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凌晨四点十七分。
乌鲁木齐城南,待拆的一片棚户区。
艾尔肯蹲在一辆面包车里,透过车窗望着三百米外那座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小楼挺旧的,外墙上的水泥皮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头,二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确定?”他小声问。
耳麦里传来古丽娜的声音:“确认,热成像显示二楼两个,一楼一个,三个人,和我们得到的消息一致。”
艾尔肯没说话。
他正在等待。
林远山的声音在另外一个频道冒出来,他说各组注意,五分钟后动手,老规矩,活口优先。
“嗯,收到了。”
艾尔肯摸了摸腰间的手枪,深吸一口气,四月的夜风还冷,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灰尘的味道,这片棚户区已经空了大半年了,说是要建商业综合体,但是开发商资金链断裂,工程就一直停工。
很适合藏人。
“三分钟,”林远山的声音。
艾尔肯回过头扫了一眼旁边的马守成,老骆驼脸在黑夜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手里微型冲锋枪的轮廓。
“老马。”
“嗯?”
“一会进去,你腿脚不方便,别冲太前。”
马守成闷笑了声:“我腿脚好着,轮不着你,倒是你,别又愣神,上回在喀什,你愣了三秒。”
艾尔肯没有回答。
检查了一下装备,防弹衣、手枪、备用弹夹、手电筒、扎带、急救包。
“三十秒。”
他打开车门,无声地跃了出去。
夜色浓稠得像墨汁。他贴着墙根向前移动,身后是马守成沉重但平稳的脚步声。另外两组人从另外两个方向同时逼近。
“十秒。”
艾尔肯已经到了小楼门口。木门很破旧,上面的漆早就剥光了,露出灰白色的木头纹理。
“五秒。”
“四。”
“三。”
“二。”
“一。”
“行动!”
艾尔肯一脚踹开木门,同时有人从二楼窗户破窗而入。
然后一切都乱了。
(2)
枪声。
尖叫声。
东西倒塌的声音。
艾尔肯冲进去的时候,一楼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他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一张破旧的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着的一些纸箱。
没人。
他听见二楼传来剧烈的打斗声,有人在喊“别动”,有人在喊“小心”。
他快步冲上楼梯。楼梯很窄,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到了二楼,他看见的是一片狼藉。
一个人倒在地上,被两名突击队员按住,正在挣扎。另一个人靠在墙角,一动不动,脸上全是血——被玻璃碎片划的。
但是——
“人呢?”艾尔肯厉声问,“第三个人呢?”
突击队员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让艾尔肯的心沉了下去。
“跑了。”
“什么?”
“二楼后窗,有根绳子。我们进来的时候他已经跑了。刘子明在追。”
艾尔肯冲到后窗,探头往外看。窗外是一片黑暗,只能隐约看见远处有几个手电筒的光点在移动。
耳麦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目标往东跑了……速度很快……妈的,这小子跑得跟兔子一样……”
然后是一阵噪音。
然后是沉默。
艾尔肯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过了大约五分钟,刘子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喘息和懊恼:“报告,目标跑进了城中村,我们跟丢了。”
艾尔肯闭上眼睛。
又让他跑了。
(3)
“雪豹”麦合木提。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在喀什的一个乡村,他们收到线报说麦合木提会在那里和一个联络人接头。结果他们到的时候,联络人还在,麦合木提却早就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第二次是在乌鲁木齐,一个废弃的工厂。他们包围了整个厂区,却发现麦合木提从一条连当地人都不知道的地下通道逃走了。那条通道据说是六十年代修的,早就被封死了——但麦合木提知道。
现在是第三次。
艾尔肯开始怀疑这个人是不是长了翅膀。
