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的文字,瞬间变成无数把锋利的短箭,直直刺穿梁遇浑身每一寸肌肉,将她死死钉在一个绞刑架上。
如果短信内容都是真的。
如果梁遇在三年前就收到这些短信。
那她一定不会嫁给方泽的。
梁遇握着手机的手,止不住颤抖起来,越来越剧烈。
她压着心口翻涌的海浪,努力放松双手,把手机丢到一边。
梁遇再也睡不着了。
她甚至觉得房间里的空气变的很稀薄,空旷高挑的别墅变的很拥挤压抑。
她需要到更广阔的地方,去呼吸一些新鲜空气。
于是,梁遇打车到了海边。
夜里的海边很宁静,只剩下海浪在不停的涌上沙滩。
一望无际的墨色海水与夜幕相接,举目望去,无边的黑暗包裹着一切。
梁遇提着鞋、赤脚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行走,海浪一下一下扑在她脚背上,凉凉的、脚底有细沙在涌动。
方泽就是在这片海滩上求婚的。
那时方泽问梁遇,是否嫌弃他有缺陷的身体?
梁遇回问方泽,是否嫌弃她有缺陷的双手?
方泽紧紧抱住梁遇,答:
“浮世三千,吾爱有三,日月与卿,日为朝,月为暮,卿为朝朝暮暮。”
结婚三年,他们对彼此身体上的“缺陷”闭口不提。
方泽是这么安慰梁遇的:
“我不想别人看见你狼狈的样子,我害怕你被别人异样的目光伤害,你只要待在家里便好,我会好好保护你。”
两人相识六年,方泽确实把梁遇保护的很好。
好到没有人知道方泽已婚,没有人知道梁遇的存在。
梁遇只是方泽圈养在别墅里、名义上的“妻子”。
其实在那条陌生短信没有出现之前,梁遇是享受这种保护的。
她自己也不愿意去公共场合。
她害怕与人相处。
她几乎每天都在后院做双手康复训练。
海风吹乱了梁遇的长发,她抬手将鬓发挽到耳后,微微抬眸时,看见堤岸上亮起两束远光灯。
是有人开车来海边了。
梁遇下意识的躲进阴影里。
她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梁遇顺着阴影往堤岸上走,刚走十几步,就看见堤岸上下来两个人。
是一男一女。
两人走到堤岸边缘就并排停住了。
从梁遇的角度只能看见男人。
男人个子高挑,身姿提拔,双手插在裤兜里,立在栏杆边眺望着大海。
男人偶尔低头、侧目看向身边的女人,下颚微动,似乎正在说着什么,而后嘴角扬起,睨着身边的人笑。
梁遇走在堤岸下面,上面的人看不见她,她便毫无顾忌的沿着堤岸阴影,往楼梯方向走去。
梁遇经过两人下面时,上面的女人忽而惊呼一声:
“方泽哥,你快看,有流星!”
梁遇瞬间僵住了。
刚要迈出的腿微微曲着,动弹不了分毫。
这个女人口中的“方泽哥”,是她法律意义上的丈夫吗?
梁遇屏住呼吸,双手不由得微微握紧、颤抖。
男人的声音终于响起:
“我和她从前来这里时,也经常能看见流星。”
女人好奇的发问:
“方泽哥,你和梁遇也会经常来这里吗?”
男人沉默了,没有再说任何话。
方泽只和梁遇来过一次海边,就是求婚的那一次。
堤岸下,躲在阴影里的梁遇,像是被封印进虚无里一般,困在原地一动不动。
两人的对话像一把刀,插进心脏,而疼痛却迟迟不来,只留下麻木的空洞。
太讽刺了。
她那位正在港城开重要会议的丈夫,她那位忙碌到消息都没有时间回的丈夫。
正在半夜陪一个女人看海。
难怪梁遇每次邀请方泽来海边散步,方泽都会果断拒绝。
原来不是方泽不想来海边。
只是不想和梁遇一起来海边。
夜色越来越深,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越来越剧烈。
梁遇蜷缩在堤岸下的阴影里,没有再继续往前。
明明她才是方泽名正言顺的妻子,可她却不敢上去与方泽对峙。
更不敢与方泽身边的女人对峙。
她紧张时、害怕时、激动时……都会不自觉的握紧双手。
她不想在那个女人面前,像个帕金森病人一样,双手不停的颤抖。
她害怕被那个女人嘲讽。
嘲讽她止不住颤抖的双手,嘲讽她是个不能自理的废物,嘲讽她不该抛头露面、给方泽丢脸。
梁遇在堤岸下的阴影里躲了好久好久。
她看着海天相接处泛起微微白光,看着橘黄的日光从海平面徐徐升起。
直到天光大亮,到了方泽每日开早会的时间后,梁遇才打车回了海城最高档小区、红杉林湾的别墅里。
梁遇洗完澡,躺到床上准备睡觉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打开手机,是那个陌生号码的信息。
【你若是不信我说的话,可以去骊山墓园的山顶看看。】
梁遇没有回信息,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索性起床。
如果骊山墓园的山顶真是施雅的墓地。
她也很想知道,那里究竟有什么。
梁遇有一辆宝蓝色911,方向盘是定制款,根据她的手掌大小配置竖起的助力柄,把手掌卡入助力柄间,只用臂力也可以缓慢驾驶。
她坐进车里,打开手机导航,在目的地里输入【骊山墓园】四个字。
梁遇开车很慢,速度最快不会超过40,所以一个小时的路程,她要用两个小时。
骊山墓园依山傍海、风水极佳,是海城最贵的墓地,山脚一块最偏僻的墓地价格,就可以买一套城郊刚需住宅。
能安葬在这里的人,家族实力都很雄厚。
墓地价格越往上越贵,山顶的墓地因为极其稀缺,所以有价无市、千金难求。
梁遇开到半山腰时,墓地安保愈发严格起来,每隔几公里就要停车登记。
就在快要到达山顶时,梁遇被拦停了,保安说:
“女士,再往上属于私人地界了,不能去。”
梁遇问:
“请问是谁的私人地界?”
保安回:
“是方氏集团方总的。”
保安的回答在意料之中。
梁遇更加笃定,安葬在山顶的人就是施雅。
她直截了当的说:
“我是施雅的高中同学,今日是来祭拜她的,能让我进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