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晨六点的乌鲁木齐,天边刚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艾尔肯被手机铃声惊醒。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林远山。
“出事了。”林远山的声音很沉,“你现在马上来厅里,有紧急情况。”
艾尔肯翻身坐起来,睡意一下子消散了。他没有多问,只说了两个字:“马上。”
挂掉电话,他迅速穿好衣服,在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些发青,这几天为了追查“暗影计划”的线索,他几乎没怎么睡过整觉。
窗外,城市还在沉睡。
艾尔肯下楼,发动汽车,朝国安厅的方向驶去。
街道上几乎没有什么车辆,只有几个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清扫。乌鲁木齐,早晚的温差依然很大,他把车窗摇上,打开了暖风。
一路上,他在想林远山说的“紧急情况”到底是什么。
是阿卜杜拉那边有了新进展?还是“雪豹”的行踪有了线索?又或者,是娜迪拉那条线出了什么问题?
各种可能性在他脑海中闪过,但他没有得出任何结论。
二十分钟后,他的车停在了国安厅大院里。
(2)
指挥中心的灯已经全部亮着。
艾尔肯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林远山、古丽娜、马守成都已经在了。周敏也在,她站在大屏幕前,表情凝重。
“人到齐了。”林远山看了艾尔肯一眼,“古丽娜,把情况说一下。”
古丽娜点点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文档,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和维吾尔文混杂在一起的电子邮件。
“这是我们今天凌晨三点截获的一份加密通讯,”古丽娜说,“发送方IP显示来自土耳其伊斯坦布尔,接收方是境内一个已经被我们标记的暗网节点。”
“经过解密,我们发现这是一份名单。”
古丽娜又按了几个键,屏幕上的内容切换了。
艾尔肯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人的名字、照片、住址和日常活动规律。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标记——红色的圆点。
“这是‘新月会’的暗杀名单。”古丽娜的声音有些发紧,“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这份名单已经下发给境内的潜伏人员,他们计划在近期内对名单上的人实施‘定点清除’。”
艾尔肯飞快地扫过那些名字。
第一是阿克苏的一位宗教人士,因为多次在清真寺宣讲反极端主义被标记为“叛教者”。
第三个就是喀什的一个民间艺人,他的木卡姆表演团在内地巡回演出过很多次,被称作“文化投降者”。
第七个是乌鲁木齐的一个作家,她写的散文赞美民族团结,在境外网站上被点名批评。
第十二个——
艾尔肯的身体一僵。
帕提古丽·艾合买提,馕店店主,乌鲁木齐市老城区。
那是他母亲的名字,那是他家馕店的地址。
“艾尔肯,”林远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知道这对于你来说很难接受,但是——”
“为什么是她?”艾尔肯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她就是一个开馕店的老太太,她能得罪谁?”
古丽娜犹豫了一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视频。
那是十年前的一段新闻画面。艾尔肯认出来了,那是那年喀什发生暴恐事件后,电视台到他家馕店采访的画面。
画面里的帕提古丽妈妈穿着那件深红色的长裙,戴着她平时最喜欢的那顶绣花帽子。她站在馕坑旁边,面对镜头,说了一段话。
“那些搞暴恐的人,不是维吾尔族人,他们是魔鬼。真正的维吾尔族人,是热爱和平的,是懂得感恩的。我丈夫是警察,他为了保护老百姓牺牲了。我为他骄傲。那些杀人的人,他们不配叫自己维吾尔族。”
视频结束了。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就因为这段话?”艾尔肯的拳头攥紧了,“就因为她说了几句真话,他们就要杀她?”
“在他们眼里,这不是真话。”马守成低沉地说,“在他们眼里,这是背叛。”
周敏走上前来,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艾尔肯听得出来,那平静里面有一种压抑着的愤怒。
“名单上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都是维吾尔族,他们都公开表达过反对极端主义的立场。在‘新月会’的叙事里,这些人是‘叛徒’,是‘走狗’,是必须被‘清除’的对象。”
“他们想用恐惧来封住所有人的嘴。”林远山接过话头,“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到:谁敢站出来说话,谁就是下一个。”
艾尔肯闭上眼睛。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巴扎买羊肉。那时候父亲还没有牺牲,还会骑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载着他穿过莎车老城区的巷子。父亲总是说:“儿子,你要记住,我们维吾尔族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诚实,是勇敢,是保护自己的家人。”
父亲已经走了十六年了。
现在,有人要对他的母亲下手。
(3)
“我要把我妈转移走。”
艾尔肯睁开眼睛,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理解你的心情,”周敏说,“但是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名单上有十几个人,我们不可能把所有人都转移。而且,转移只是治标不治本,只要‘新月会’的人一天不被抓住,他们随时可以换一份名单。”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等着他们动手吗?”
