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摆上桌的时候,堂屋里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宁馨掌的勺,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有元书玉爱吃的红烧肉,有陈氏拿手的炖豆腐,还有一盆热腾腾的排骨汤。
张巧娘把行哥儿喂饱了搁在炕上玩,自己才坐下来动筷子。
陈氏坐在元书玉边上,一个劲儿给他夹菜:
“多吃点,九天没正经吃顿饭,脸都瘦脱相了。”
元书玉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埋头扒了两口,又被元大柱叫住碰了一杯。
元大柱平时话少,今儿也高兴,抿了口酒,闷声说了句:
“考完了就好,甭管中不中,先松快两天。”
元书山在旁边起哄:
“爹,瞧您这话说的,阿玉准中!”
众人都笑了。
石头和昭昭坐在桌子另一头,两个人面前各搁了个小碗,宁馨给他们盛了饭,又舀了勺鸡蛋羹拌在饭里。
张砚拿筷子还不太利索,夹了两回菜都掉了,急得拿手去抓,被宁馨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拿筷子好好夹,掉桌上了就别吃了。”
昭昭在旁边偷笑,被石头拿胳膊肘碰了一下,兄妹俩你碰我我碰你地闹。
行哥儿在炕上待不住,扶着墙溜下来,摇摇晃晃往桌边走,抱着元书玉的腿仰脑袋。
元书玉把他捞起来搁在膝盖上,拿筷子蘸了点菜汤往他嘴里点了一下,小家伙咂了咂嘴,觉得不好吃,皱着脸往旁边躲,惹得满桌人都笑了。
陈氏伸手把行哥儿接过去,嗔怪道:
“你甭逗他,一会儿该闹了。”
宁馨给元书玉盛了碗汤搁在手边,又想起什么,跟陈氏说:
“娘,明儿我想带爹和大哥大嫂去酒楼那边转转,让他们瞧瞧京城铺子的光景。”
“后面我再带您和大嫂去玩。”
陈氏点头:
“成,明日你带着他们去,我在家看孩子。”
石头和昭昭也举手表示,他们会帮着照看行哥儿的。
元书山听闻,也来了兴致:
“那敢情好,我早想瞧瞧了,回去也能改进改进自家酒楼。”
一顿饭吃到天黑,桌上盘子碗都见了底,元书山拍着肚子喊:
“撑了撑了,实在吃不下了。”
陈氏笑骂他: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
宁馨起身收碗,石头赶紧站起来帮忙,昭昭也跟着端小碟子,两个小的跑前跑后,倒比大人还忙活。
……
众人各自回屋,元书玉因为白天睡了一大觉,这会儿精神头足得很,半点困意没有。
他拉着宁馨的手,说屋里闷得慌,要出去透透气。
宁馨看他那副坐不住的样子,显然是有话想跟她说,笑着出了院子,往后头那片小花园走。
宅子后院那个,说是花园,其实就是几棵果树加一圈矮篱笆,中间摆了张石桌两条石凳。
月色挺亮,照得地上一片清辉。
元书玉一进花园就把宁馨拽住了,伸手把人往怀里一搂,箍得紧紧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闷声说了句:
“想你了。”
宁馨被他搂得动弹不得,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句:
“我也想你。”
她顿了顿,声音又小了些。
“你在考场里那九天,我表面上跟没事人似的,该忙什么忙什么,可心里头总是悬着。”
“夜里睡觉也不踏实,做了好几回梦,一回梦见你冻着了,一回梦见你饿着了,还有一回梦见你考到一半笔没墨了,急得满头汗。”
她把脸往他怀里蹭了蹭,“我知道你功课扎实,也知道你肯定能应付,可就是忍不住瞎想。”
元书玉听她说这些,搂得更紧了些,低声道:
“别害怕。”
“我年纪还轻,这回就算不中,往后还有的是机会,大不了回家埋头再读三年。”
他笑了一下,“我这些年倒霉事经历得多了,这点事不算什么。”
宁馨抬起头来看他:
“你果真这么豁达?”
“苦读这么多年,还赶上那么多倒霉事,好不容易转运……”
元书玉低头看着她,月光底下她仰着脸,眼睛里映着亮亮的月色。
他忽然笑了:
“娘不是把你带来我身边了吗?”
“自从你来了,我就再没倒霉过。你还真是我的小福星。”
他说着说着收了笑,嗓音低下去,“不过跟你说实话,我心里其实也是怕的。”
宁馨问他怕什么。
元书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原本不打算现在就同你说这些。”
“我总想着等高中之后,喜上加喜,再跟你把话说开。可这会儿看着你,我就忍不住想告诉你。”
他抬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低头看着她,一字一字说得很慢:
“馨儿,我心悦你,想娶你为妻。”
宁馨脸腾地红了,好在月光底下看不大出来。
她低下头去,半晌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我来到京城,做的是权贵人的生意,也聊过许多高门贵女……我害怕。”
“我怕你往后遇着更好的人,有家世有才情有模样,能陪着你走更远的路。到那时候……”
元书玉没让她把话说完,把她的脸抬起来:
“你听我说。”
“我也见识过许多达官权贵,我也担心你有朝一日会瞧不上我。”
宁馨愣住了,元书玉自嘲地笑了一下,“你如今生意做得这样好,往后只会越做越大,认识的人也越来越多。”
“我呢,就是一个穷酸读书人,考不考得上还两说。你看你现在这模样,越长越出挑,我每日看着你,心里都打鼓,总觉得有很多人都在看你的好。”
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声音低而稳:
“我只有更加用功,考出个名堂来,才能让你时刻就在我身边,才能护得住你。”
宁馨看着他,眼眶有点热,嘴上还逞强:
“我们不一样。你那么好,我不过是个乡下丫头。”
“这一点咱俩又是一样的。”
元书玉把她往怀里按了按,“我也觉得你那么好,我只是个穷酸的读书人。”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所以往后咱们谁也别嫌谁,一块儿往前走就是了。”
宁馨窝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伸手把他腰搂紧了。
*
陆府后宅,陆婉歌坐在自己屋里,手里捏着丫鬟刚递上来的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纸上写得密密匝匝的,把宁馨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十二岁那年被元母陈氏花五两银子买进门,给元书玉当童养媳。
亲爹是个赌鬼,早死了,亲娘改嫁,孤女一个,连个正经娘家都没有。
进元家之前大字不识,后来跟着元书玉学了些字,跟着府城一个女账房学记账,如今在京城替沈彦之管着首饰铺和酒楼的生意。
会做几样吃食,琢磨过些新鲜花样,在镇上小有名气,但放到京城这地界儿,那点本事够瞧的?