“他有内应。”林远山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很冷,“他一定有内应。不然不可能每次都跑在我们前面。”
艾尔肯没说话。
他知道林远山说的是什么意思。
有内应,意味着他们内部有人在泄密。
可能是通信渠道被破解了,可能是行动计划被提前泄露了,也可能——
也可能他们中间就有一个叛徒。
这个念头让艾尔肯感到一阵恶心。
他不愿意去想这个。
他转身看向那两个被按在地上的人。一个还在挣扎,另一个已经昏过去了。
“带回去。”他说,“好好审。”
突击队员点点头,把人架了起来。
艾尔肯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用手电筒仔细照着每一个角落。这间屋子不大,可能只有二十平米左右,摆设很简陋:一张铁架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有一个旧煤气罐和一个电磁炉。桌上有几个方便面盒子,已经干了,还有几个空水瓶。
这就是“雪豹”的窝点。
艾尔肯走到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有一些杂物:几支笔,一个剃须刀,几张皱巴巴的纸,一个旧手机——已经拆掉了电池和卡槽,还有……
一本笔记本。
艾尔肯把笔记本拿出来,在手电筒的光下打开。
第一页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维吾尔文,他认出来了,是一句话——
“我的祖国,我的家。”
艾尔肯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继续往下翻。
(4)
那是一本日记。
或者说,是一本类似于日记的东西。没有日期,没有具体的时间,只有一页接一页的文字,有的是维吾尔文,有的是蹩脚的汉语,还有一些是艾尔肯看不懂的符号——可能是某种密码,也可能只是乱画的。
艾尔肯站在那间破旧的屋子里,借着手电筒的光,一页一页地翻看。
外面天已经开始亮了,有一点灰蓝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突击队员们都撤走了,只有马守成还守在门口,像一尊雕像。
日记的内容……
艾尔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很乱。非常乱。像是一个人在发高烧的时候写下来的,语句不通顺,逻辑很混乱,有时候一句话写到一半就断了,跳到另一个完全不相关的话题。
但艾尔肯还是读下去了。
他必须读下去。
因为这是了解“雪豹”的唯一途径。
日记的第一页——除了那句“我的祖国,我的家”之外——写的是一段回忆:
“小时候阿帕(妈妈)说过,我们的家在天山脚下。那里有大片大片的草原,羊群像云朵一样在草原上飘。阿帕说,等我长大了,就带我回去看看。但阿帕死了,我没有回去过。”
艾尔肯的手顿了一下。
麦合木提的母亲确实死了。根据他们掌握的资料,麦合木提的父母在三十年前偷渡出境,辗转去了中亚某国。
之后,麦合木提被境外的“新月会”收养。
他从小时候出境后就没有回过新疆。
他甚至从来没有见过真实的新疆。
他对“祖国”的全部想象,都来自他母亲临死前的那几句话,以及“新月会”那些人日复一日的灌输。
艾尔肯继续往下看。
“今天教官给我们看了一段视频,是关于‘祖国’的。视频里说,我们的族人正在遭受迫害。他们被关在集中营里,不能说自己的语言,不能信自己的宗教。教官说,我们必须回去,把他们解救出来。”
艾尔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集中营。
多么熟悉的谎言。
那些境外势力炮制的谣言,他见得太多了。什么“集中营”,什么“种族灭绝”,什么“文化清洗”——全是无中生有,颠倒黑白。他们把职业技能培训中心说成是“集中营”,把扶贫攻坚说成是“强制迁移”,把发展旅游业说成是“破坏文化”。
而像麦合木提这样从未踏上过新疆土地的人,却全盘相信了这些谎言。
因为他没有选择。
因为他的整个世界,从他五岁那年开始,就被“新月会”控制了。他们给他吃的、穿的、住的,他们教他识字、念经、格斗、射击。他们告诉他,他是一个“战士”,他的使命是“解放祖国”。
他们从来没有告诉他真相。
艾尔肯继续翻。
(5)
日记的中间部分,大概有几十页,写的都是麦合木提对“祖国”的想象。
那些想象……
艾尔肯读着,心情越来越复杂。
“我想象中的祖国,天空是蓝色的,比这里的天空更蓝。草原是绿色的,一眼望不到边。阿帕说,我们的祖先在那片草原上骑马放羊,唱着古老的歌,自由自在。”
“我想象中的祖国,人们说着和我一样的语言。他们的脸和我长得一样,黑头发,黑眼睛。他们会欢迎我回家,把我当作失散多年的兄弟。”