“当然不是。”林远山说,“我们会对名单上的所有人加强保护。同时,我们要抓紧时间,把‘新月会’在境内的网络连根拔起。”
“保护?”艾尔肯冷笑了一声,“你们派几个人去保护?保护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一辈子?”
“艾尔肯,冷静一点。”林远山的语气严肃起来,“我知道你担心你妈,但是你不能因为私人感情影响判断。你是国安干警,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敌人。”
“正因为我清楚,我才更担心。”艾尔肯的声音低了下来,“林处,那是我妈。她今年六十岁了,她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她不应该被卷进这些事情里来。”
会议室里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古丽娜轻声开口:“艾哥,要不你先去看看阿姨?我们这边继续分析情报,有什么进展第一时间通知你。”
艾尔肯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向林远山。
林远山点了点头:“去吧。但是记住,不要打草惊蛇。我们还不知道‘新月会’的人打算什么时候动手,也不知道他们在乌鲁木齐有多少人。你妈那边,我会安排人去盯着。”
“谢谢。”
艾尔肯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4)
从国安厅到他母亲的馕店,开车只需要十五分钟。
但这十五分钟,对艾尔肯来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他把车停在巷口,没有马上下车。他点了一根烟,看着不远处那个熟悉的店面。
这家馕店是父亲牺牲后第三年,母亲开起来的。那时候他刚上大学,家里的积蓄已经不多了。母亲不愿意靠抚恤金过日子,她说:“你爸在天上看着呢,我不能让他觉得我是个没用的女人。”
于是她租下了这个小店面,买了馕坑,开始做馕。
一开始生意并不好,她做的馕不如那些老师傅做的好吃。但是她不服输,她跑去向老师傅请教,回来之后反复练习,常常练到半夜。艾尔肯放假回家,看到母亲的手上全是烫伤的疤痕,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母亲却笑着说:“这算什么?你爸当年追坏人的时候,身上挨过刀呢。”
后来,馕店的生意慢慢好了起来。母亲做的馕有了名气,很多人专门跑来买。她还把父亲的照片,挂在店门口。
有人说她这是在炒作,她不在乎。
她说:“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丈夫是英雄。我为他骄傲。”
艾尔肯把烟掐灭,下了车。
(5)
馕店已经开门了。
门口排着几个人,都是附近的老顾客。艾尔肯认出其中一个是隔壁卖干果的老王,他朝艾尔肯点了点头:“哟,艾尔肯回来了?你妈这两天总念叨你呢。”
艾尔肯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进店里,看到母亲正在馕坑旁边忙活。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围裙,头上包着白色的头巾,脸被炭火烤得红彤彤的。
“妈。”
帕提古丽抬起头,看到儿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吃早饭了没有?”
“吃了。”艾尔肯走过去,“妈,我有事跟你说。”
“等一下,我先把这炉馕贴上。”
帕提古丽拿起一个醒好的面团,熟练地拍打几下,然后把它贴进馕坑里。艾尔肯看着她重复这个动作,一连贴了十几个馕,才直起身子,擦了擦手。
“走,到后边说。”
店后面有一个小院子,是母亲休息的地方。院子里种着几棵葡萄,现在还没到结果的季节,藤蔓上只有一些嫩绿的叶子。
帕提古丽给儿子倒了一杯茶,然后坐在他对面:“说吧,什么事?”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妈妈,你最近看见什么奇怪的人没有?
“奇怪的人?”帕提古丽想了想,“没有,怎么了?”
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跟着你,或者是有陌生人到店里打听你的事情?
“没有,”帕提古丽眯着眼,“儿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艾尔肯深深吸了一口气。
“妈,我想要你离开乌鲁木齐一段时间。”
帕提古丽的表情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为什么?”