陆婉歌看完,松了口气,把纸往桌上一搁,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
丫鬟在旁边低声问:
“姑娘,这人……”
“不足为惧。”
陆婉歌把茶碗放下,语气淡淡的。
“我当是什么来路呢,闹了半天就是个童养媳。”
“五两银子买来的,连正经门户都不是。”
“她那些本事,做吃食、画花样,搁在正经闺秀身上叫不务正业,也就元家这种小门小户的当个宝。”
她拿手指头点了点那张纸,“你瞧这里头写的,元书玉他娘买她进门,图的什么?”
“图她旺夫。”
“这都什么年月了,还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外头院里的海棠开得正好。
她伸手折了一枝,在手里转着,嘴角翘了翘:
“元书玉如今是举人,往后若是中了进士,那就是正经的天子门生。”
“他那个童养媳,没家世、没出身、没根基,连个能撑腰的娘家都没有。”
“这样的媳妇,搁在高门大户里头,连席面都上不去,怎么撑得起门户?”
她把海棠枝子往瓶里一插,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原还当是什么难对付的人,如今瞧了这份底细,倒放心了。”
她回头吩咐丫鬟,“去跟我娘说一声,就说我方才想了想,从前挑的那几家,也不全是歪瓜裂枣,让她再跟我爹好好琢磨琢磨,不急着定,但也不必一口回绝了。”
丫鬟应了声,正要走,陆婉歌又补了一句:
“对了,再去打听打听,元书玉这科到底考得怎么样。”
“他若中了,他那个童养媳的事就更得仔细掂量了……中了进士的人,朝廷是要授官的,到时候官场上的应酬往来,他那个媳妇拿什么去应付?”
“你瞧好了吧,不等我做什么,光那些官眷之间的宴席走动,就够她喝一壶的。”
“若是不中……”
陆婉歌撇撇嘴,“那些人也做个备选……”
丫鬟出去了,陆婉歌重新坐下,把那几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元母陈氏花五两银子买进门」那一行上,嗤笑了一声,把纸折好收进了匣子里。
*
放榜那日,天还没亮透,巷子里就闹哄哄起来了。元书山头一个跑回来报信,人还没进院门,嗓门已经先到了:
“中了!阿玉中了!一甲第九名!”
陈氏正给行哥儿穿衣裳,手一哆嗦差点把扣子扯下来,光着脚就跑出来了:
“第几?第九?一甲?”
元书山把手里攥着的报录条子往她面前一拍:
“第九!白纸黑字写着呢!”
陈氏认不全那些字,但“元书玉”三个字和“一甲第九名”几个字还是认得的,当场捂着嘴,眼泪就下来了。
元大柱从后院菜地里听见动静,锄头都没搁就跑了过来,听到名次,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
“那、那得摆酒!”
“得祭祖啊!”
元书玉从屋里出来,衣裳还没穿利索,被元书山一把搂住肩膀晃了两晃:
“好小子!一甲!第九!咱家祖坟冒青烟了!”
张巧娘抱着行哥儿在旁边笑得直抹眼角,行哥儿被这阵仗吓着了,嘴一瘪要哭,又被张巧娘颠了两下逗笑了。
张砚和昭昭从屋里冲出来,一个喊“元哥哥中了”,一个问“什么是中了”,张砚就拉着妹妹给她比划:
“中了就是考上了!”
“往后元哥哥要当大官了!”
昭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跟着张砚蹦了两圈。
左邻右舍听见动静,陆陆续续有人上门道喜,元大柱和陈氏忙不迭地招呼人。
闹了小半个时辰,人渐渐散了,元书玉把爹娘叫进了正屋,关上了门。
陈氏还沉浸在高兴里头,见儿子这般郑重,心里有点打鼓: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元书玉在桌边坐下,看着他爹娘,沉默了一下才开口:
“爹,娘,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我想娶馨儿过门。”
陈氏和元大柱对看了一眼。
“这有什么商量的?”
“馨丫头本来就是给你买的童养媳,早该成亲了,是你自己一直别扭着……”
“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元书玉打断她,“我的意思是,我想正正经经地娶她,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跟娶什么高门贵女一样。”
他顿了顿,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从前她是童养媳进的门,身份上就低了一头。”
“如今我想把这件事从头来过,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我元书玉明媒正娶的媳妇,不是什么五两银子买来的小丫头。”
陈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儿子的意思,眼圈又红了,这回是高兴的。
元书玉继续道:
“我这些年攒了些,加上往后授了官有俸禄,够用了。”
“馨儿这些年为家里挣的,比这可多多了。”
他看着他娘,“娘,您帮我去找官媒,正经提亲。馨儿那边我去说。”
陈氏抹了把眼角,拍着大腿站起来:
“成!娘这就去打听,找京城里最好的官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