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发沉,窗外的月光像一层薄霜,覆在窗台上。
顾婉宁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杯早已凉透的牛奶,指尖冰凉。哥哥顾言的话,像一颗颗石子,投进她沉寂了三年的心湖,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她想起母亲崴脚时,电话里语气轻快地说“恢复得很好,邻居介绍的康复师手艺特别好”;想起父亲的厂子转危为安时,在视频里笑着说“运气好,遇到了贵人相助”。原来那些“好运”和“贵人”,全是慕庭州的手笔。
他总是这样,连付出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生怕惊扰了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平静。
顾婉宁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带着夜露的凉意,拂过她的脸颊。巷口的路灯昏黄,树影婆娑,她仿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沉默地站在路灯下,望着她家的方向,一站就是大半天。
他在等什么呢?
等她回心转意?还是等一个原谅的机会?
顾婉宁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右臂。这些年,经过漫长的康复训练,手臂早已能活动自如,只是神经留下的后遗症,让她再也无法握住画笔,画出那些细腻的线条。
她曾恨过,恨那场车祸,恨他的隐瞒,恨他让她失去了挚爱的画笔。可此刻,听着那些沉默的付出,心底的恨意,竟像被晚风拂过的雾气,渐渐淡了些,只剩下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不知站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母亲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眼眶泛红:“婉婉,妈知道你心里苦。”
顾婉宁转过身,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当年的事,不全是他的错。”母亲叹了口气,将温水递给她,“他也是没办法,慕雅那孩子,命太苦了。他不签那份协议,慕雅就……”
“妈,我知道。”顾婉宁接过水杯,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从来没怪过慕雅。”
她怪的,是他的隐瞒,是他宁愿独自扛下所有,也不肯相信她可以和他一起分担。怪的是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碾碎了她的热爱,也碾碎了他们之间的信任。
“他这些年,过得不容易。”母亲看着窗外的月色,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公司差点垮了,人也瘦了一大圈,头发都白了些。每次来,都只敢站在巷口,不敢进来。”
顾婉宁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想起在竞标会上见到他的模样,眼底的疲惫,鬓角的白发,和三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慕庭州,判若两人。
原来,他也在熬。
熬着对她的愧疚,熬着没有她的岁月。
“婉婉,”母亲握住她的手,目光恳切,“妈不是劝你原谅他,只是……别让自己困在过去里,好不好?”
顾婉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杯中的温水,倒映着窗外的月色,波光粼粼。
困在过去里的,是她,还是他?
或许,都是。
那晚,顾婉宁一夜未眠。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下定决心,打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抽屉。里面放着一枚戒指,和一支染过血的狼毫笔。
戒指是当年慕庭州求婚时送的,她摘下来后,就再也没有碰过。狼毫笔是车祸那天,从画袋里滚落的那支,笔尖的毛已经散乱,却被她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顾婉宁拿起那支笔,指尖轻轻拂过笔尖的血迹。
三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已放下,可当那些沉默的付出,一点点摊开在她面前时,她才发现,心底的那道疤,虽然还在疼,却早已不是当初那般尖锐刺骨。
晨光熹微,透过窗户,洒在戒指和笔上,泛着淡淡的光。
顾婉宁深吸一口气,将戒指重新戴在无名指上。
不大不小,刚刚好。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原谅。
也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没有可能。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要去见他。
不是作为宁安文化的顾总,也不是作为慕氏集团的对手。
只是作为,顾婉宁。
去见那个,爱了她多年,也欠了她多年的慕庭州。
巷口的晨雾渐渐散去,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落在了布满青苔的石板路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