“我想象中的祖国,有一条大河,从天山流下来,流过草原,流过沙漠,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教官说,那条河叫塔里木河,是我们的母亲河。”
“我想象中的祖国……”
这样的句子,一页又一页,写满了整整半本日记。
艾尔肯读着,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悲哀。
麦合木提笔下的“祖国”,美丽、纯净、自由,充满了田园牧歌式的想象。那是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地方——或者说,是一个被无限美化、无限扭曲的幻影。
现实中的新疆当然很美。天山的雪、戈壁的风、胡杨林的金黄、赛里木湖的湛蓝——艾尔肯从小看到大,百看不厌。但新疆也是现代的、复杂的、真实的。它有高铁、有互联网、有星巴克、有淘宝。人们说维吾尔语,也说汉语,有时候还夹杂几句英语。年轻人刷抖音、追网剧、打游戏。老人们在街头下棋、喝茶、跳舞。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烟火气十足的地方。
而不是麦合木提笔下那个静止的、虚幻的、如同童话一般的“祖国”。
他被欺骗了。
从五岁那年开始,他就被困在一个谎言编织的茧房里,再也没有出来过。
艾尔肯忽然想起几天前审讯麦合木提时的那一幕。他告诉麦合木提,那里没有什么集中营,没有什么迫害,一切都是谎言。麦合木提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瞬间的迷茫。
就是那一瞬间。
也许,在那一瞬间,麦合木提心里的某堵墙,出现了一道裂缝。
也许吧。
艾尔肯叹了口气,继续往下翻。
(6)
日记的后半部分,内容变得更加阴暗了。
麦合木提开始记录他的“任务”。
“今天,我杀了一个人。”
“他是一个叛徒,教官说。他想逃跑,想向敌人告密。所以我杀了他。”
“我用刀杀的。刀捅进去的时候,他的眼睛瞪得很大。他看着我,嘴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
“我没有害怕。教官说过,为了祖国,为了信仰,我们不能有任何软弱。”
“但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那个人站在我床边,一直看着我。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瞪着,嘴巴还是那样动着。我想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但是我说不出话来。”
“我醒了。”
“我发现我哭了。”
艾尔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今天我们越过了边境。”
“这是我第一次踏上‘祖国’的土地。”
“我以为我会很激动,会热泪盈眶。但是我没有。”
“我只是感到……陌生。”
“一切都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没有草原,没有羊群,没有骑马唱歌的人。只有公路、汽车、房子、商店。到处都是汉字,到处都是人。”
“教官说,这是因为敌人侵占了我们的家园,改变了我们的土地。我们必须把它夺回来。”
“但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只是觉得,这里不像是我的家。”
“这里什么都不像。”
艾尔肯读到这里,停住了。
他重新看了一遍最后那几句话。
“我只是觉得,这里不像是我的家。”
“这里什么都不像。”
这是一个被谎言喂养了三十年的人,第一次踏上真实的土地时,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感受。
他发现,现实和幻想之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发现,他一直为之奋斗的那个“祖国”,根本不存在。
但他不敢承认。
他不能承认。
因为如果他承认了,那他的整个人生就失去了意义。他杀的人、流的血、受的苦,全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无法接受这个。
所以他只能继续骗自己。继续相信教官的话。继续执行任务。继续杀人。
继续逃跑。
艾尔肯把日记合上,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破旧的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暖的。
但他的心是冷的。
(7)
“艾尔肯?”
