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会议室的窗帘没关严,斜射进来一束光,劈在长条桌边沿上,像一把哑了的刀。
艾尔肯·托合提上来了,他惯常挑靠门的位子坐,背后朝着那道光,十二年前刚入系统时,带他的老处长说过一句话,千万别让光照在脸上,那样你瞧不见别人,别人却能看见你。
这话他记了十二年。
八点整,林远山推门进来。
四处处长的脚步声很重,皮鞋底子硬,踩在地胶上咚咚响,他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封口处的火漆还没干。
“老马呢?”
“在路上,刚从南疆那边发过来的材料,他去档案室拿的。”
林远山点下头,把纸袋扔到桌上,拽过椅子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却不点燃。
艾尔肯知道他三年前就戒烟了,但是这个叼烟的动作却一直没有变,林远山说嘴里不叼点东西,脑子就不转。
“厅里的意见下来了。”林远山开口,声音像是砂纸打磨木板,“成立专案组,代号‘长风’,我当组长,你当副组长,也是主办侦查员,技术科调古丽娜过来,外线组调老马,周敏副厅长直接分管,一周两次汇报。”
“规格不低。”
“事儿不小。”
林远山把那个牛皮纸袋推过来,艾尔肯拆开,里面是一摞打印材料,最上面一张纸上印着四个大字,暗影计划。
“你先看,等会古丽娜来汇报技术分析。”林远山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天色很亮,他眯了眯眼,“上面的判断是,这不是单独的事件,境外有组织在搞鬼,而且是有系统的搞鬼。”
艾尔肯翻开材料。
第一份舆情监测的简报最近3个月曲线数据某论坛节点、某短视频平台节点和某境外即时通讯软件节点上的红色虚线在二月十几号突然升高。
第二页是截图,标题名为《我在南疆的真实见闻》《一个维吾尔族青年的心里话》《他们不想让你知道的真相》……挤满了整张纸。
艾尔肯盯着一条帖子。
可是这次却不一样。
这次的文本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人写的。
门开,古丽娜·阿不都进。
28岁数据分析员,浅灰色西装外套,黑色高领衫,简单马尾辫,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腋下夹着文件夹。
“林处,艾哥,不好意思,我来迟了,刚才机房那边正在跑最后一轮的数据。”
艾尔肯注意到她用了“艾哥”这个称呼,单位里古丽娜对他的称呼一直在这两个词之间徘徊,“艾处”和“艾哥”,正式场合就用“艾处”,私下或者小范围讨论的时候就会变成“艾哥”。
也就是说她今天带过来的东西不适合用太正式的话说出来。
“坐,先说你的发现。”林远山转过身,把窗帘重新拉上。
古丽娜打开电脑,投影仪嗡嗡响了几秒,白墙上出现了一张数据图表。
“这是最近四十五天的舆情分析结果。”她拿起激光笔,红点落在图表的第一个峰值上,“从二月十六号开始,境内外多个平台几乎同时出现了一批涉疆负面帖文。表面看,这些帖子的内容各不相同——有说宗教问题的,有说就业问题的,有说文化传承问题的。但我们做了语义分析之后发现,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什么特点?”林远山问。
“结构高度相似,”古丽娜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屏幕上出现两段文字对比,关键词用红色标注,“你们看,这篇讲清真寺的,这篇讲棉花采摘的,表面上风马牛不相及,但是如果我们把它们的句式结构提取出来,就会发现——”
她敲了几次键盘,文字就消失了,出现的是两条几乎重合在一起的曲线。
“叙事节奏一模一样,都是先用第一人称建立可信度,然后铺垫情绪,三到四个‘个人经历’,最后抛出一个开放式的问题引导讨论,这不是人写东西的方式。”
艾尔肯看着那两条曲线,沉默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它们都是机器生成的?”
“不只是机器生成。”古丽娜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我们拿当下主流的检测工具试了试,结果显示这些文本人工参与度极高,就是说,并不是让程序简单地写一段话这么简单粗暴,而是——”
“人机协同。”艾尔肯接过话,“有人先设定好模板、关键词,让生成式程序出个底稿,然后人工润色,加点本土化的细节,对吧?”
