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在二月里,天还冷着。
进场那日,宁馨天不亮就起来了,灶上热腾腾地蒸了一笼馒头,又煮了几个鸡蛋,拿油纸包好,一样一样往元书玉的考篮里码。
考篮是竹编的,分了两层,底下放干粮和笔墨,上头搁衣裳和杂物,比镇上买的那种结实不少。
“馒头给你搁在底下这层了,拿油纸包了两层,湿气进不去。”
“鸡蛋剥了壳的搁在旁边,头两天先吃这个,放不住。”
宁馨一边码一边念叨,又塞了一小包咸菜进去。
“咸菜下饭,考场上那几天光啃干馒头嘴里没味。”
元书玉站在旁边看着她忙活,伸手接考篮的时候,宁馨又往他怀里塞了个红布小袋:
“平安符,城隍庙里求的,跟乡试那个一样。”
“你贴身收着,别搁考篮里,丢了就白搭了。”
元书玉把平安符揣进里衣的暗兜里,拍了拍胸口,说了句:
“嗯,收好了”。
宁馨还是不太放心,跟在他后头往门口走,走到院门口又想起来:
“棉袄够不够厚?”
“考场里冷起来跟冰窖似的,别冻着。”
元书玉说够了,她又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
“石头,把哥哥的围脖拿来!”
张砚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条灰布围脖,往元书玉脖子上一绕,仰着脸说:
“元哥哥,考完了我去接你!”
昭昭跟在哥哥后头也跑出来,塞给元书玉一颗糖:
“哥哥吃,很甜的!”
元书玉蹲下来接了,把糖揣进袖子里,拍了拍两个小的脑袋。
宁馨送他到巷口,元书玉让她回去,她嘴上应着,脚底下没动。
元书玉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她还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怀里抱着胳膊,风把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的。
元书玉冲她摆了摆手,她这才扬声喊了句:
“书玉哥,好好考,考完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
元书玉应了一声,转身往考场方向走,肩上挎着考篮。
考篮里宁馨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压着肩膀,不轻,但他走得稳稳当当的,混在一群同样挎着考篮的举子里头,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
宁馨正站在巷口望着元书玉拐过街角的方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动静……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还有小孩咿咿呀呀的喊叫,夹杂着陈氏那副大嗓门:
“到了到了,就是这条巷子……”
宁馨猛地回头,就看见巷子那头停下一辆驴车,元大柱坐在车辕上勒缰绳,陈氏从车斗里探出半个身子,怀里抱着行哥儿,后头还跟着元书山和张巧娘,大包小包拎了一堆。
陈氏一眼瞧见宁馨,扯着嗓子喊:
“馨儿!阿玉呢?进去了没?”
宁馨又惊又喜,赶紧迎上去:
“娘!你们怎么来了?”
“也不捎个信说一声!”
赶忙伸手把行哥儿接过来抱了抱,小家伙又胖了一圈,还是熟悉宁馨的,揪着她衣领不撒手。
“这不是想给你们个惊喜嘛!”
陈氏跳下车,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往巷口那头张望,“阿玉呢?进考场了?”
宁馨点头:
“刚进去,我送到巷口,看着他拐的弯。”
陈氏确认后,脸就垮了,扭头瞪了元大柱一眼:
“都怪你!”
“出门前非要去地里看一眼,说什么‘开春了得瞧瞧墒情’,一瞧就是大半个时辰!”
“要不是你耽搁,咱们早半个时辰到,就能送阿玉进考场了!”
元大柱从车辕上跳下来,憋了一路的话终于没忍住:
“我耽搁?你不也在半道上歇了许久?”
“还说那家店的面好吃,非要吃一碗再走,一吃又是小半个时辰!”
“我那是饿了!”
“赶了一夜的路,吃碗面怎么了?”
陈氏嗓门又高了一截。
“你吃面的时候可没说要赶时间啊。”
元大柱也懊恼没赶上送儿子进考场,难得顶了嘴,嗓门也不小。
两人眼看就要在巷口吵起来,元书山赶紧从宁馨手里接过孩子,挤到中间打圆场:
“行了行了,爹娘,大街上呢,让人看笑话。”
他把行哥儿往陈氏怀里一塞。
“孩子累了一路了,先回宅子歇歇脚,阿玉考完了自会回来,咱们在家等着就是了。”
张巧娘也凑过来,拉着宁馨的胳膊说:
“馨儿,你快带路,我这腿都坐麻了。”
“行哥儿在车上闹了一路,我哄都哄不住。”
行哥儿适时地哼唧了两声,小脑袋往陈氏怀里拱,眼看就要哭。
陈氏心疼孙子,赶紧拍着哄,顾不上再跟元大柱吵了。
宁馨忍着笑在前面带路,领着一家子往宅子走。
元大柱落在后头,跟元书山嘀咕:
“你娘这脾气,真是越老越急。”
元书山拍了拍他爹的肩膀:
“行了爹,您少说两句,娘也是心疼阿玉。”
进了宅子,陈氏把行哥儿搁在炕上,又忙不迭地让宁馨带她去看他们俩的屋子,摸摸被褥够不够厚实,末了又问宁馨:
“你给他带了吃的没?咸菜搁了没?棉袄够不够厚?”