马守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点担忧。
“你在里面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艾尔肯睁开眼睛。一个小时了吗?他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没事。”他说,“走吧。”
他把日记揣进怀里,跟着马守成走出了那间屋子。
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眼睛有点疼。他眯起眼睛,看见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一个老人推着三轮车经过,车上装满了蔬菜。一个女人牵着孩子往前走,孩子手里拿着一个包子,边走边吃。
多么平常的场景。
多么平静的早晨。
艾尔肯忽然想起日记里的一句话:“我想象中的祖国,人们说着和我一样的语言。他们的脸和我长得一样,黑头发,黑眼睛。”
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马守成。老骆驼的脸黑黝黝的,眼睛细长,一看就是在南疆风沙里滚过的人。
黑头发。黑眼睛。
和麦合木提长得一样。
他们是同一个民族的人。说着同一种语言,有着同样的血脉。如果命运稍微偏转一下,如果麦合木提的父母没有偷渡出境,如果他从小在这片土地上长大——
他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一个普通的农民?一个牧羊人?一个开餐馆的老板?一个学校的老师?
或者,像艾尔肯一样,成为一个国安干警?
没人知道。
命运没有给他那个机会。
“在想什么?”马守成问。
艾尔肯摇摇头:“没什么。”
他上了车,把日记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
“这是什么?”马守成问。
“麦合木提的日记。”
马守成愣了一下:“他的日记?”
“嗯。”
“写的什么?”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写的他想象中的祖国。”
马守成没有追问。他发动车子,往国安厅的方向开去。
车里很安静。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掠过:街道、商店、行人、红绿灯。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艾尔肯低头看着手里的日记本,封皮已经磨得很旧了,边角卷起来,像一片枯萎的叶子。
这个人,他想,我到底应该恨他,还是应该可怜他?
他杀过人,伤害过无辜的生命,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恐怖分子。
但他同时也是一个受害者。一个从五岁起就被谎言喂养的孩子。一个从未见过真实祖国的流浪者。一个被困在幻想里,再也走不出来的可悲的人。
艾尔肯不知道答案。
也许两者都是。
也许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既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既值得被恨,也值得被悲悯。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逃脱法律的制裁。
艾尔肯攥紧了手里的日记本。
不管怎样,他必须抓住这个人。
(8)
回到国安厅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艾尔肯直接去了技术科,把日记本交给古丽娜。
“这是麦合木提的日记。”他说,“你看看能不能从里面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古丽娜接过日记本,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维吾尔文?”
“大部分是。还有一些汉语,还有一些符号。”
“符号?”
“可能是密码,也可能只是乱画的。你研究一下。”
古丽娜点点头,坐到电脑前,开始工作。
艾尔肯在旁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他已经快二十个小时没睡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但他不能睡。麦合木提还在外面,随时可能再次作案。
“咖啡?”古丽娜头也不抬地问。
“来一杯。”
古丽娜用桌上的咖啡机给他冲了一杯,递过来。艾尔肯接过去,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你这咖啡什么牌子,好苦。”
“不苦你能醒吗?”古丽娜瞪了他一眼,“别打扰我,我在想日记内容。”
艾尔肯没说话,端着咖啡杯看古丽娜侧脸。
“找到了。”
古丽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什么?”
“日记里提到几个地方,”古丽娜指着屏幕,“你瞧这儿,他写在卡子湾待了三天,还有这儿,我从沙依巴克走到水磨沟,花了两个小时,还有这儿,仓房沟那个工厂有个后门没人看管。”
艾尔肯凑过去看。
“卡子湾、沙依巴克、水磨沟、仓房沟……”他喃喃道,“这些都是乌鲁木齐的地名。”
“对。”古丽娜说,“说明他对乌鲁木齐的地形很熟悉。他来这里不是第一次了。”
“但我们之前一直以为他的主要活动区域在南疆。”
“看来我们错了。”古丽娜说,“他在乌鲁木齐可能有一个稳定的落脚点,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艾尔肯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能定位吗?”