古丽娜点头,眼睛里有一种被理解的释然。
“对的,而且修改得很高明,那些细节,‘老城区巷子里的烤包子摊’这样的描述,被说得特别准,连用的是电炉还是炭火都说出来,这就表明参加修改的人要么是当地人,要么就是一直在南疆生活的。”
会议室静悄悄的。
林远山把嘴里的那根没点着的烟拿下来,在手指上转了两圈,又放回嘴里。
技术分析就说到这,追踪这块呢?溯源查到了什么?
“最麻烦的就是这个。”古丽娜切换到一张复杂的网络拓扑图上,上面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就像是纠缠在一起的毛线,“发布的账号都是新注册的,注册用的手机号不是境外号码就是注销的虚拟号,登录的节点分布五个国家还有明显的跳板痕迹,但是——”
她把图放大,红点落在其中一个节点上。
“有意思的事情来了,我们发现这些帖子背后的发帖账号无论是在哪里活跃着,最后有六成以上的流量引导是往同一个境外即时通讯群组导流的。”
艾尔肯眼睛轻轻的眯了起来。
“能定位那个群组吗?”
“定位不了,加密的,但是我们拿到了群组的元数据,这个群是去年十一月创建的,活跃成员大概有三百人,而且这三百人里面七成的账号注册信息显示是在中亚地区。”
林远山终于把嘴上的烟拿下来,狠狠的攥在手心里面,攥得变了形。
“中亚……‘新月会’。”
这三个字从他口里冲出来,像三块石头掉进枯井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艾尔肯没说话,“新月会”这三个字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每次听到都会觉得后背有一阵冷风吹过。
境外分裂势力当中最活跃、最难缠的一群人,他们不像有些极端组织那样,明目张胆地宣扬暴力,而是打着“文化保护”“民族权益”的幌子,借助网络、媒体以及那些所谓的“非政府组织”来开展渗透。
但是他们背后站的人,才是真的大人物。
“古丽娜,你盯着技术线,盯紧这个群组,能查出一个真实身份就多一个,”林远山站起来,“艾尔肯,你负责协调外线,老马那边有新线索。”
话还没说完,门又被推开了。
马守成推开一旁的门就进来了,五十六岁老侦查员,风尘仆仆的样子,手里拿着几张照片没说话就直接放在桌子上。
“南疆传回来的,”他嗓子嘶哑,像是风沙打磨了大半辈子,“莎车县某个乡,上周发现的。”
艾尔肯低下头看那些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一座破旧的土房子,墙上挂着绿色的旗子,上面有新月和星星,第二张照片是一些烧焦的小册子,只有很小的一部分,不过也能看出是宣传册子,第三张照片是一块木头,上面刻着维吾尔文,艾尔肯看了一眼,瞳孔轻轻一颤。
那是歪曲的极端教义。
“不是都被清理干净了吗?怎么又出现了呢?”马守成拿回照片说,“村里人说去年冬天有人在那里住过,说的是奇怪的维吾尔语。”
“奇怪?怎么奇怪,”艾尔肯问到。
“村民说,这些人说话有些词语用得不准确,”马守成想了一下,“就像是一个会讲维吾尔语的外国人说出来的味道不太对。”
林远山、艾尔肯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想法都是雪豹,新月会培养出来的渗透骨干,三十年前偷渡出国的二代,从来没有在新疆待过。
这种人说的维吾尔语就有点不对劲。
“老马,那些人的体貌特征有没有给村民留下印象?”
“有一点,”马守成翻了翻小本子,“领头的那个脸上的伤疤,另外两个年龄比较小,二十出头,开的是白色面包车,没有拍到车牌。”
“脸上有疤……”艾尔肯小声念叨了一遍。
这让它想起之前档案里的一张照片,是六年前的,上面写着某国边境口岸监控拍摄截图,很模糊,只能看到左脸有明显的疤痕痕迹。
那个人就是“雪豹”。
只是,那张照片之后,“雪豹”就再没出现在任何监控里,像一滴水落入了大海。
“把线索先收好。”林远山敲了敲桌子,“网上这股风,跟南疆地面的动静,时间掐得也太准了,不可能是巧合,古丽娜,你那边继续盯着数据,老马,明天坐飞机去莎车,实地走一遭,艾尔肯——”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自己的副手。
“你晚上有空吗?”
