’的某个未中标方案。而那个方案,后来被证明存在致命缺陷。”
死寂。
沈清辞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他盯着我,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裴寂白缓缓向后靠,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沈教授,”他声音平静,“请解释。”
招标会中场休息。
沈清辞跌跌撞撞冲出会议室,在走廊拐角堵住了我。
“你到底是谁?”他声音嘶哑,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江见微……江微……这张脸……”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很轻,很冷。
然后我抬手,摘掉耳朵上伪装用的耳钉——那是一个微型变声器,能让我“江微”的声音比“江见微”低半个音阶。
声音恢复成本来的音色。
“沈老师,”我轻声说,“您的手可以偷图纸,但偷不走真正的才华。”
沈清辞踉跄后退一步,撞在墙上。
“你……”他呼吸急促,“你母亲……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你偷了她的设计,献给秦望。”我一步步逼近,“我知道你伪造照片,逼她离开裴氏营造。我知道你这些年,用同样的手段,毁了多少个许清欢,多少个我。”
他靠着墙滑下去,蜷缩在角落里。
那个永远优雅完美的“沈教授”,此刻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我只是……我只是想成为最好的……”他喃喃自语,“我没有错……是这个世界,只看得见第一名……”
我蹲下身,平视他。
“沈清辞,你知道吗?我母亲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别学建筑。”
“但我还是学了。”我站起身,掸了掸裙摆,“因为她说,如果建筑病了,那就去治好它。”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裴寂白带着几个人走过来,有穿制服的,也有便衣。
“沈清辞教授,”为首的便衣亮出证件,“我们是清城巡捕房经侦支队的。现怀疑你涉嫌职务侵占、商业贿赂,以及二十年前‘清河大桥’事故的伪证罪。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沈清辞被搀扶起来。
经过我身边时,他忽然挣扎着转头,死死盯着我。
“江见微……”他嘶声说,“你以为赢了吗?秦望还在,这个行业还在,你改变不了什么……”
“那就试试看。”我说。
他被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