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婉歌在书房在等了许久。
一开始,她爹跟元书玉在里头说话,她不好进去,就在外头廊下等着。
隔着一道门,她爹开口提亲事的时候,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等听见元书玉那句“既已认定了她,便不能中途反悔”,她手上的帕子一下子绞紧了,半天没松开……
元书玉走了之后,她才从暗处现身,推门进去。
陆廷章坐在书案后头,脸色还沉着,见她进来,哼了一声:
“都听见了?人家清高得很,可不领咱们家的情。”
陆婉歌站在书案前面,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陆廷章把茶碗重重一搁:
“行了,你死心了吧?”
“我早说了,这种人家出来的人,就是不知好歹的。”
“我好意提携他,他倒端起来了。凭他一个七品编修,往后有他熬的。”
他摆了摆手,“此事到此为止,我回头让你娘再给你相看别家。”
陆婉歌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还绷着,回了自己屋里,把门一关上,眼泪就下来了。
丫鬟吓得赶紧递帕子,她一把接过去捂在脸上,闷着声哭了好一会儿。
丫鬟在旁边劝:
“姑娘别哭了,为这种人伤心不值当……”
“你懂什么!”
陆婉歌把帕子往桌上一摔,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都变了调,“我哪点不如那个乡下丫头了?我陆婉歌是太常寺少卿的嫡女,从小读书认字、吟诗作对,京城里谁不夸我一句才女?”
“那个宁馨算什么东西?一个五两银子买来的童养媳,没家世没出身,大字不识几个,就靠做几样吃食哄得人团团转……我凭什么比不过她?”
她越说越气,眼圈红得厉害,拿帕子使劲擦了两把脸:
“元书玉他凭什么瞧不上我?”
“我爹好意提携他,他倒好,一句‘认定了的人’就把我打发了。我陆婉歌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人这么下脸面!”
丫鬟在旁边不敢接话,缩着手站着。
陆婉歌发了一通火,又坐下来生了半天闷气,末了把帕子往桌上一丢,咬着牙说:
“我倒要看看,他那个‘认定了的人’能给他带来多大的助力!”
……
陆廷章在书房里憋了好几天的气,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
一个七品编修,竟敢当面驳他的面子,他陆廷章在京城经营这么多年,还没被人这么下过脸。
正巧赶上江南出了桩案子,盐税上头的,皇帝点了人下去查。
陆廷章在里头周旋了一番,把元书玉的名字添进了随行名单。
负责查案的主官是个姓孙的郎中,在户部混了十几年,学问没有,官架子不小,人送外号“孙草包”。
这案子本来牵扯就不浅,地方上早有人递了话上来,能捂的就捂,能盖的就盖,下去走个过场便是。
陆廷章把元书玉塞进这个队伍里,明面上是给他个历练的机会,暗地里是想让他跟着孙草包跑一趟,什么也捞不着,回来连苦劳都算不上,白耽误工夫,若是能再被牵连几分,也能让他吃些苦头。
消息传到元家,陈氏头一个急了。
她正跟官媒商量下聘的日子,帖子都写好了,冷不丁听说儿子要外派,还是去江南查案,当场把帖子往桌上一拍:
“怎么偏偏这时候派差事?”
“婚期都定了……这,说走就走?”
官媒在旁边讪讪地笑,陈氏又不好当着外人面发作,等人走了才拉着元书玉低低埋怨:
“你在翰林院好好待着不行吗?”
“怎么查案也轮到你了?”
元书玉一边收拾行装一边劝她:
“娘,差事是上峰派的,推不掉。”
“婚期只能麻烦您想办法往后挪一挪了,等儿子回来再办。”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嘱咐陈氏:
“娘,您在京城别乱说话。”
“这趟差事来得蹊跷,我前脚驳了陆家,后脚就被派出去,只怕有人在背后使了劲。您在外头一个字都别提陆家的事,小心隔墙有耳。”
陈氏吓了一跳,捂着嘴点了点头。
宁馨在旁边帮他理衣裳,手底下叠着叠着就慢了下来,半天叠不好一件。
元书玉看她那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把衣裳从她手里接过去搁进箱子里,拉着她到一边说话。
宁馨抬起头来,眼圈有点红,但没掉泪,开口先问:
“这……得去多久?”