“就是……”艾尔肯犹豫了一下,“最近工作上有些事,我怕会影响到你。”
“什么事儿?”
“我不可以说。”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事情有多严重?”帕提古丽的声音很平静,“儿子,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你一躲开我的目光,我就知道你心里有事,你说实话,是不是有人要对我下手?”
艾尔肯愣住了。
他没想到母亲会这么直接。
“妈,你怎么知道……”
“我活了六十年了,什么事情没见过?”帕提古丽叹了口气,“你爸牺牲之前,也是这样跟我说话的。他说,‘老婆,你带着儿子先回老家住一段时间’。我问他为什么,他也说‘不能说’。”
“后来呢?你去了吗?”
“没去。”帕提古丽的眼眶有些红了,“我要是去了,他出事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艾尔肯沉默了。
“儿子,你老实告诉我,”帕提古丽看着他,“是不是那些坏人盯上我了?是不是因为我十年前在电视上说的那些话?”
艾尔肯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帕提古丽苦笑了一下,“那些人,心眼比针尖还小。我就说了几句实话,他们就记恨上了。”
“妈,所以你更应该——”
“我哪儿也不去。”
帕提古丽打断了他。
“妈!”
“你听我说完。”帕提古丽的声音很平静,但是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是躲了,你爸在天上会笑话我。”
“这不一样!”艾尔肯急了,“爸是警察,他的工作就是抓坏人,他有他的责任。但是你不一样,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你没必要——”
“我怎么就不一样了?”帕提古丽反问道,“我是你爸的老婆,我是你妈,我是这条街上大家都认识的‘馕店帕提古丽’。我要是跑了,那些天天来我店里买馕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想:‘连帕提古丽都害怕了,看来那些坏人真的很厉害。’”
“妈,你不用管别人怎么想——”
“我必须管。”帕提古丽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背对着儿子,“儿子,你知道你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是什么吗?”
艾尔肯没说话。
“他最骄傲的事情,不是抓了多少坏人,也不是得了多少奖章。他最骄傲的事情,是他让这条街上的老百姓,都知道有他在,他们就是安全的。”
帕提古丽转过身,看着儿子。
“你爸走了十六年了,但是这条街上的人,还是记得他。他们看到我,就会想起他。他们买我的馕,不是因为我的馕有多好吃,是因为他们想用这种方式,跟你爸说一声:‘老艾,我们没忘记你。’”
她走回艾尔肯身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
“儿子,我要是跑了,我对不起你爸,也对不起这条街上的人。我不能让他们觉得,英雄的老婆是个胆小鬼。”
艾尔肯的眼眶也红了。
他想说什么,但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且,”帕提古丽笑了笑,“我儿子是国安干警,他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6)
艾尔肯在母亲的馕店待了两个小时。
他帮她揉面,帮她贴馕,帮她招呼客人。那些来买馕的老顾客看到他,都很高兴,纷纷跟他打招呼,问他工作怎么样,有没有找女朋友。
他一一回应,脸上带着笑容。
但是他的心里,沉甸甸的。
离开馕店之前,他对母亲说:“妈,这几天你多注意点,有什么事情马上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知道了,”帕提古丽挥挥手,“你忙你的去吧,别老为我操心。我这把老骨头,还没那么容易散架。”
艾尔肯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他坐在车里,发动了引擎,但是没有马上离开。
他看着馕店的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顾客。
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这条街上的每一块砖、每一棵树,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父亲牺牲的时候,艾尔肯正在学校上课。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那是他这辈子最黑的的日子。
从那以后他就发誓要继承父亲的事业,保护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他考上北大,学了计算机,之后进入国安系统,用了十多年时间,从一个普通技术人员,升到反间谍小组副处长。
他抓过间谍,破过大案,立过功,受过伤。
但是现在,看着自己母亲面临危险,他却感到无比的无助。
他的手机响了。
是林远山。
“艾尔肯,你妈那边情况如何?”