“我试试。”古丽娜飞快地敲打键盘,“日记里还提到了一些细节,比如‘从那个地方走到最近的地铁站要十五分钟’,还有‘窗户外面能看到一个烟囱’。这些信息可以帮助我缩小范围。”
艾尔肯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心跳加快了。
也许这一次,他们能抓住他了。
(9)
两个小时后。
古丽娜揉了揉酸痛的脖子,转过身来。
“我有初步结果了。”她说。
艾尔肯立刻走过来:“说。”
“根据日记里的描述,我排除了大部分不符合条件的区域。”古丽娜指着屏幕上的地图,“最有可能的地点在这里——米东区的一片老旧厂房区。符合‘步行十五分钟到地铁站’和‘窗外能看到烟囱’这两个条件。”
艾尔肯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
米东区。
那是乌鲁木齐的边缘地带,工厂很多,人员混杂,管理松散。确实是一个藏人的好地方。
“你确定吗?”他问。
“百分之七十的把握。”古丽娜说,“剩下百分之三十,需要实地排查才能确认。”
“好。”艾尔肯拿出手机,“我去向林处汇报。”
他走出技术科,在走廊里拨通了林远山的电话。
“林处,古丽娜有新发现。麦合木提可能在米东区有一个落脚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林远山的声音响起:“你现在来我办公室,把详细情况说一下。周厅也在。”
艾尔肯愣了一下:“周厅?”
“对。她刚从北京回来,要亲自督办这个案子。”
艾尔肯心里咯噔一下。
周敏亲自督办,说明上面对这个案子非常重视。
也说明他们之前的几次失败,已经引起了高层的不满。
“我马上到。”
(10)
林远山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艾尔肯走进去的时候,看见周敏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艾尔肯,坐,”她说。
艾尔肯在另一张沙发坐下,把古丽娜的分析结果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周敏听了,并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发呆。
林远山打破沉默:“周厅,你觉得这个线索可信吗?”
周敏抬起头,眼神很锐利,“我对古丽娜的分析能力是信任的,但是……”
她顿了顿。
“但是麦合木提这个人太狡猾了,他可能故意在日记里写这些事情,引诱我们上当。”
艾尔肯心里一沉,他没想到这一层。
“您的意思是,这也许是个陷阱?”
“我不是说一定是,”周敏说,“我是说,我们必须想到这个可能性。”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艾尔肯,你跟麦合木提打过交道,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艾尔肯想了一下说:“他……很复杂,他是一个狂热的信徒,但是他的内心深处好像也有一些动摇,他受过严格的训练,身手很好,反侦察能力也很强,但是他也很孤独,也很迷茫,他……”
艾尔肯停顿了一下。
“他是一个靠谎话撑起来的人,他的世界都是假的,如果那个底子被碰掉,也许他就全完了。”
周敏转身看向艾尔肯,眼里带着些许赞许。
“说得好,”她说,“那你认为,他是不是故意留下这本日记,想要诱惑我们呢?”
艾尔肯摇摇头,“我并不这么觉得。”
“为什么?”
“因为那本日记,”艾尔肯说,“它里面写的那些东西,对祖国的幻想,对杀人罪恶的愧疚感,对自己的身份认同,不是那种设下陷阱的人会写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他不会把这些拿出来给人看的。”
周敏点头,“你的分析有道理。”
她沉默了一会儿,做出了决定。
我们去米东区查,但是要小心点,别把人吓跑了,艾尔肯,这次你带路。
“是。”
“还有,”周敏的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我要活的,那个叫麦合木提的人,一定要活着带回来。”
艾尔肯一愣,“为什么?”
周敏看着他,眼神很深。
“因为他是关键。他知道‘新月会’在境内的全部联络网。他知道‘北极先生’的真实身份。他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如果他死了,这些信息就永远埋葬了。”
她走到艾尔肯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艾尔肯,我知道这很难。这个人杀过人,伤害过无辜的生命。但你必须控制住你的情绪。我们需要他活着。”
艾尔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11)
从办公室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艾尔肯没有去食堂吃饭。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想给热依拉打个电话。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和热依拉离婚已经三年了。三年里,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见面都是因为女儿娜扎,接送、生日、家长会之类的事情。两个人说话客客气气的,像两个熟悉的陌生人。
热依拉从来没有问过他的工作。
她只知道他在“政府机关”上班,具体做什么,她不清楚,也不想清楚。当年离婚的时候,她说过一句话,艾尔肯一直记到现在。
“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知道那个东西比我重要。既然这样,你就去和它过吧。”
艾尔肯无法反驳。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他这份工作,确实比什么都重要。比婚姻重要,比家庭重要,比他自己的命都重要。
这就是他选择的路。
他不后悔。
可他不能回头。
他已经走得太远了。
“艾尔肯?”