艾尔肯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塔依尔茶馆。”
“对,那老头子的眼睛比我们的技术设备还要管用,这一段时间莎车老城区发生什么事情,他心里有数。”
艾尔肯点点头,没说话。
窗外透进来的光被窗帘挡得严实,会议室里除了投影仪发出来的那点微弱光芒之外,就只剩下那一张网络拓扑图上繁杂的节点了。
那些节点像一个个眼睛,静静的看着他们。
(2)
散会以后,艾尔肯就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旁边。
四处的办公区是一整间大开间,三十多张桌子排成行,现在大部分都是空着的,外勤的一群人出勤去了,跑档案的一群人办档去了,只有几个值班的人坐在各自的屏幕前忙活。
艾尔肯的桌上摞着一沓材料,是昨晚加班整理的境外某媒体近三个月的涉疆报道分析。他随手翻了两页,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会议上的内容。
舆情攻势、生成式程序、本土化润色、南疆的非法宗教活动痕迹、“新月会”“雪豹”……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旋转,却始终拼不成一幅完整的图。
他知道自己漏掉了什么,但说不清那是什么。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艾尔肯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头像是卡通小羊的联系人。
“爸爸,你今天能来接我放学吗?”
娜扎。
十岁的女儿用的是前妻热依拉的手机,她自己还没有手机。这条消息发出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四十五分,应该是课间休息的时候。
艾尔肯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能来吗?理论上能。下午没有安排好的会议,晚上去塔依尔茶馆的时间也可以调整。他完全可以申请早退两个小时,开车去学校接女儿,带她吃个饭,再把她送回热依拉那里。
可是他没有动。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接了又怎样呢?他问自己。接了之后呢?陪她一个小时,然后再消失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让她每次满怀期待地等着,然后每次都是失望?
离婚的时候,热依拉说过一句话,至今钉在他心里。
“你不是不爱她,艾尔肯,你是不敢爱她。你害怕有软肋。”
他当时没反驳,因为她说得对。
干这一行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软肋。你永远不知道对手会从哪个角度来撬你,而家人——尤其是孩子——永远是最好撬的支点。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案例了。
被策反的人,十个里有六个是因为家人。有的是被抓住了把柄,有的是被戳中了痛处,还有的纯粹是太累了,想给孩子更好的生活,于是一步一步走进了那些人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不敢和娜扎太近,也不敢让娜扎知道爸爸的工作。
“这样挺好的,”他想,“这样她就安全了。”
手指终于落下去,敲出几个字:
“爸爸今天有工作,下次好不好?”
发送。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办公区的角落,古丽娜拿着手机打电话,断断续续的声音:“妈,我没事,你别担心……不回去吃饭了,晚上要加班……行行行,你和我爸别总熬夜,早点歇着……”
年轻的姑娘语气里是一种习惯性的敷衍。
艾尔肯望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四年前古丽娜刚来单位的时候是个话痨,经常跟大家讲在国外的日子。
后面她的话就少了很多。
有一次艾尔肯问她,为什么不留在国外,那边的薪资是国内的几倍,工作环境也比国内好。
古丽娜一愣,笑了笑,笑得很苦涩。
她说:“因为在那边的时候,有人问我是哪里人,我说新疆,他们就会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我,我不喜欢那种眼神。”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古丽娜突然安静下来,“我想,与其让他们在外面瞎说,还不如我自己查出来是谁在造谣。”
