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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迷雾重逢 第9章:裂隙·他掌心的温度

    瑞士之行与拍卖会风波像两块投入深潭的巨石,余波在顾承泽心底日夜激荡。他办公室里的低气压持续了整整三天,连最得力的赵临进出时都屏着呼吸。对Evelyn Lin(或者说,那个他越来越无法抑制去联想的名字——林薇)的调查,已经动用了灰色地带的力量,进展却如同陷入泥沼,每一步都碰到精心设置的软墙。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采取更非常规手段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撕开了僵局。

    深夜十一点,顾承泽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捏着发胀的眉心,私人手机刺耳地响起。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他瞬间坐直——是念念幼儿园的园长,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极力压抑的惊慌和哭腔。

    “顾、顾先生!请您立刻来市儿童医院急诊中心!念念小姐放学后突然呕吐、高烧昏迷,现在正在抢救!我们联系不上保姆,您太太的电话也……”

    后面的话顾承泽已经听不清了。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轰然冲上头顶。他猛地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巨大的声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念念!

    他像一头失控的困兽冲进地下车库,黑色跑车的引擎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撕裂般的咆哮,一路闯过数个红灯,以骇人的速度冲向医院。

    急诊中心灯火通明,嘈杂混乱。顾承泽冲进去,一眼就看到园长和几位老师煞白的脸,以及抢救室紧闭的门上那刺目的红灯。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心脏被恐惧狠狠攥紧,几乎无法呼吸。

    “顾先生!”园长扑过来,语无伦次,“放学时还好好的,在车上突然就说肚子疼,然后就吐了,接着就烧起来,怎么叫都没反应……医生说是急性中毒性感染,引发了什么并发症,很危险……”

    中毒?感染?并发症?每一个词都像淬毒的针,扎进顾承泽的神经。

    “病因呢?!”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还、还在查……怀疑是食物或者……”园长吓得说不出完整句子。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突然打开,一位戴着口罩的医生快步走出来,目光扫视:“顾念家长?”

    “我是!”顾承泽冲过去,一把抓住医生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对方皱了下眉,“我女儿怎么样?!”

    “情况暂时稳住了,但感染指标很高,引发了急性心肌炎迹象,需要立刻转入PICU(儿科重症监护室)密切观察。现在需要家长签字,另外……”医生语速很快,“孩子昏迷前一直在含糊地喊‘妈妈’和‘疼’,情绪非常不稳定。如果有母亲或者其他孩子极度依赖的亲属在场,最好能进去,有时候亲人的声音和触碰,比药物更能稳定孩子的生命体征。”

    母亲……

    这两个字像重锤砸在顾承泽心上。念念没有母亲。至少,在法律和世俗意义上,没有。

    他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一种混合着滔天怒意、无边恐惧和深深无力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撕裂。他第一次如此痛恨五年前那个签下离婚协议、默许了那场“死亡”仪式的自己。

    “我来签。”他的声音干涩,手指颤抖着接过知情同意书,几乎看不清上面的字,潦草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医生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顾先生,您也可以进去陪护,但孩子现在需要最大程度的安抚。如果……有那位孩子念叨的‘妈妈’……”

    顾承泽猛地抬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了出来。

    他知道这不合理,甚至荒谬。但他现在只想抓住任何一根可能救女儿的稻草。

    他颤抖着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解锁时因为汗湿几次打滑。他找到那个几乎从未主动拨打过的、属于Evelyn Lin的工作号码,犹豫了不到半秒,按下了拨号键。

    忙音。长长的,令人绝望的忙音。

    他不死心,又找到沈清的电话(这是他调查资料的一部分),拨过去。

    这次很快接通,沈清的声音带着睡意和惊讶:“顾总?这么晚……”

    “Evelyn Lin在哪?!”顾承泽打断她,声音嘶吼般急切,“立刻告诉她,来市儿童医院急诊中心!现在!立刻!”

    “顾总?发生什么……”

    “我女儿病危!需要她!”顾承泽几乎是在咆哮,完全失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把她叫来!算我求她!”

    最后几个字,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濒临崩溃的颤抖和绝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沈清迅速起身和窸窣穿衣的声音:“我们马上到!”

    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顾承泽像尊雕塑般僵立在PICU外的走廊里,目光死死盯着那扇厚重的门,耳边是仪器单调的嗡鸣和自己沉重如擂鼓的心跳。他从未觉得如此无力,如此……害怕。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顾承泽霍然转身。

    走廊尽头,Evelyn Lin正快步跑来。她显然是从睡梦中被惊醒,外面随意套了件米白色的长款开衫,里面是丝质睡裙,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脸上没有任何妆容,露出底下微微苍白的肤色和眼底来不及掩饰的惊惶。她甚至没穿袜子,脚上是一双匆忙套上的浅口平底鞋。

    这副模样,与平日里那个精致、冷静、无懈可击的Evelyn Lin判若两人。脆弱,真实,甚至……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林薇”的慌乱。

    她的目光与顾承泽撞上,没有躲闪,只有纯粹的焦急:“念念呢?她怎么样了?”