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头,看见古丽娜站在他的面前,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你肯定还没吃饭吧,”古丽娜说,“我从食堂给你带了一份。”
艾尔肯接过饭盒,打开,里面装着羊肉抓饭,正冒着热气。
“谢了,”他说。
“不客气,”古丽娜说,“你脸色不太好,歇会儿吧,晚上还要靠你呢。”
艾尔肯点头,端着饭盒往办公室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古丽娜一眼。
“古丽娜。”
“嗯?”
“你说,一个人做错了事,但他是被逼的,或者说是被骗的,那他还应该受到惩罚吗?”
古丽娜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应该。”
“为什么?”
“因为他还是做了。”古丽娜说,“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已经发生了。受害者不会因为他是被骗的就减少一点痛苦。所以他必须承担后果。”
她顿了顿,又说:“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惩罚的目的不应该是报复。”古丽娜说,“应该是救赎。让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让他有机会改正。如果他能改,那就让他改。如果他不能改……”
她没有说下去。
艾尔肯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转身,继续往办公室走。
身后,古丽娜的声音传来:“你是在想麦合木提吗?”
艾尔肯没有回答。
(12)
下午五点,行动开始。
艾尔肯带着四个人,分乘两辆便衣车,朝米东区驶去。
古丽娜在耳麦里实时报告:“目标区域是一片废弃的纺织厂宿舍。大约有二十栋楼,大部分都空着。符合条件的只有三栋:第七栋、第十二栋、第十九栋。”
“知道了。”艾尔肯说,“我们先排查第七栋。”
车子停在纺织厂宿舍外面一条小巷里。艾尔肯下车,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里确实很荒凉。楼房都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灰扑扑的,墙上爬满了裂缝。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偶尔有一两扇亮着灯,也是昏黄的,透着一股衰败的气息。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合着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烧烤味。
艾尔肯深吸一口气,带着人往第七栋走去。
第七栋是一栋六层的筒子楼,每层有十几户。艾尔肯从一楼开始,一层一层往上查。大部分房间都是空的,门锁着,透过门缝往里看,只能看到黑暗和灰尘。
偶尔有几户住着人,都是些老人,或者看起来像外地务工人员的年轻人。艾尔肯出示证件,简单问了几个问题,没有发现可疑的情况。
第七栋排查完,没有收获。
他们转去第十二栋。
这一栋比第七栋还破,楼道里的灯全不亮,只能用手电筒照着走,艾尔肯走在前面,脚步很轻,耳朵竖着,听着每一点声音。
到了四楼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怎么了?”身后的那人问。
艾尔肯摇摇头,示意他们别说话。
他听见了。
很轻,也很模糊,就像有人在说话。
声音是从走廊尽头的那间房子里传出来的。
艾尔肯做了个手势,几人分开,慢慢靠近那扇门。
声音渐渐清楚起来,是个男声,讲的是维吾尔语。
艾尔肯贴在门边上,仔细地听着。
“……是的,我知道……我会马上离开这里……不,他们不会找到这个地方的……你放心,我有办法……”
是麦合木提。
艾尔肯的心跳加速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事,用手势比划了一下。
三——
二——
一——
砰!