艾尔肯记得自己当时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一刻他觉得,这姑娘能走很远。
手机又震了一下。
艾尔肯拿起来,是娜扎的回复:
“好吧(【表情】;︵;`)”
一个哭脸表情符号。
他盯着那个表情符号,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他先锁屏,然后继续看桌上的材料。
(3)
晚上八点,艾尔肯把车停在莎车老城区的巷子口。
这一片城区改造过好多轮子,可是有些巷子还是留着老模样,土黄色的墙,木头做的门框,晒得发白的门帘,墙根底下坐着的老人,追来追去的孩子,晾在绳子上的花裙子。
落日的余晖洒满大地,空气里弥漫着烤肉和馕饼的香气。
塔依尔茶馆就在巷子最里面,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脸,门口挂着一串褪色的彩灯,艾尔肯小时候最喜欢往这儿跑,那时候爸爸还活着,每次爸爸办完案子就会带他来这里喝一壶奶茶,吃一盘拌面。
“小子,记住这个味道,”爸爸说,“这是家的味道,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
后来爸爸牺牲了,他就很少来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每次走在这条巷子里,他就会想起爸爸,想起爸爸的声音,想起爸爸的笑容,想起爸爸最后一次出门时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话——“在家听妈妈的话,我很快就回来。”
不是的,他并没有回来。
艾尔肯推开了茶馆的大门。
店里不大,七八张桌子,现在坐了一半,墙上挂着几幅老照片,都是黑白的,拍的是几十年前的老城样子,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在播维吾尔语的广播节目。
塔依尔大叔坐在柜台后面,戴着一顶绣花小帽,花白的胡子垂到胸口,他看见艾尔肯,眯着眼睛笑了。
“哟,稀客。”
“塔依尔叔,”艾尔肯走过来,坐在柜台前。
“好久没来,瘦了,”老人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茶壶,“你爸最爱喝的那款奶茶,配方还跟以前一样,喝一杯不?”
“要。”
艾尔肯望着老人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塔依尔大叔今年六十五,这家茶馆开张有四十年了,艾尔肯爸当年在莎车基层派出所上班的时候,就是靠着这家茶馆挖出了好几个重要线人,其中就有塔依尔大叔。
爸爸牺牲之后,塔依尔大叔在葬礼上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艾尔肯进入国安系统,偶尔有些事情要靠老人的人脉,塔依尔大叔从不推辞,他说这是他欠艾尔肯爸爸的,这辈子还不了。
奶茶被端过来,是白瓷碗,冒着热气。
艾尔肯喝了一口。
味道和记忆中的完全一样。
“塔依尔叔,最近店里的生意怎么样?”
“还行,老样子。”老人在他对面坐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被周围的声音盖住,“你这个时候过来,肯定不是为了叙旧。”
艾尔肯没有否认。
“最近老城区,有没见过的生面孔露头吗?”
塔依尔大叔眯起眼睛,浑浊的眼珠子里闪出一点精光。
“你也知道?”
“知道什么?”
“上个月。”老人声音放低了些,“有几个人来过我店里,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说的是维吾尔语,但是口音不对,听上去像是在外面学的那种。”
艾尔肯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长什么样?”
“男的一个瘦高,脸有疤,另一个矮一点,圆脸,女的三十左右,眼睛不老实,到处乱看。”
脸上有疤,又是脸上有疤。
艾尔肯的大脑飞速转动。
“他们来干什么?”
“就是喝茶,但是喝茶的时候问了好多问题,问这儿有没有清真寺,问年轻人上班去哪儿。”塔依尔大叔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正常出去玩的人,谁会问这么多事?”
“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走了,走的时候那个女的给我留了张名片,说是文化交流公司,我没要。”
艾尔肯沉默了片刻。
“塔依尔叔,那张名片你还记得名字吗?”