“快的话个把月,慢的话两三个月。”
元书玉说,“你跟娘在家把家里顾好,婚期的事等我回来再议。”
宁馨点头:
“家里你放心,石头昭昭我看着,铺子里的事有沈大哥帮衬。”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沈大哥在江南那边路子广,你到了地方要是有用得上的,可以去找他。”
元书玉听她提起沈彦之,这回没别扭,嗯了一声:
“知道了。”
他伸手把宁馨额前的碎发拨了拨,“别担心,查案又不是打仗,跟着走一趟就回来了。”
宁馨没说话,把他腰带上的绳结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格外紧。
【宿主,提醒你一件事。】
【元书玉此行目的地,按剧情线,入夏后那一带会爆发时疫,死了不少人。】
【时间上虽然还有一两个月,但难保不会提前。】
宁馨叠衣裳的手停住了:
“瘟疫?”
【原剧情里元书玉没去过这个地方,这条线是偏出来的。但我推算了一下,当地卫生状况不好,夏季多雨,时疫的风险不小。】
【宿主,你要不要跟去?万一出了事,你在旁边还能照应。】
宁馨坐在床沿上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跟去太奇怪了。”
“他出差事,我跟着算怎么回事?”
她把衣裳叠好搁进箱子里,“你远程帮我看着他就行,真有什么不对劲,你直接开启防护吧。”
【行。】
……
第二天元书玉临出门前,宁馨塞给他一个布包,里头是她连夜配的草药香囊,跟从前那种驱虫安神的不一样,这回里头搁的是苍术、艾叶、白芷这些,气味冲得很。
她亲手给元书玉系在里衣的衣带上,嘱咐道:
“江南那边潮湿,蚊虫多,这香囊能避避瘴气。”
“你贴身戴着,千万别摘。”
“……就当给我安心,成不成?”
元书玉低头闻了闻那香囊,被冲得皱了下鼻子,但还是点了点头:
“成,我日日戴着,睡觉都不摘。”
他把香囊往衣领里掖了掖,“你在家也别太累着,铺子里的事让管事多跑跑。”
宁馨嗯了一声,送他到门口。
元书玉上了马,回头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跟着差官往城门方向去了。
……
接下来几日,系统每天定时给宁馨汇报元书玉那边的情况。
头两天还算正常,元书玉跟着孙草包一行人到了地方,住进驿站后就马不停蹄地开始查案了。
可到了第三天,系统语气就不对了。
【宿主,情况比京里收到的折子严重多了。当地盐税亏空得厉害,底下人串通一气做假账,孙草包压根不看账本,到了地方先让人安排酒席,吃了两天,又收了当地盐商塞的银子,案子问都不问一句,转头就要写折子回京说“查无实据”。】
宁馨正在铺子里理货,闻言手上顿了顿:
“元书玉呢?”
【他一个人扎进县衙的库房里翻旧档,翻出不少对不上的数。孙草包嫌他多事,已经甩了两回脸子。不过这些还不算最麻烦的……】
【当地这两天开始有人发热腹泻,症状像是时疫。孙草包今早听说了,行李都没收拾利索就跑了,说回京禀报,把烂摊子全撂给了元书玉。】
宁馨手里的货单差点攥皱了:
“他一个人?”
【沈彦之恰好在这边,他商队里有药材。元书玉现在已经把当地郎中召集起来,隔出几间空屋做隔离,沈彦之出药材出人手,两人正撑着局面。情况比预想的好一些,但染病的人每天都在增。】
宁馨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铺子里的伙计过来问账本搁哪儿了,她指了指柜台底下,脸上看着跟平时没两样。
等伙计走了,她才低声问系统:
“京里有没有什么其他动作?”
