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天公作美,日头正好。
程缃叶随手拿起一个玉米棒子,捏了捏,听到里面传来玉米粒相互碰撞的干燥声响,这是晒透了的标志。
玉米不能晒得太过,否则胚乳里的油脂容易变质,也不能没晒透就收仓,那样会在堆里发霉。
徐巧珍拿起一个沉甸甸的玉米棒子,小心地剥开顶端的皮,先查看穗尖有没有发霉。
见穗尖金黄干净,这才完全剥开,露出里面排列整齐、颗粒饱满的金黄玉米粒,笑着赞叹:“个个饱满油亮,留种正合适。”
挑完种子,剩下的玉米便要开始加工成口粮。
几个妇人搬来专用的玉米脱粒架,其实就是一块厚木板中间挖了个洞,洞下斜钉着几根磨尖的铁条。
她们拿起玉米棒子在铁条上来回搓动,金黄的玉米就哗啦啦地掉进下头接着的竹筐里。
脱下来的玉米粒还得再晒半天,才算真正干透,能储存得久,加工时也不容易粘黏。
玉米糁是寨子里最常吃的主食,耐储存也顶饱。
晒谷场中央,程缃叶和林凤娇合力抬着一根碗口粗、一人高的硬木杵,这是专门用来舂粮的对杵,需要两个人一左一右配合发力。
眼下这一群人就属她们两力气最大,所以这活自然也就落到了她们头上。
先往石臼里倒入半臼晒干的玉米粒,林凤娇喊了声:“起!”
两人同时用力,将木杵高高抬起。
“落!”
木杵带着风声砸进石臼,“咚”的一声闷响,玉米粒应声碎裂。
“咚、咚、咚……”有节奏的撞击声里,玉米粒渐渐被捣成了碎渣。
这个活儿最讲究配合,两人的力道要匀,落点要准,节奏要稳,力气大了容易把玉米捣成粉,小了又碎得不彻底。
林凤娇的胳膊有些发酸,便停下动作揉了揉,趁着间隙叮嘱身旁的程缃叶。
“阿缃,听声辨劲儿,声音太脆是还没碎透,声音发闷就是快成粉了,咱们要的是糁子,比米粒大些就正好。”
程缃叶点点头,随后再动作时,仔细感受着木杵传回来的震动,变得越发的得心应手起来。
木杵落下时有种扎实的阻顿感,抬起来时玉米碎渣会自然散开,不会粘杵。
不远处的秀秀,正守着一个竹筛,筛眼的大小是专门为筛玉米糁编的,比小米筛略粗些。
见石臼里的玉米碎渣捣得差不多了,便走上前,用木铲将碎渣小心地铲进筛子。
她双手握住筛柄,腰微微弯着,以手腕为轴,让竹筛在水平面上划着均匀的圆弧。
不能上下颠,那样粗细会混在一起,要水平着旋,让细粉自然沉底漏下。
细一些的粉末顺着筛眼簌簌漏下去,落在下面垫着的粗布上,留在筛子里的,便是大小均匀、金黄油亮的玉米糁。
秀秀抓了一把在手心里看,颗粒完整,少有碎粉,当即笑得眉眼弯弯,“这茬玉米真争气,出糁率比去年高哩!”
筛下来的细粉和一部分专门挑出来的玉米,要磨成更细腻的玉米面,用来做窝窝头、贴饼子,偶尔还能擀些玉米面条。
先推磨的婶子歇了口气,徐巧珍便走上前,握住磨杆。
推磨是个巧劲,不能使蛮力猛推,要顺着磨盘转动的势,用腰力带着手臂画圆。
“秀秀,添料要匀,每次一小把,磨眼不能堵。”徐巧珍叮嘱道。
秀秀连忙端过盛着玉米粒的竹瓢,踮着脚,看准磨盘转过来的时机,将一小把玉米粒准确地撒进磨眼。
添料的时机很重要,要在磨齿咬合的空隙间投进去,这样磨得才均匀。
玉米粒顺着磨眼滑进去,随着青石磨盘沉稳的转动,被上下两扇磨齿细细地研磨。
透黄的玉米面,像一股绵密细腻的沙流,从磨缝四周均匀地流淌出来,落在下面铺着的接粉布上,渐渐堆成一座微缩的小山。
空气中弥漫开新粮特有的清甜香气。
徐巧珍推了十几圈,额头上已经见汗,便换另一个妇人接手。石磨不能停,一停再启动就更费力,所以推磨的人要轮换着来。
全部磨完后,秀秀拿起一把用高粱穗扎成的小扫帚,小心翼翼地将接粉布上的玉米面扫到一起。
为了避免扬起粉尘,她扫的时候极轻,顺着布纹一点一点地扫,这样面不会粘在布上。
最后,她把汇集起来的面粉装进提前准备好的布袋里,扎紧袋口。
新磨的面要“醒”一阵子,让里面的热气散尽,这样储存时才不容易返潮生虫。
长得干瘪虫蛀的次等玉米,被几个妇人仔细地从好玉米里拣出来,收集到一起,装进竹筐里。
这些玉米要先放在石碾上粗粗压碎,然后拌上米糠和少许豆粕,用热水调匀,便是喂猪喂鸡的好饲料。
掺了玉米的饲料,禽畜吃了长得快,下蛋也多。
而那些被敲下来的玉米芯,也被仔细收集起来,在晒谷场墙角通风处,摊开晾晒三五日。
晒干的玉米芯质地疏松,孔隙多,极易引火,是生灶火的好材料。
忙完这些,林凤娇跟一些妇人,抱着一摞玉米皮,坐在石板上细细分拣。
那是之前剥玉米时特意挑出来、品相完好的部分,已经用清水浸泡过,又晾到半干,此刻摸上去柔软中带着韧劲。
“这层白皮搓成绳,能编不少东西。”
徐巧珍凑了过来,“可不是嘛,去年我编了几双草鞋,穿了一整个夏天,透气又不磨脚。”
她说着,还抬起脚晃了晃,脚上正穿着一双玉米皮草鞋,“前面几双早就磨烂了,脚上这是最后一双,也快撑不住了。”
徐巧珍顺势坐到林凤娇身侧,伸手拿起一叠玉米白皮,跟着她一块儿摆弄起来,指尖灵巧地梳理着松散的皮条。
“正好趁着这会儿,再弄几双新的。”
秀秀的目光落在两人手里的玉米皮上,扭头看向身边的程缃叶,“阿缃,我也去给你编几双草鞋穿穿,好不好?”
程缃叶看着她满脸期待的模样,眼底漾开笑意,“好啊,那就麻烦我们秀秀了。”
“嗨呀,咱俩谁跟谁呀!用不着这么客气!”秀秀不在意的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