老人想了又想,摇了摇头。
“名字没记住,公司名字记住了,叫……丝路,丝绸之路的丝路。”
丝路文化交流公司。
这个名字让艾尔肯心里一震。
他曾经在一份绝密材料中看到过这家公司,那份材料标注的是“重点关注对象名单”,这家公司就是名单上那些有境外背景的企业之一。
只是没有找到实锤证据。
“塔依尔叔”,艾尔肯的声音变得很重,“如果再次遇到他们或者看到陌生的面孔,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他把自己名片递了过去,上面印着一个平平无奇的政府单位,还有一个无关痛痒的职务。
塔依尔大叔接过名片,看都不看,直接塞进口袋。
“你不说我也知道。”老人站起身来,拍了拍艾尔肯的肩膀,“你爸也是这样告诉我的,他说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都是第一道防线,敌人要是想钻进来,就得先过我们这些老骨头这一关。”
艾尔肯喉咙里涌上来一阵酸涩,说不出来话。
门帘一掀,一个客人进来,塔依尔大叔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变成笑呵呵的店老板模样,迎上去打招呼。
艾尔肯把碗里的奶茶喝干净,放了几张钞票,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听到塔依尔大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但是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小子,你小心一些,这次的风,是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
(4)
从茶馆出来,天黑得跟墨汁一样。
巷子里的路灯昏黄,艾尔肯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没有马上回车上,而是沿着小巷慢慢走着,经过卖烤包子的小摊,经过卖手工皂的店铺,经过一扇半开的门和门里传出来的电视声。
电视里播着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讲某地经济建设成就。
艾尔肯停住脚,掏出烟。
他平日不太抽烟,可今晚上得靠那几分钟的尼古丁来整理思绪。
塔依尔大叔那句话一直在他脑海里回响:脸上的疤,高个子,丝路文化交流公司,眼珠不老实。
那些碎片在他的脑子里慢慢地拼凑起来,慢慢地就形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要是他的猜测没错,要是那个“脸有疤的瘦高个”真是“雪豹”,那么事情就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雪豹”不是普通的骨干,是“新月会”的“精英”,这样的人不会轻易露面。
除非他是在亲自踩点。
艾尔肯把烟头摁灭在墙上,然后又往前走。
他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突然看见有个女人,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棉布外套,手里提着超市塑料袋,正在背对着他看手机。
艾尔肯的脚步停下来。
他认出了那个背影。
是热依拉。
是他的前妻,也是娜扎的妈妈。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是往前走还是往旁边绕过去,按理说两个人都离婚三年了,见面打个招呼很正常,但是他又觉得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
热依拉像是察觉到什么,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艾尔肯?”她的声音有些惊讶,“你怎么会在这儿?”
“办点事。”他往前走,离她大概一步左右的距离,“你呢?”
“买菜。”热依拉扬了扬手中的购物袋,“我带娜扎来看我妈妈,妈妈说是要给娜扎包包子,让我过来买点肉。”
“哦。”
“嗯。”
两人同时沉默了。
那种尴尬的沉默,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在他们之间。
还是热依拉先开口打破僵局。
“娜扎今天问我,爸爸为什么不来接她。”
艾尔肯的心又被揪了一下。
“我……今天有工作。”
“你每次都有工作。”热依拉的语气没有指责,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她很想你。”
“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热依拉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但马上又压下去,“算了,我不是来吵架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转身要走。
“热依拉。”艾尔肯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这周末……我去接她好不好?带她去公园,或者游乐场,她想去哪儿都行。”
热依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回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确定吗?不会临时又有工作?”
“我确定。”艾尔肯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次不会。”
热依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认真的。最后她点了点头。
“那好。周六上午十点,你来接她。别迟到。”
“不迟到。”
热依拉拎着购物袋走了。走出几步,她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让艾尔肯愣住的话:
“你最近瘦了很多。别太拼命,你垮了,娜扎怎么办?”
然后她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艾尔肯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半晌没动。
你垮了,娜扎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刚和热依拉结婚那会儿。那时候他刚进国安系统,满腔热血,觉得自己在做最有意义的事情。热依拉也支持他,每次他执行任务回来,她都会准备一桌好菜,笑着说“我们家英雄回来了”。
后来呢?
后来他的任务越来越多,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出差就是大半个月,电话不能打、消息不能回,她只能一个人守着空房子等。等到娜扎出生,她一边要上班、一边要带孩子,而他还是那样——不是不想帮忙,是真的帮不上。
有一次他执行完任务回家,发现热依拉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哭。她说自己发烧三十九度,娜扎也发烧,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挂号、排队、打针,从早上忙到半夜,给他打电话打不通、发消息没人回。
“你到底在干什么?”她问他,“你连一个电话都不能打给我吗?”
