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结束后的第四十七个小时,顾承泽仍能清晰地回忆起那缕该死的冷香尾调。
此刻,他站在顾氏总部大厦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脚下是川流不息的城市脉络,手中一份刚送达的调查报告却薄得令人烦躁。
“只有这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暴风雨前贴着海面滚动的闷雷。
特助赵临站在三米外的位置,脊背绷得笔直:“顾总,能查到的只有这些。Evelyn Lin,美籍华裔,二十九岁,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父亲是早期赴美工程师,母亲已故。过去五年在纽约投行工作,业绩斐然,三个月前被现在的跨国集团高薪挖角回国。所有记录……都很干净。”
“干净?”顾承泽转过身,将那份轻飘飘的报告扔在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上,纸张滑出去,边缘撞到冰冷的金属笔筒,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五年前她在哪里?做什么?医疗记录呢?你说她去年在瑞士做过一次‘微整形修复’,因为一场小车祸。哪家医院?主刀医生是谁?事故报告呢?”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雹砸下来。
赵临额角渗出细汗:“瑞士那边的诊所记录很完整,但事故报告……确实没有找到。对方解释是私人小刮蹭,没有报警。至于五年前,她应该还在哥大读书,有完整的在校记录和社交痕迹。我们甚至找到了她当时的同学,证实她当时确实在纽约。”
“同学?”顾承泽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隔着屏幕的‘网友’也能算同学?”
他走回办公桌后,却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像一头审视猎物的猛兽:“赵临,你告诉我,一个背景如此‘干净’、履历如此‘完美’的女人,为什么会在第一次见我女儿的时候,让念念说出那种话?”
赵临哑然。
顾承泽也不需要他回答。他直起身,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把造型古朴的黄铜钥匙,转身打开了身后嵌入式书柜的隐藏夹层。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黑色丝绒盒子。
他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珠宝,只有一张边缘已经微微泛毛、被摩挲过无数次的旧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很年轻,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站在一片阳光下的草坪上,笑得有些腼腆,眼神清澈得像初融的雪水。那是林薇。二十岁的林薇,还没嫁给他,还没经历后来那些糟心事的林薇。
顾承泽的指尖在照片上轻轻拂过,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最后沉淀为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黑。
念念说,那个Evelyn Lin身上的味道,像这张照片。
照片怎么会有味道?
除非……念念闻到的,是他自己。
每次他独自打开这个盒子,看着这张照片,身上总会沾染一丝极淡的、陈旧的纸张和存放它的檀木盒子混合的气息。那是独属于这个秘密角落的味道。念念偶尔溜进书房,扑到他怀里时,曾好奇地问过:“爸爸,你身上这个味道,好特别,像……像故事书里藏宝藏的箱子。”
他把这个味道和“藏起来的妈妈照片”联系在了一起。
孩子的心,纯粹得像一面镜子,照出的往往是最直接、最荒谬,也最接近真相的关联。
所以,Evelyn Lin身上的味道,不是像照片,而是像……他这个藏着照片的人?
这个推论让顾承泽心头猛地一悸。荒谬!他怎么可能和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女人有什么共同的味道?
可那缕栀子花的尾调……就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了他记忆最不堪的旧伤疤里。
林薇喜欢栀子花。他厌恶那种甜腻。可此刻,他却因为另一个女人身上一丝相似的、几乎被雪松掩盖殆尽的气味,而心神不宁,大动干戈。
“砰!”
他一拳砸在坚硬的桌面上,震得笔筒里的钢笔都跳了起来。赵临肩膀几不可察地一抖。
“继续查。”顾承泽的声音冷得掉冰渣,“查她用的香水品牌、定制渠道。查她回国后接触的所有人,尤其是……和林家旧人有没有任何交集。放大她的照片,做面部骨骼结构分析,找最好的专家,比对!”
他就不信,真的有人能凭空出现,又天衣无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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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的顶级写字楼里。
Evelyn Lin,或者说,林薇,正结束一场视频会议。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脸上那无懈可击的、带着适度亲和与权威的职业微笑,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海般的疲惫和冰冷。
沈清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走进来,轻轻放在她手边:“刚煮的,没加糖。你昨晚又没睡好?”
