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岚连忙握住她的手。
外婆仔细端详着楚岚的脸,看了很久。
“又瘦了。”她叹气,“脸上都没肉了。”
楚岚挤出笑。
“哪有,我最近还胖了两斤呢。”
“骗人。”外婆戳破她的谎言,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你是为小凯的事来的吧。”
楚岚:“外婆,对不起……是我没处理好自己的事,连累小凯……”
“傻孩子,道什么歉。”外婆打断她,声音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小凯是男孩子,年轻气盛,听到别人那样说自己姐姐,冲动是难免的。这事不怪你。”
“岚岚,你跟外婆说实话。”
“那天晚上,你是不是真的自己一个人淋着雨下山的?”
楚岚身体微微一僵。
“沈玥在酒楼说,你车坏了,没人接,淋得浑身湿透……”外婆的声音发颤,“是不是真的?”
楚岚张了张嘴。
那句“不是的,明森只是忙”在舌尖滚了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知道报喜不报忧的道理,可是她又不忍心欺骗真心爱自己的亲人。
更何况她是一个老人。
外婆看着她迟疑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老人眼里全是心疼。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她抬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擦过楚岚的眼角。
“当年你妈非要嫁给你爸,我也是这么劝的。我说楚怀山那个人,看着精明,骨子里凉薄,靠不住。你妈不听,一头栽进去……”
“现在你也……”
外婆说不下去了,只是摇头,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滚出来。
“外婆,您别哭。”楚岚慌忙给她擦眼泪,“我没事,真的。明森他对我……还好。那天是特殊情况,他正好在忙……”
“忙到连自己老婆的车坏了,淋着雨下山都不管?”外婆盯着她,“岚岚,外婆是老了,但不糊涂。”
楚岚垂下眼,睫毛湿了。
外婆重新握住楚岚的手,握得很用力。
“岚岚,外婆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回答。”
楚岚抬起泪眼。
“你嫁给顾明森这三年,过得开心吗?”
楚岚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刚结婚时顾明森每天准时回家吃饭,会记得她爱吃哪家店的蛋糕。
后来他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晚。
再后来,叶芯就开始挤占他本来就不多的空闲时间。
那些在顾家老宅如坐针毡的聚餐,那些叶芯挽着他手臂时他习以为常的表情……
原来不开心的瞬间,早已多得数不清了。
楚岚的沉默,就是答案。
外婆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心疼,无奈,还有深深的疲惫。
“岚岚啊。”外婆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女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不就图个知冷知热的人,图个踏实安稳的家。”
“要是这两样都没有,那这场婚姻,还剩下什么?”
楚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外婆用拇指擦去她的泪,掌心贴着她的脸颊。
“外婆老了,没用了,帮不了你什么。但外婆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要是过得不舒心,就回家来。家里再难,总有你一口饭吃,一张床睡。”
“别委屈自己,听见没有?”
楚岚俯身抱住外婆,把脸埋在她瘦削的肩膀上。
眼泪无声地汹涌。
外婆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一下,又一下。
-
从外婆房间出来,楚岚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舅妈还坐在沙发上。
看到楚岚,舅妈又站了起来。
“小凯这孩子,是莽撞,是不对。可他为什么动手?还不是因为听见那些话,替你抱不平?”
“你是他姐,现在他出事了,你可不能不管!”
“你舅舅在非洲,电话还是打不通。这个家现在就指望你了。”
这样的话,舅妈已经说过几遍了。
楚岚握住周莉的手。
“舅妈。”
“小凯的事,我管到底。”
“我绝不会让他留案底。您放心。”
周莉的眼泪又涌出来。
“可是沈家那对母女,摆明了要整咱们。她们能松口吗?”
楚岚没说话。
舅妈说得对。
沈玉梅和沈玥,恨她入骨。这次抓到把柄,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恐怕跪下来磕头求她们都没用。
那对母女只会把她的膝盖踩进泥里,再笑着看她在泥泞里挣扎。
楚岚忽然想起一个人,顾慎。
顾慎是沈玥的未婚夫,如果他能出面说句话呢?