他说不出口。
他不能告诉她自己在干什么,不能告诉她为什么不能打电话,不能告诉她这份工作的性质和纪律。他能做的只有沉默。
沉默,沉默,沉默。
最后他们离婚了。
热依拉说:“我不恨你,艾尔肯,我只是累了。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回家,甚至不知道你会不会回家。我没办法这样过一辈子。”
他没有挽留。因为她说的都是对的。
(5)
回到车上,艾尔肯发动引擎,却没有马上开走。
他拿出手机,看到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是娜扎发的。
“爸爸,晚安。我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在公园里放风筝。妈妈说你周六会来接我,是真的吗?”
消息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幅蜡笔画,画得歪歪扭扭的。蓝色的天空、绿色的草地、三个手拉手的小人——最高的那个是爸爸,中间的是妈妈,最矮的是娜扎。他们手里牵着一只红色的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很高。
艾尔肯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敲下回复:
“是真的,爸爸一定去。晚安,宝贝。”
发送完消息,他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这座老城区特有的气息——烟火气、尘土气、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花香。
这是他生长的地方。
这里有他的根,有他的血脉,有他用一生去守护的人和事。
塔依尔大叔说得对:风是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那些人想要在这片土地上制造裂痕、煽动仇恨、破坏和平。他们利用网络、利用技术、利用那些被洗脑的年轻人,想要把这里变成他们叙事中的“人间地狱”。
但他不会让他们得逞。
不会。
艾尔肯睁开眼睛,发动汽车,驶入夜色中。
他知道这条路很长,也知道前方会有很多看不见的陷阱。但他别无选择。
就像父亲当年别无选择一样。
父亲总说,选择了这身衣服,就选择了一种活法。这种活法或许会让家人失望、让爱人离去、让自己伤痕累累,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而他,就是那个“有人”。
车子驶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城市的灯光在车窗外流淌成河。艾尔肯打开车载音响,里面传出一首老歌——是木卡姆,是父亲最喜欢的那一段。
苍凉的旋律在夜色中回荡,像大地的呼吸一样连绵不绝。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凌晨六点半扛起枪走出家门的背影。
“我知道,爸,”他轻声说,“我知道。”
(6)
第二天上午,专案组的会议室里再次坐满了人。
古丽娜一夜没睡,眼底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但精神却出奇地亢奋。她把电脑打开,投影仪的光打在白墙上,出现了一张新的图表。
“我昨晚发现了一些东西。”她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关于那个境外群组。”
林远山和艾尔肯互相看了一眼,一齐坐直了身子。
“说。”
“之前我们只知道那个群组活跃成员大概有三百人左右,大部分注册地都在中亚,但是昨晚我用了新方法分析之后,发现了一个潜藏的节点。”
她换到下一张幻灯片,屏幕上的这张图有一个红圈标记的点。
“这个账号,它在群里从来都没有说过话,但是它的活跃时间与每一次舆情攻势的开始时间都高度重合,每次攻势开始前大约十二到二十四小时,这个账号就会登录,等到攻势结束之后,它就消失了。”
“你的意思是,这是一款指挥账号?”林远山问道。
“很有可能,而且更重要的是——”古丽娜深吸一口气,“这个账号注册地虽然是某中亚国家,但是有几次登录时出现过定位异常的情况,有那么几秒钟,信号来源显示是在境内的。”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境内。
如果这个信息是正确的,那么这就意味着……
“别急着下结论。”艾尔肯开口了,声音很稳,“定位异常有很多可能性,不能排除技术上的误差,但这个线索值得追查下去,古丽娜,你能把那几次异常的具体位置找出来吗?”
“正在做。”古丽娜点头,“但要时间,至少两到三天。”
“好,这是第一优先级。”林远山敲了敲桌子,“老马那边呢?”
马守成从角落站起来,昨晚连夜赶到南疆,今天一早又飞回来的,很疲惫的样子,但眼神还是凌厉。
“实地跑了一圈。”他把一沓照片铺在桌上,“那间荒废的土房,周围三公里范围内的村子我都去问过,找到了塔依尔大叔提到的那些人,去年十二月他们在那边待了大概一个星期,然后就消失了。”
“你查到他们开的那辆白色面包车了吗?”