宁馨一一答了,陈氏才点了头,长出一口气:
“那就好。等阿玉考完回来,我得好好给他补补。”
这时,昭昭兄妹俩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了。
张砚牵着妹妹的手站在廊下,看见院子里一下子多了这么些人,两个小的都有些怔愣。
昭昭往哥哥身后缩了缩,探出半个脑袋来看,张砚倒是稳住了,但攥着妹妹的手也紧了紧。
宁馨赶紧走过去,蹲下来跟他们说:
“别怕,是哥哥姐姐家里来人了。”
“你们过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这是元哥哥的爹娘,叫爷爷、奶奶。”
“这是大哥大嫂,还有那个小娃娃是行哥儿,元哥哥的侄子。”
又站起来冲陈氏他们说:
“娘,大哥大嫂,这是张砚和张昭,我上回在街上捡的两个孩子,他们爹娘没了,其他亲人……还欺负他们……往后就跟着咱们过了。”
陈氏一听这话,再瞧那两个小的。
张砚瘦巴巴的但腰板挺得直直的,昭昭缩在哥哥后头,小脸怯生生的,眼睛却亮。
屋里两个当娘的人瞬间心就软了。
她几步走过去,蹲下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伸手摸了摸昭昭的脑袋:
“哎哟,这么小的丫头,遭了多少罪哟。”
又拍拍张砚的肩膀,“你是哥哥?好样的,要一直护着妹妹。”
张巧娘也凑过来,把怀里抱着的包袱打开,掏了掏,摸出两块路上没吃完的米糕,一人塞了一块:
“快拿着吃,姐姐路上买的,甜着呢。”
昭昭抬头看哥哥,张砚小声说了句:
“谢谢姐姐……”
然后接过来掰了一半给妹妹。
宁馨在旁边看着,忽然鼻子有点酸,凑到陈氏身边,低声说了句:
“娘,看到他们,我就想起当初您把我领回家的时候。”
“要不是您,我如今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陈氏愣了一下,回头看她,伸手把她也搂过来,拍着后背说:
“好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都说了,你就是我闺女,你把他们带回来,那他们往后也是咱家的人。”
宁馨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正说着,陈氏怀里的行哥儿不干了,蹬着小腿要下地。
陈氏把他放下来,这小家伙扶着墙站稳了,晃晃悠悠地迈了两步,一头扎向离他最近的昭昭。
昭昭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接住他,行哥儿抱着她的腿仰起脸,咧着没牙的嘴冲她笑。
昭昭被他笑得有点懵,低头看着他,试探着摸了摸他的脑袋,行哥儿笑得更欢了,拽着她的衣角就要往院子里走,意思是要她陪着玩。
张巧娘在旁边笑:
“这臭小子,见着小姐姐就着魔了。”
*
陆府后宅,陆婉歌的母亲周氏坐在暖阁里,手里攥着几份庚帖,正一份一份往桌上摆。
陆婉歌歪在榻上翻书,眼皮子都没抬。
“你爹今儿又拿了三家的来。”
周氏把庚帖推过去,“兵部侍郎家的二公子,国子监祭酒家的侄子,还有你爹故交家的那个,从前在江南做知府的那家,如今调回京了,门第也配得上。”
“你自个儿瞧瞧,有哪个能入眼的?”
陆婉歌把书翻了一页,没接庚帖,幽幽道:
“兵部侍郎家二公子,上回在赏花宴上见过一面,满嘴跑舌头,说十句话有八句是吹他爹的。”
“国子监祭酒家的侄子我从前就听说了,书读得一般,心气倒比天高,也是张口闭口‘我叔父如何如何’……”
“至于那个从江南调回来的……那个爹的故交,年纪比我大了快十岁吧?前头还死过一任夫人。”
“我嫁过去是当继室还是当管家婆子?”