    顾承泽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嘶哑地吐出两个字:“里面。”

    Evelyn二话不说,就要往PICU里冲。护士拦住她:“家属吗?消毒,穿隔离衣。”

    顾承泽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指尖冰凉:“你……你真的愿意进去?里面……”

    Evelyn回头看他,眼神清澈而坚定,甚至带着一丝责备:“顾总,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快速跟随护士去做消毒准备。

    顾承泽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消毒间的门后,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腕肌肤的微温,以及那一瞬间,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决绝,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念念。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又酸又涩,却又奇异地……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流。

    时间再次变得缓慢。顾承泽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插入发间。他从未像此刻这样,觉得自己是个失败透顶的父亲,也是个……愚蠢至极的男人。

    不知过了多久,PICU的门再次打开。穿着蓝色隔离衣、戴着口罩帽子的Evelyn走了出来,眼眶有些红,但神情比进去时平静了许多。

    顾承泽几乎是弹跳起来,冲到门口:“念念怎么样?”

    “睡着了。”Evelyn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摘掉帽子和口罩,露出微微汗湿的额发,“医生用了药,指标在缓慢回落。我进去的时候,她还在无意识地哭闹,我……我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说话,她好像……认出我的声音了,慢慢平静下来,后来就睡着了。”她说着,微微偏过头,似乎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水光。

    “你跟她说了什么?”顾承泽忍不住问。

    Evelyn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没什么。就是告诉她,不怕,阿姨在,爸爸也在外面等着她,睡一觉就好了。”

    很简单的话。却让顾承泽的心脏又是一阵紧缩。他看着她疲惫的侧脸,看着她因为匆忙赶来而略显单薄的衣衫,看着她眼底那份真切的、对念念的担忧和心疼……

    所有精心构筑的怀疑壁垒,所有基于理性逻辑的推演,在这一刻,仿佛都变得摇摇欲坠,苍白无力。

    一个处心积虑回来报复的女人,会为了仇人的女儿,深夜衣衫不整地赶来,放下所有戒备和伪装,只为了握住孩子的手,说几句安抚的话吗?

    “谢谢。”这两个字,艰涩地从顾承泽喉咙里挤出来。

    Evelyn摇摇头,没有看他:“不用谢我。孩子没事就好。”她顿了顿,“我……我去外面透透气。”

    她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出口,脚步有些虚浮。

    顾承泽看着她的背影,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安全通道里光线昏暗,只有绿色的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幽光。Evelyn没有下楼,只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着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顾承泽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没有了刺目的灯光和人群,没有了精致的妆容和华服,此刻的她,脆弱得像一片月光下的薄瓷,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疑问,再次翻涌上来,混杂着今晚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冲口而出。

    “Evelyn,”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陌生的低沉和沙哑,“你……”

    Evelyn没有回头,依旧看着上方昏暗的楼梯间,声音轻得像叹息:“顾总,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她慢慢转过身,面对着他。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格外清亮,却也格外疲惫。

    “你想问我,为什么对念念这么好?为什么听到她病危,会不顾一切地赶来?”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而空洞,“你就当我是……移情作用吧。看到那么小的孩子生病受苦,我受不了。仅此而已。”

    “移情?”顾承泽上前一步,逼近她,“对谁移情?一个你只见过几面的、别人的孩子?”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还是说,你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或者说……想起了谁?”

    通道里的空气瞬间绷紧。

    Evelyn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后退,眼中却渐渐凝起一层冰霜。“顾总,您想象力太丰富了。念念是您的女儿,您应该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如何保护她、照顾她上,而不是在这里,对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进行无谓的揣测和试探。”

    她的话语像冰锥,尖锐而疏离。“今晚的事,是意外。我不会因此要求什么,也请您……到此为止。”

    说完,她不再看他,拉紧身上的开衫,绕过他,径直朝楼梯下走去。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一声声,敲在顾承泽的心上。

    他站在原地,没有追。

    通道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

    无关紧要的外人……到此为止……

    她又一次,用最冷静的姿态,划清了界限。

    可如果她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为什么她刚才握住念念手时,指尖的颤抖那么真实?为什么她转身离开时,眼角那抹来不及擦干的水光,那么刺眼?

    顾承泽缓缓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手腕的温度,和抽离时的微凉。

    裂隙已经出现。

    不是在她完美的伪装上。

    而是在他自以为坚固的理性城池里,被一种名为“真实”与“动摇”的力量,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夜还很长。PICU里的女儿尚未脱离危险。

    而走廊尽头那个消失在楼梯下的、月白色的身影,却像一道烙印,深深烫在了他的眼底,和他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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