沈家母女再嚣张,总要给顾慎几分面子。
毕竟,他是她们即将攀上的高枝。
可她没有顾慎的联系方式。
那晚在车上,她没有问。他也没有给。
连他到底是不是顾琛,都还不能确定。
楚岚想了想,在手机浏览器里输入“顾慎”两个字。
她其实没抱太大希望。
搜索页面跳转出来。
楚岚滑动屏幕的手,顿住了。
第一条就是百科词条。
“顾慎,吉瑞国际律师事务所全球合伙人,亚太区业务部主席。”
下面跟着一大串简介。
吉瑞国际律所,世界排名前五。在全球近百个城市设有办公室,业务覆盖企业并购、资本市场、知识产权、跨境仲裁……
客户名单里,列着好几个世界五百强的名字,还有政府机构、以及一些世界级的非官方组织,甚至还有联合国下属的一些组织。
而顾慎,是这家律所亚太区的掌舵人。
上个月,他刚代表国内某政府部门,打赢了一场涉及数十亿美元的跨国仲裁案。现在,他是那个部门的编外参事之一,有直接向高层建言的权利。
楚岚盯着手机屏幕,表情微微惊讶。
顾明森的律所,在本地算是顶尖。可和吉瑞国际这样的全球巨头比,连小舢板都算不上。
更别提顾慎手里那些政府资源。
顾明森打的官司再漂亮,终究是商业律师。顾慎的手,已经能碰到更高的地方。
失踪多年,他已成了她高不可攀的人。
“岚岚?”舅妈在身后小声问,“怎么了?”
楚岚把手机收进口袋。
“没事。”
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
“舅妈,我出去一趟。您在家照顾好外婆,别多想。小凯的事,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周莉急忙问。
楚岚没回答。
她拎起包,推门走了出去。
发动车子,朝市中心开去。
导航目的地:吉瑞国际律师事务所。
-
吉瑞的写字楼在CBD最核心的位置。
楚岚把车停进地下车库,坐电梯上一楼。
大堂挑高十几米,冷白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匆匆来往的人影。
前台站着两个穿职业装的女孩,妆容精致,笑容标准。
楚岚走过去。
“您好,我想见顾慎顾先生。”
前台女孩抬起眼,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米白色的棉麻长裙,素颜,头发松松挽着。
朴素,却非常好看。
“您有预约吗?”女孩问,语气礼貌。
“没有。”楚岚说,“但我有急事。能不能麻烦您帮我问一声,就说楚岚找他。”
女孩敲了几下键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抱歉,顾先生今天的日程已经排满了。没有预约的话,我不能让您上去。”
楚岚抿了抿唇。
“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能不能通融一下?您只要告诉他我的名字,他或许愿意见我。”
女孩见她不甘心,就拿起电话:“这里有一位叫楚岚的女士要见顾总,请问能协调吗?”
上面的人应该也在请示,所以就等了约两分钟。
两分钟后,前台道:“对不起,顾总没空。如果您有事,可以留下联系方式,我会转达给顾总的助理。”
留下联系方式?
等顾慎的助理回电,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楚岚抬头,看向电梯方向。
那里需要刷卡才能进入。
“那顾先生大概什么时候下班?”
“这个我不清楚。”女孩说,“顾总的工作时间不固定。”
楚岚沉默了两秒。
“那我在这里等他。”
她说完,转身走到大堂侧面的休息区,在一张沙发上坐下。
前台两个女孩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管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楚岚盯着电梯口。
每隔几分钟,就有人从里面走出来。男女都穿着得体,步履匆匆,脸上带着精英特有的疲惫和忙碌。
但没有顾慎。
楚岚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顾慎根本不会从正门走。也许他早就下班了。也许他就算看见她,也不会愿意见她。
可她没别的办法。
她得等。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窗外天色彻底黑了,写字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像悬在夜空里的星星。
楚岚看了眼时间。
晚上八点。
她已经等了好几个小时,连前台都下班了。
楚岚知道自己是等不到了,只好放弃。
-
楚岚推开家门时,已经晚上九点半。
顾明森坐在沙发里,手里拿着份文件,听见开门声,抬头看过来。
“回来了?”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听起来竟有几分温和。
楚岚弯腰换鞋,应了一声:“嗯。”
“吃饭了么?”顾明森放下文件,站起身朝她走过来,“阿姨留了饭菜,在厨房温着。”
楚岚动作顿了顿。
她已经记不清上次顾明森主动问她吃没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顾明森已经走到她面前。
他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像是刚洗过澡。
头发还没完全干,几缕湿发搭在额前,那张精明的脸,难得多了点居家的随意。
“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