“她死活不肯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林远山说:“我猜到了,你妈有骨气,她不会轻易低头的。”
“林处,我——”
“你不用说了,我明白。”林远山打断了他,“我已经安排了人手,二十四小时盯着你妈的馕店。任何可疑的人靠近,我们都会第一时间处理。”
“谢谢。”
“不用谢。你妈是英雄的遗孀,她本来就应该受到保护。”林远山顿了顿,“但是艾尔肯,你也要明白,保护只是权宜之计。要想彻底解决问题,我们必须找到‘新月会’在境内的网络,把他们一网打尽。”
“我知道。”
“所以,收拾好心情,回来工作。你妈那边,有我们盯着。你要做的,是把这些王八蛋揪出来。”
艾尔肯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
“我马上回来。”
(7)
艾尔肯回到指挥中心的时候,古丽娜正在跟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人讨论什么。
“这是谁?”艾尔肯问。
“哦,这是技术处新调来的小李,”古丽娜介绍道,“他以前在某互联网大厂做数据安全,对暗网追踪很有一套。”
小李站起来,朝艾尔肯点了点头:“艾处好,我叫李志远。”
“有什么发现吗?”
“有。”古丽娜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们对那份名单做了深入分析,发现了一些问题。”
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关系图。
“这是名单上十几个人的社会关系网络。我们发现,这些人之间看似没有什么联系,但是如果深入挖掘,可以发现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参加过同一个政府组织的‘去极端化’宣讲活动。”
“你的意思是……”
“有人在泄露政府内部的信息。”林远山从后面走过来,“能够接触到这些活动参与者名单的人,不会很多。”
艾尔肯皱起了眉头。
“你们怀疑内部有人?”
“我们不是怀疑,我们是确定。”林远山说,“但是要找出这个人,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艾尔肯说,“名单已经发出去了,‘新月会’的人随时可能动手。”
“所以我们要两条腿走路。”周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走进指挥中心,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一方面,加强对名单上人员的保护;另一方面,加紧追查内鬼。同时,我们要从另一个角度入手——找出那个负责执行暗杀任务的人。”
“执行者?”
“对。”周敏把文件放在桌上,“情报显示,‘新月会’在境内的人手并不多,能够执行这种任务的更少。他们不可能从境外派人进来,太容易暴露。所以,执行者一定是已经潜伏在境内的人。”
“‘雪豹’?”艾尔肯问。
“有可能,但不一定。”周敏说,“‘雪豹’是一个代号,可能指一个人,也可能指一个小组。我们要做的,是找出这个人或这群人的真实身份。”
“怎么找?”
“从阿卜杜拉入手。”
艾尔肯的身体僵了一下。
周敏看着他,目光平静:“我知道你和他的关系,但是艾尔肯,他现在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他是‘新月会’在境内的技术联络人,他一定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我们已经在监控他了,”艾尔肯说,“但是他很小心,这几天没有任何异常。”
“所以我们要换一种方式。”周敏说,“不是被动地监控,而是主动地接触。”
“你的意思是……”
“我要你去见他。”
(8)
艾尔肯在指挥中心坐了很久。
他看着屏幕上阿卜杜拉的照片,那张他曾经无比熟悉的脸。
小时候,他们一起在街上疯跑,一起被老师罚站。
后来,他们一起考上了大学。艾尔肯去了北京,阿卜杜拉去了上海。再后来,阿卜杜拉出国留学,两个人的联系渐渐少了。
“在想什么?”林远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艾尔肯收回目光,“我在想,要怎么接近阿卜杜拉。”
“你们是发小,找个借口见面不难吧?”
“不难。但是问题是,见面之后说什么?我不能直接问他‘你是不是间谍’。”
“当然不能。”林远山坐在他旁边,“你要让他觉得,你只是单纯地想叙叙旧。然后,在谈话中,慢慢地试探他,看看他的反应。”
“如果他起疑心了呢?”
“那就更好。”林远山说,“他如果起疑心,就会做出一些反应。这些反应,可能会暴露出我们需要的信息。”
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去见他。”
(9)
当天下午,艾尔肯给阿卜杜拉打了一个电话。
“喂?”阿卜杜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有些意外,“艾尔肯?”
“是我。”艾尔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好久不见了,老弟。”
“是啊,好久不见了。”阿卜杜拉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你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没什么,就是想你了。”艾尔肯说,“前两天回老街那边,经过咱们小时候玩的那个巷子,突然就想起你了。这几年你也不怎么回来,咱哥俩都见不上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是啊,这几年一直忙。”阿卜杜拉说,“你呢?工作怎么样?”
