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乡村小说 > 长风无声 > 第一卷 第42章 娜迪拉的新生

第一卷 第42章 娜迪拉的新生

    (1)

    乌鲁木齐天山国际机场。

    天灰蒙蒙的,不是要下雨的那种灰,是初夏时节西北特有的、被风沙揉碎了的灰白。

    艾尔肯站在候机楼外的吸烟区,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其实不抽烟很久了。这根烟是林远山塞给他的。

    十五年了,他已经忘了正常人是什么样子。正常人会在周末陪女儿去公园,会在结婚纪念日给妻子买花,会在父母生日的时候回家吃顿饭。

    他呢?

    他连女儿上几年级都要想一想才能答上来。

    (2)

    “艾尔肯。”

    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他转过身。

    娜迪拉站在三米开外,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没有了那些精心设计的妆容和服饰,她看起来……年轻了很多。

    也疲惫了很多。

    “走吧。”艾尔肯把那根没点燃的烟扔进垃圾桶,“还有两个小时。”

    他们并肩走进候机楼。两个便衣远远地跟在后面,不近不远,像两道若有若无的影子。

    安检通道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有拖家带口去内地旅游的,有背着大包小包回老家探亲的,有西装革履赶着出差的。熙熙攘攘,热热闹闹。

    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沉默的人。

    也没有人知道,其中一个,再也不会回来了。

    (3)

    贵宾休息室里很安静。

    娜迪拉要了一杯热水,双手捧着,却一口也没喝。她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不知道在想什么。

    艾尔肯坐在她对面,也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艾尔肯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你恨我吗?”

    娜迪拉突然问。

    艾尔肯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初见时的妩媚和算计,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疲惫?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立场恨你。”他说,“你是我的对手,我抓住了你,这是我的工作。”

    “工作。”娜迪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你知道吗,我从十二岁开始,就被告知这一切都是‘工作’。”

    十二岁。

    艾尔肯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娜扎。今年十岁。再过两年,也是十二岁。

    十二岁的娜扎应该在做什么?背课文?练舞蹈?和小伙伴们在操场上疯跑?

    而十二岁的娜迪拉呢?

    他没有问。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4)

    “我出生在阿拉木图郊外的一个小村子里。”娜迪拉开始说话,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她顿了顿。

    “后来爸妈死了,有人来村子里,说可以带我去‘更好的地方’。第二天我还是跟他们走了。”

    艾尔肯没有打断她。

    “后来的事情,你大概能猜到。”娜迪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他们教我说话,教我走路,教我怎么笑,怎么哭,怎么让一个男人心甘情愿地为我做任何事。”

    “他们告诉我,我的故乡被‘占领’了,我的族人在‘受苦’。他们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解放’。”

    她抬起头,看着艾尔肯。

    “你相信吗?我直到进入新疆之前,都以为这里是人间地狱。”

    (5)

    “我第一次到喀什的时候,是执行任务。”娜迪拉继续说,“我住在老城里的一家民宿里,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她不知道我是谁,只当我是个普通的游客。”

    “她每天早上都会给我端来热腾腾的馕和奶茶。走的时候,她还塞给我一袋子杏干,说是自家树上结的,让我路上吃。”

    娜迪拉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叫我‘孩子’。”

    “我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被人这么叫过了。”

    艾尔肯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帕提古丽。想起她每次见到自己时眼睛里的光,想起她炉子上永远温着的茶,想起她塞进自己口袋里的核桃和红枣。

    “孩子,多吃点。”

    妈妈总是这么说。

    不管他多大年纪,不管他做什么工作,在妈妈眼里,他永远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

    (6)

    “如果——”娜迪拉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如果我生在这里,会不会是另一种人生?”

    这个问题,艾尔肯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阿里木。那个一起长大的发小,那个父亲资助上学的孤儿,那个最终走上歧途的“叛徒”。

    阿里木生在喀什,长在喀什,却还是被裹挟进了那个黑暗的漩涡。

    他也想起了古丽娜。那个放弃硅谷高薪回国的年轻人,那个用代码守护国家安全的姑娘。

    古丽娜也有无数个留在国外的理由。但她选择了回来。

    所以,答案是什么?

    “人可以选择自己的路。”艾尔肯最终说,“出生地不能决定一切。”

    娜迪拉沉默了。

    (7)

    广播响了。

    飞往阿斯塔纳的航班开始登机。

    娜迪拉站起身,理了理风衣的领子。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谢谢你。”她说。

    艾尔肯有些意外:“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把我当成一个符号。”娜迪拉的眼眶有些红,“在他们那里,我是‘燕子’,是‘资产’,是‘工具’。只有你——”

    她没有说下去。

    艾尔肯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

    “什么?”

    “杏干,”艾尔肯说,“我妈妈做的,她说路上吃。”

    娜迪拉怔住了。

    然后她笑了,不是训练出来的那种刚刚好的笑,而是带有一点点酸涩的真实的笑。

    “走吧,”艾尔肯说,“飞机不等人。”

    (8)

    娜迪拉进入了登机通道。

    她走得较慢。

    走到转角处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望这片土地。

    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整整齐齐地排着队,再远一些就是乌鲁木齐市的建筑群了,在远处还有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雪山的天山。

    她从没见过真正的土地。

    之前没有,之后也没有。

    直到现在,她才第一次看见它。

    辽阔。

    安宁。

    这就是她本来应该拥有的故乡。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