何止没睡好。自从那晚宴会回来,只要一闭上眼,就是念念那双酷似顾承泽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熟悉感的大眼睛,还有那句魔咒般的“妈妈照片”。
“查到什么了?” Evelyn端起咖啡,浓烈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却让她混沌的神经清醒了些。
沈清将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神色凝重:“项链的流出渠道查到了,是通过一家境外的皮包公司,几次转手后进入拍卖行。追踪到最后,资金来源指向一个海外信托,受益人信息被多重加密,暂时无法破解。但是……”
她顿了顿:“我们顺着这条线,摸到了当年林家破产清算时,一个经手过部分资产变卖的律师。他三年前移民了,但最近他的国内账户收到过几笔来自那个信托的、金额不大但很奇怪的汇款。”
Evelyn的眼神锐利起来:“找到他。”
“已经在联系了,通过海外关系,可能需要点时间。”沈清点头,随即又露出担忧,“另外,我们察觉到不止一股力量在查你。除了顾承泽的人,好像还有别的……更隐蔽的。”
Evelyn冷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意料之中。我‘死而复生’,还高调出现在顾承泽面前,动了谁的奶酪,谁就会跳出来。”
她想起宴会厅里那些或探究或轻蔑的目光,想起顾承泽身边那个女明星瞬间僵硬的笑脸,还有顾氏集团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她回来的每一步,都注定踩在荆棘上。
“还有一件事,”沈清压低声音,“顾氏那边发来了项目第二阶段的工作会议安排,时间定在下周一。顾承泽……指名要求你作为我方首席代表,全程参与核心讨论。”
来了。
试探升级了。
从宴会上的漠视,到拍卖会后的单独“赠礼”和邀请,再到如今公事化的“指名要求”。顾承泽就像最耐心的猎手,正在一寸寸收紧他的包围圈。
Evelyn放下咖啡杯,瓷杯底座与大理石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好。”她红唇勾起,眼底却无半分笑意,“那就去。也该让他们看看,他们当年弃如敝履的人,现在需要怎样仰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金截铁的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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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会议,安排在顾氏总部大厦的顶层会议室。
Evelyn提前十分钟到达。她今天穿了一身铁灰色的女士西装套裙,剪裁凌厉,线条简洁,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妆容精致而冷淡,唇色是带有攻击性的正红。整个人就像一柄出鞘的名剑,光华内敛,却锋芒慑人。
当她踩着七厘米的黑色细高跟,在沈清和两名助理的陪同下,目不斜视地穿过顾氏气派非凡的办公区时,沿途原本细微的交谈声如同被无形的手掐断。无数道目光——好奇的、评估的、不屑的——落在她身上,却无法让她步伐有丝毫紊乱。
顶层会议室的门被助理推开。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顾氏的高管、项目团队成员。主位空着。顾承泽还没到。
Evelyn径直走到预留的客方首席位置,落座,将手中的银色笔记本电脑打开,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会议室里出现片刻尴尬的寂静。几位顾氏高管交换着眼神,显然对她这种反客为主的姿态有些不悦。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动静。
顾承泽走了进来。他依旧是手工定制的黑色西装,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准确地落在了Evelyn身上。
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比那天在宴会厅里更加直接,更加具有侵略性。
Evelyn缓缓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干,又被注入某种一触即发的易燃物质。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顾承泽看着她,看着她与那晚宴会、拍卖会截然不同的,充满攻击性和专业感的装扮,看着她眼中那片沉静的、毫无波澜的冰湖。
忽然,他嘴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会议开始。双方就项目第二阶段的技术整合方案进行讨论。顾氏这边的技术总监是个有些自负的中年男人,在阐述己方方案时,语气不自觉带上了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几次用“你们可能不太了解国内实际情况”这样的句式。
Evelyn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击记录。直到那位总监说完,看向她,似乎在等待客套的恭维或提问。
她这才微微向后,靠进高背椅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尖涂着正红色的指甲油,在冷白的灯光下像几滴凝固的血。
“张总监,”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能让会议室每个角落都听清,语速平缓,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您刚才提到的底层数据兼容方案,是基于三年前的国际通用标准。而该项目涉及的核心算法,在过去十八个月内已经经历了两次重大迭代。您方案中预留的接口带宽,在峰值数据处理时会有37%的概率造成系统性延迟,而一旦延迟超过0.5秒,就会触发连锁反应,导致整个辅助决策模块的可信度下降至阈值以下。”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位脸色开始发僵的技术总监:“换句话说,您这个方案,在项目进入实际运行的第三个月,就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可能,会让我们投入数十亿资金打造的系统,变成一个运行缓慢且容易出错的……华丽摆设。”
“哗——”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顾氏几位高管的脸色变了。那位张总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切入点。
Evelyn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主位上的顾承泽,语气依旧专业而疏离:“顾总,我建议立即成立联合技术攻坚小组,重新评估底层架构。我方可以在一周内提供最新的兼容性测试报告和优化方案草案。”
她没有询问,而是在陈述。带着绝对的自信和掌控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跟随着她,看向了顾承泽。
顾承泽一直看着她。从她开始说话,到她精准地指出要害,再到她此刻将决定权看似恭敬实则强势地递到他面前。
他看到她说话时,右手食指会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在左手手背上点一下。那是她在进行高强度逻辑输出时,一个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习惯性动作。
林薇……也有这个习惯。在她当年熬夜帮他整理那些复杂的家族财报,试图找出问题时,他曾经不耐烦地瞥见过。
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又狠狠攥了一下,这次带着尖锐的刺痛。
他放在桌下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都在等待他的决断。
几秒钟后,顾承泽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按Evelyn女士说的办。”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再次笼罩住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成立联合小组。由Evelyn女士,担任总技术顾问。”
“我要看到,”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锁死她,吐出最后几个字,“万无一失。”
不是商量,是命令。是对她能力的认可,更是将她彻底拖入这个项目漩涡中心的阳谋。
Evelyn迎着他深不可测的目光,缓缓地,绽开一个无可挑剔的、冰冷的微笑。
“如您所愿,顾总。”
声音落下,像一片薄薄的冰刃,插进了此刻紧绷到极致的气氛里。
会议在一种诡异而暗潮涌动的气氛中继续。
没有人注意到,会议室厚重的隔音门外,一个穿着顾氏保洁制服、低着头的身影,悄悄将耳朵贴近门缝片刻,然后迅速悄无声息地离开,拐进了安全通道。
通道昏暗的灯光下,那人拿出手机,快速发送了一条加密信息:
「目标已深度介入顾氏核心项目,与顾承泽接触频繁,疑获取初步信任。是否需要启动‘B计划’施压?」
几秒后,回复传来,只有一个字:
「等。」
远处,会议室里,Evelyn正在阐述一个技术细节,灯光落在她冷静的侧脸上。
而她面前,顾承泽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那目光深处,怀疑的冰层之下,某种更危险的东西,正在悄然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