“没有,车牌号没人记得,我让当地同志调取了周边几条公路的监控,正在筛查,但是那边摄像头覆盖率低,能查到的概率不大。”
艾尔肯沉吟了一下。
“那间土房自身呢?有没有遗留什么物证?”
“有。”马守成从照片里抽出一张递过去,“这是墙上的涂鸦,阿拉伯语,写了一段经文,但是——”
“但是被篡改过。”艾尔肯接过照片,看一眼就知道是哪段经文,他很清楚那段经文原本的样子,但是照片里的不一样,有些关键的词被换成了带有极端意思的词。
这是境外势力的惯用伎俩,他们不会直接传暴力的东西——那样太容易被看出来——而是从篡改经典开始,一点点给人洗脑。
“还有这个。”马守成又拿出一张照片,“在土房旁边的一个废弃井里发现的。”
照片里是台烧坏的笔记本电脑,外壳已经焦黑变形了,不过还是能认出上面的品牌标志来,是一家国外公司生产的,不是国内常见的那种品牌。
“已经送出去做数据恢复了。”马守成说,“但是估计很难,烧得太彻底了。”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现在咱们手里有三条线,一条是境内那个藏着的指挥账号,另一条是南疆地面上留下的活动痕迹,第三条是——”
他看向艾尔肯。
“第三就是塔依尔茶馆的线索了,那个丝路文化交流公司。”
艾尔肯点点头。
“我今天下午去找这家公司调查一番,工商登记资料,法人信息,还有他们进出境的记录等等这些能查到的信息全部都要查询一下。”
“好。”林远山站起来,“各查各的线,每天碰头汇总,周敏副厅长那边我去汇报,散会。”
人群开始散去。
艾尔肯走到门口的时候,古丽娜突然叫住了他。
“艾哥,等等。”
“怎么了?”
古丽娜犹豫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
“我在分析那批帖文时,注意到一个奇怪的地方,有一个帖子提到了一个人的名字,说是在乌鲁木齐某科技公司工作的维吾尔族青年,这个名字是化名,但是帖子里面提到的工作经历、教育背景,我做了交叉对比之后发现……”
她顿了顿。
“和你的发小阿里木·热合曼高度吻合。”
艾尔肯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里木。
那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是父亲资助过学费的孩子,是后来出国留学、回国创业、表面上风光无限的成功人士。
也是他三年前就开始怀疑、但一直不愿意深查的人。
“你确定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干涩得像两片砂纸摩擦。
“不是百分百确定。”古丽娜的表情很凝重,“但吻合度超过了百分之七十五。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
艾尔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别人。我自己来查。”
“好。”
艾尔肯走出会议室,走进走廊,走进洗手间。他关上隔间的门,把后背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阿里木。
他想起很多年前,两个孩子在莎车老城区的小巷子里追逐打闹的情景。阿里木的父母去世后,就由他爸出资让阿里木继续上学。高考那年,阿里木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在临走之前抱着他哭,说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托合提叔叔的恩情。
后来呢?
后来阿里木去国外留学,到了一个西方国家攻读研究生。回国之后开了家科技公司,生意做得很大,每次见到他都笑呵呵地叫“艾尔肯兄弟”。
三年前,在一次常规的情报整理中,他偶然发现阿里木的名字出现在一个境外汇款的可疑名单上。
汇款来源是境外账户,而且已经被标记为“高风险”。
他当时没上报。
他说,也许只是误会了,也许是正常的商业往来,也许……
他不希望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发展,阿里木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是父亲用血汗钱供出来的孩子。
可现在古丽娜的发现却把那个他一直逃避的可能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
阿里木,你究竟干了些什么?
艾尔肯睁眼,从隔间出来,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脸。
镜子里那张脸,又疲倦又憔悴,眼底全是血丝,可是那双眼睛里,有一股子劲儿正在慢慢攒起来。
不管阿里木做了什么,他都要查个明白。
这是他的职责。
也是他欠父亲的。
他擦擦脸,把表情调整好,推开门就出来了。
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透进来,很亮,很刺眼。
艾尔肯向着光走去,一步,又是一步。
像走进了一场没有尽头的迷雾。
他清楚,只要继续前进就会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