周氏被女儿噎得说不出话来,把庚帖往桌上一拍:
“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你到底要什么样的?”
陆婉歌把书搁下来,坐直了身子:
“娘,我好歹是太常寺少卿家的嫡女,您总不能随便找个人就把我打发了。”
“爹挑的这些人,要么空有家世肚里草包,要么年纪老大还死了老婆,我嫁过去图什么?”
周氏让她说得没了脾气,把庚帖收拢起来,搁在一边,叹了口气:
“你当你爹是随便抓个人来凑数的?”
“他挑这几家,也是有讲究的。”
“有些情况你爹确实不便明着打听,可旁敲侧击也问了个大概。”
“他看中的是你嫁到人家家里不用吃苦……”
“那兵部侍郎家的二公子,虽说嘴碎了点,可家里人口简单,上头没有婆母压着,底下没有难缠的妯娌,你嫁过去就是当家奶奶,凡事有管事的打理,用不着你操半点心。”
“那个国子监祭酒家那个侄子,虽说是侄子,可祭酒大人只有女儿,没生出儿子,拿他当亲生的养,说不好什么时候过继了……那往后家产可都是他的了,你过去了吃穿不愁,想看书看书,想写诗写诗,谁也不会来烦你。”
“那个故交,更不用说了……江南做知府,那家底得有多厚实……”
她顿了顿,又说:
“你自小就爱读书,对俗物看不上,针线女红上头的活计你哪一样拿得起来?”
“你爹心里有数,替你挑的都是家里有人管事的,不用你操持中馈、算计柴米。”
“他也是替你打算的,怕你嫁到那种里里外外一把抓的人家,你吃不住。”
陆婉歌听了这话,脸上的神色缓了些,嘴上却还硬:
“娘,我知道爹都是为了女儿好。”
“可嫁人是一辈子的事,总不能光图个清闲。”
周氏被她这话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道:
“那你说怎么办?”
“你爹手里就这几家像样的,和咱们家相配的,再挑下去,好人家都让别人挑走了。”
陆婉歌没接这话,低头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周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眯了眯眼
“婉歌,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陆婉歌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
“娘说什么呢。”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
周氏没让她糊弄过去,“你从前虽也挑,但没这么挑得离谱。”
“今儿这三家,换了别家姑娘,哪个不是抢着要的?”
“你倒好,一个都瞧不上。”
“我养了你十几年,你什么脾气我还不清楚?”
“你要是心里没个人,能这么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陆婉歌把茶碗放下来,垂着眼没吭声,显然是默认了。
周氏急了,压着嗓子说:
“你可不能做出让陆府蒙羞的事!”
“你爹的官声、陆家的脸面,都系在你们姐妹身上,你要是……”
“娘!”
陆婉歌打断她,语气不轻不重,但带了几分郑重,“我是世家小姐,规矩礼仪从小刻在骨头里的,怎么会不知分寸?”
“您放心,丢人的事我做不出来。”
周氏松了口气,又听她接着往下说:
“不过您猜对了,是有这么个人。”
周氏刚放下去的心又提起来了:
“谁家的?什么身份?”
“他……还只是一个举人,姓元,叫元书玉,今日也下场春闱了。”
陆婉歌说这话时,眼睛亮了一下,“周老先生您知道吧?”
“周老先生夸他文章有根底,说今年会试有指望。”
“他长得周正,称得上是一副好样貌……从前在镇上书院念书,夫子是陈文远,陈文远从前也是周老先生的弟子。”
“他进京以后常去周老先生那儿走动,我跟他也算是同门了。”
周氏听她说完,没急着表态,把这几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慢慢开口:
“举人出身,门第是低了些,你爹怕是不乐意。”
“可若此次……他真能榜上有名,中了进士,那就是天子门生,身份就不一样了。”
“你爹虽看重门第,但也不至于死脑筋,他当年也是从举子一步步考上来的,知道科场里出来的人有真本事。”
“等着吧,等他真的中了,再跟你爹说不迟。”
陆婉歌松了口气,拉住她娘的手晃了晃:
“那就麻烦母亲帮我在父亲那里周旋一二了。”
周氏戳了她脑门一下:
“你啊,先别高兴太早,人家中不中还不一定呢。”
“自个儿注意着分寸!”
陆婉歌笑着应了:
“知道了娘。”
等周氏走了,陆婉歌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她坐在榻上想了片刻,扬声叫来贴身丫鬟:
“去,帮我查个人……”
“查仔细些,她什么来路,跟元书玉到底什么关系,事无巨细,都给我弄清楚了。”
“是,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