“还行吧,就那样。”艾尔肯说,“你现在在哪儿?有空出来喝一杯吗?”
“我在公司呢。”阿卜杜拉说,“晚上应该有空。你想去哪儿?”
“老地方吧,塔依尔大叔的茶馆。好久没去了。”
“开着呢。”阿卜杜拉说,“我前两天还路过那儿。”
“那就定了,晚上七点,老地方见。”
“好。”
艾尔肯挂掉电话,长出一口气。
林远山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不错。接下来,就看你的表现了。”
“我会小心的。”
“另外,”林远山压低声音,“你妈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暗中有四个人轮流盯着,不会有问题的。”
艾尔肯点了点头:“谢谢,林处。”
(10)
晚上七点,艾尔肯准时出现在塔依尔大叔的茶馆。
这家茶馆已经开了四十多年了,是莎车老城区最有名的茶馆之一。塔依尔大叔年轻的时候是艾尔肯父亲的线人,后来金盆洗手,开了这家茶馆。父亲牺牲之后,他依然跟艾尔肯家保持着联系,逢年过节都会送些东西过来。
艾尔肯进门的时候,塔依尔大叔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他,老人家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哎呀,艾尔肯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塔依尔叔,好久不见。”艾尔肯走过去,跟老人家握了握手。
“好久不见了,你现在忙得很,都不来看我这个老头子了。”塔依尔大叔埋怨道,“你妈还好吗?”
“挺好的,馕店生意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塔依尔大叔招呼伙计,“快去泡最好的茶来。艾尔肯,你今天是一个人来,还是有朋友?”
“有朋友,一会儿就到。”
“那好,我给你们安排里面的包厢,清静。”
艾尔肯刚在包厢里坐下,阿卜杜拉就到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像是一个成功的商人。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一些痕迹,但总体上,他还是艾尔肯记忆中那个清瘦的少年。
“艾尔肯,”阿卜杜拉笑着走进来,张开双臂跟他拥抱了一下。
“阿卜杜拉,”艾尔肯拍了下他的后背,“瘦了。”
“是吗?”阿卜杜拉坐了下来,“可能是最近太忙了,没怎么吃好。”
“你那个公司,现在发展得咋样?”
“还行吧,”阿卜杜拉端起茶杯喝了口,“做IT这行,竞争太激烈了,还好我们有几个大客户,暂时还能撑住。”
“那就好。”
两人闲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气氛就缓和起来。
艾尔肯盯着阿卜杜拉的脸,想要看出来什么,但是阿卜杜拉很平静,没有什么异常。
“对了,”艾尔肯假装随意地问,“你现在还跟国外那边有联系吗?”
阿卜杜拉的手微微顿了下,又继续端着茶杯。
“有一些吧,以前的同学朋友都在那边,”他说,“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艾尔肯说,“我听说现在出国留学的人越来越多了,你当年出去的时候,应该是比较早的一批。”
“早谈不上,”阿卜杜拉苦笑了下,“当年出去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在国外,人家一看你是维吾尔族,好像你随时会掏出刀子捅人一样。”
“现在好些没?”
“好什么?”阿卜杜拉语气里带着火气,“现在更糟。”
艾尔肯不语。
他知道阿卜杜拉的愤怒。
“阿卜杜拉,”艾尔肯说,“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我们能做的就是用我们的行动来证明他们错了。”
阿卜杜拉抬起头,看着艾尔肯。
“艾尔肯,你真的相信这些东西吗?”
“我信。”
“可是,”阿卜杜拉放下茶杯,“如果我跟你说有人认为仅仅依靠‘行动’是不够的,你又会怎么想呢?”
艾尔肯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什么意思?”
阿卜杜拉笑了,不过他的笑容看起来并不怎么热情。
“没什么,我就是随便说说,”他站起来,“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下次有空再聚。”
“阿卜杜拉——”
“放心吧,我不会做傻事的,”阿卜杜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艾尔肯,“艾尔肯,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不想让你为难。”
说罢便推门走了出去。
艾尔肯就那样坐着,心里头翻腾着各种各样的想法。
阿卜杜拉这话啥意思?他是不是有话想说,还是单纯试探着问的?