门被一脚踹开。艾尔肯冲进去,枪口对准里面——
屋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部手机放在桌上,扬声器开着,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太慢了,艾尔肯。”
那声音带着一丝嘲弄。
“我知道你会来。我一直在等你。”
艾尔肯愣住了。
那是麦合木提的声音。
但这是一段录音。
他们又被耍了。
(13)
艾尔肯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桌上那部还在播放录音的手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愤怒、挫败、还有一丝……钦佩。
他不得不承认,麦合木提确实是一个可怕的对手。这个人的反侦察能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强。
他提前预判到了他们的行动,设下了这个圈套,然后从容离开。
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艾尔肯。”古丽娜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焦急,“我监测到那部手机在五分钟前接收过一个信号。发射源在……等一下,我在定位……”
艾尔肯紧紧盯着手机,等待古丽娜的回复。
过了大约三十秒,古丽娜的声音再次响起:“找到了!信号发射源在东边大约两公里处,一个叫‘喜来登酒店’的地方。但那只是一个中继站,真正的发射源应该在更远的地方,我需要更多时间来追踪。”
“不用追了。”艾尔肯说。
“为什么?”
“因为他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等你追到的时候,他早就走了。”
艾尔肯弯下腰,捡起桌上那部手机,看了看屏幕。录音已经播放完毕,屏幕上只有一段文字——
“我们会再见的,老朋友。”
老朋友。
艾尔肯冷笑了一声,把手机装进证物袋里。
他们确实会再见的。
而那一次,他绝不会让他再逃掉。
(14)
晚上八点,艾尔肯回到国安厅,向周敏汇报了行动的结果。
周敏听完,脸色阴沉,半天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最后,周敏开口了:“艾尔肯,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艾尔肯想了想,说:“有两种可能。第一,我们的通信渠道被破解了,他提前知道了我们的行动计划。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
“第二,我们内部有人泄密。”
周敏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你怀疑谁?”
“我没有具体的怀疑对象。”艾尔肯说,“但我觉得我们应该做一次内部排查。”
周敏点点头:“我会安排的。在排查结果出来之前,这次行动的细节不要对任何人透露。包括林远山。”
艾尔肯愣了一下:“林处也不能说?”
“任何人。”周敏的语气不容置疑,“在我们确定内鬼是谁之前,谁都不能相信。”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尔肯。”
“什么?”
“那本日记,你还留着吗?”
艾尔肯转过身:“在技术科。古丽娜还在分析。”
“继续分析。”周敏说,“麦合木提这个人,他的弱点一定藏在那本日记里。找到它,我们就能抓住他。”
艾尔肯点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回响着。
他想起麦合木提在手机里留下的那句话——
“我们会再见的,老朋友。”
老朋友。
这个词让他感到一阵刺痛。
他想起阿里木。
他的发小,他曾经最好的朋友,现在却成了敌人的棋子。
他们之间,也曾互称“老朋友”。
现在呢?
艾尔肯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出脑海。
他没有时间感伤。
战斗还在继续。
(15)
夜里十一点,艾尔肯回到家。
房间里很简单,几乎没有什么装饰,只有书架上摆着几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女儿娜扎,从婴儿到十岁,一个一个的记录着她的成长。
他这辈子亏欠的人很多,亏欠热依拉,亏欠母亲,也亏欠娜扎。
他没有别的办法。
这就是他的命。
艾尔肯叹口气,从书架上抽出一张照片,那是娜扎五岁的时候照的,她穿着一条粉红色的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
“等爸爸抓住坏人,就去看你,”他轻声说。
他把照片放回书架上,走进浴室冲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必须休息。
可他就是睡不着。
麦合木提的日记里那些话在他脑海里不断回响。
“我想象中的祖国,天空是蓝色的,比这里的天空更蓝。”
“我只是觉得,这里不像我的家,什么都不像。”
“我们还会再见的,老朋友。”
艾尔肯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思绪万千。
他知道,他和麦合木提之间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结局,无人清楚。
窗外,乌鲁木齐的夜空一片漆黑,没有星星。
只有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些散落的碎片。
艾尔肯缓缓合上双眼。
战斗仍在继续。
而他,得做好准备去迎接下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