【宿主猜的不错,钦差已经出发了,皇帝暗地里派的,走的是密旨,连陆廷章都不知道。折子早递上去了,孙草包跑回来的那些屁话,钦差手里都有底。】
【宿主放心,元书玉这回出的力气不会白费。】
宁馨心里有了底,把货单往柜台上一拍:
“那就行。既然一切顺遂,那便他干他的活,我干我的活。”
毕竟她在京城这边也没闲着。
首饰铺的生意越做越大,来往的官眷多了,宁馨隔三差五就往外送些小东小西:新打出来的簪子样子、新试的酱料点心……
东西都不贵重,但胜在别致。
官眷们收了东西,自然要回些礼,一来二去就熟络了。
宁馨嘴甜,说话又讨喜,那些夫人太太们跟她打交道也不端着,有应酬常叫上她。
这其中身份最贵重的,是华阳公主,皇后所出的嫡亲公主。
她头一回来铺子里,穿的是寻常富户娘子的衣裳,带了个丫鬟,挑了两支簪子,便开始问东问西的。
宁馨一眼就瞧出来这位来历不简单。
衣裳料子能换,但那份通身的气度换不了,还有她那个丫鬟,站有站相,眼神利得很,一看就是练过的。
全靠系统提醒:
【这是华阳公主。】
宁馨心里才有数,面上却不显,该招呼招呼,该说笑说笑,半点没露怯,也没点破。
华阳公主得了趣,隔三差五来一趟,买点小东西,聊几句闲话,有时带些宫里的点心给宁馨尝,宁馨就回她一些自己做的零嘴。
两人处得倒比正经闺友还自在。
这日,华阳公主又来了铺子找宁馨。
她今儿穿了件杏子黄的窄袖衫,头上只别了根素银簪子,依旧瞧着跟寻常富户家的姑娘没两样。
进了门也不客气,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到柜台边上,宁馨正对账呢,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招呼:
“猜到你这几日会来,没想到这么巧。今儿新出了锅梨糖,我还特地给你留了一包。”
华阳公主惊喜接了油纸包,拆开吃了一块,嚼了两下点点头:
“比上回的还甜些。”
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把油纸包搁在膝盖上,凑近了点跟宁馨说,“我今儿来是有个事告诉你的。”
“怎么了?”
“我家长辈在朝中做官,昨儿下朝回来提起一桩事,说江南那边有个姓元的编修,差事办得极好。”
“当地闹时疫,主官跑了,他一个人扛下来的,隔离病患、调拨药材、安抚百姓,桩桩件件办得利落。”
“父……皇上看了折子,龙心大悦,说要等他回京了好好赏。”
宁馨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脸上的笑没压住,眼睛都亮了:
“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
华阳公主又拿了一块梨糖,“我家长辈说,本来这差事是有人使了绊子要坑他的,结果反倒让他露了大脸。”
“皇上已经下旨召他回京了,估摸着路上走个十来天就能到。”
她看着宁馨那副高兴劲儿,歪了歪头,故意问:
“你这么欢喜,那姓元的编修就是你跟我说过的那个未婚夫吧?”
宁馨笑着点了点头,又有点不好意思,把笔搁下来:
“让你见笑了。”
华阳公主摆了摆手,嘴里嚼着梨糖含含糊糊地说:
“这有什么好笑的,你替你未婚夫高兴,天经地义。”
她顿了顿,“我家长辈说这人是个有本事的,往后前程差不了。”
“你眼光不错。”
宁馨被她这么一说,脸有点红,赶紧岔开话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新样子的小锦盒递过去:
“不说这个了,你瞧瞧这个,新打出来的,桂花糕模样的银簪,比上回那个还精细些,你看看喜不喜欢。”
华阳公主接过去看了看,眼睛一亮,当场就插在头上比了比:
“这个好,我上回那个让表妹抢去了,正想再要一个呢。”
她把锦盒收好了,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跟宁馨说,“对了,你那个未婚夫回来,皇上要赏他的事,你先别往外说,我也是听长辈提了一嘴,还没正式下旨呢。”
宁馨点头:
“知道的,我嘴严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