他不知道。
不过他觉得,阿卜杜拉表面平静的背后,或许藏着某种危险的东西。
(11)
艾尔肯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他站在街边,点了一根烟。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车经过,留下一串尾灯的光芒。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的手机响了。
是古丽娜。
“艾哥,有新情况。”
“说。”
“我们追踪到了那份名单发送者的真实IP。不在土耳其,在乌鲁木齐。”
艾尔肯的手一紧,差点把烟掉在地上。
“什么?”
“是的,发送者就在乌鲁木齐。”古丽娜的声音有些急促,“而且,根据我们的分析,那个IP地址……在阿卜杜拉公司附近。”
艾尔肯闭上眼睛。
他早就有预感,但是当真相被证实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一阵剧烈的心痛。
“还有一件事。”古丽娜说,“我们在名单上发现了一个规律。那十几个人,排列的顺序不是随机的,而是按照某种优先级。排在前面的,是最先要被‘处理’的。”
“我妈排在第几?”
古丽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第四。”
艾尔肯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我现在飞回乌鲁木齐。”
“好,我们等你。”
艾尔肯挂掉电话,快步走向停车的地方。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在“新月会”动手之前,找到他们,阻止他们。
为了他的母亲。
为了名单上所有的人。
为了这片他深爱的土地。
(12)
凌晨三点,指挥中心的灯还亮着。
艾尔肯、林远山、古丽娜、马守成、小李,所有人都在。
大屏幕上,显示着阿卜杜拉公司的平面图和周边的监控画面。
“根据我们的分析,那份名单很可能就是从阿卜杜拉的公司发出去的。”古丽娜说,“但是我们不能确定,是阿卜杜拉本人发的,还是他公司里的其他人。”
“有没有可能是别人借用了他公司的网络?”林远山问。
“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小李说,“那个IP是他们公司内部服务器的IP,不是普通的访客网络。能够使用那台服务器的人,一定是公司的核心员工。”
“阿卜杜拉公司有多少核心员工?”艾尔肯问。
“根据工商资料,他的公司一共有三十二个员工,其中核心技术人员有七个,包括阿卜杜拉自己。”
艾尔肯看着屏幕上的资料,沉默不语。
“艾尔肯,”林远山走到他身边,“我知道你不想相信是阿卜杜拉干的。但是从目前的证据来看,他的嫌疑最大。”
“我知道。”艾尔肯的声音很低,“我只是……需要更多的证据。”
“那就去找。”林远山说,“明天我们申请对阿卜杜拉的公司进行秘密搜查。在此之前,你要继续接触他,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套出更多信息。”
艾尔肯点了点头。
“另外,”周敏的声音从视频通话的屏幕上传来,“关于名单上人员的保护工作,我已经向厅领导汇报了。领导非常重视,已经批准了紧急保护方案。从明天开始,名单上前五名的人员,都会有便衣警察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
“包括我妈?”
“包括帕提古丽同志。”周敏说,“艾尔肯,你放心,我们一定会保护好她的。”
艾尔肯没说话,但是他的眼眶有些湿润了。
“好了,今晚就到这里。”林远山说,“大家都回去休息一下,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人们陆续离开,艾尔肯却留在原地,看着大屏幕上阿卜杜拉的照片。
那张脸,曾经是他最信任的朋友。
现在,却成了他最需要提防的敌人。
人生的际遇,有时候真的很讽刺。
(13)
艾尔肯回到家里,已经是凌晨五点了。
他没有开灯,直接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他想到小时候,自己拉着阿卜杜拉的手带他去自己的房间,把自己最喜爱的玩具分给他一半。
“别怕,”他跟阿卜杜拉说,“以后我就会保护你。”
“谢谢你,哥哥。”
那一刻的阿卜杜拉,是如此单纯,如此脆弱。
但是现在……
艾尔肯翻身,闭着眼。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他也不知道这场战斗的结果。
他只知道,不管付出怎样代价,他都要保护好自己的母亲,保护好名单上的人,保护这片土地上的所有无辜生命。
这事儿得他负责。
这是父亲留给他的。
窗外,天边已经出现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
可是战斗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