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激动的顾明森,楚岚没再给他一个眼神。
她抱着那本厚重的书,转身就朝卧室走。
背影挺得笔直,脚步没有一丝迟疑。
顾明森后面吼了什么,叶芯又抽抽噎噎说了些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耳朵里嗡嗡的,心里却是一片奇异的宁静。
像暴风雨后彻底死寂的海面。
还有什么可辩的呢?
指责她心眼小,不够大度,没有长辈样子。
可这段关系里,她到底算哪门子的“长辈”?
一个只比自己小两岁、处处觊觎自己丈夫的“养女”,一群永远把她当外人的“家人”。
一个需要时她是顾太太,不需要时她就是多余摆设的丈夫。
这潭浑水,她不想再趟了。
缘分尽了,多说一个字都是废话。
楚岚走后,客厅里死寂了几秒。
只剩下叶芯细弱的抽泣声。
顾明森盯着那扇被楚岚关上的卧室门,胸口那股邪火找不到出口,堵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叶芯的哭声就在耳边,细细碎碎,委屈极了。
她试探着,又轻轻拉了拉顾明森的衣袖。
“森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多嘴,我不该来接你,我更不该留在这里让岚姐不高兴……”
她哭得鼻尖都红了,仰起脸看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现在就走,以后我尽量少来,不惹岚姐心烦……”
顾明森忽然觉得这哭声有点烦。
他以前觉得叶芯乖巧,懂事,眼泪也是单纯柔软的。
可此刻,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里,这哭声却无端透出一股让人烦躁的意味。
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臂。
动作有点大,叶芯被带得踉跄了一下,惊愕地抬起泪眼。
“森哥?”
顾明森没看她。
他抬手用力揉着眉心,声音带着一些不耐。
“以后我和楚岚的事,你少插嘴。”
叶芯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像是没听懂,眼睛瞪得圆圆的,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顾明森转过身,背对着她。
“她是我娶回来的妻子。”
他声音低下去,“我们夫妻之间的事,轮不到第三个人来评判,更轮不到你来教她该怎么做长辈。”
叶芯更吃惊了。
委屈、惊愕、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难堪,像冰水一样淹没了她。
她以为顾明森会像以前很多次那样,温声安慰她,说“不关你的事”,“是她不懂事”。
可他竟然用“第三个人”来形容她。
他竟然……在维护楚岚?
哪怕是用这种极其生硬、甚至带着责备的方式。
眼泪又一次涌上来,这次是真的慌了。
“森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心疼你,我不想你们因为我吵架……”
“行了。”
顾明森打断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疲惫。
“很晚了,让司机送你回去。”
“还有,”他停顿了一下,声音硬邦邦的,“最近没什么事,就别往这边跑了。”
叶芯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猛地转身冲出了门。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慌乱又凌乱。
砰!
大门被重重摔上。
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顾明森依然站在窗前,没动。
酒意被夜风吹散了些,头痛却更剧烈了。
他想起楚岚最后那个眼神。
平静的,空茫的,什么都没有了。
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冒出一丝细微的刺痛。
-
主卧里没有开大灯。
只有床头一盏暖黄的阅读灯亮着,在楚岚周身笼着一圈淡淡的光晕。
她没哭,也没发呆。
而是打开衣柜,拿出行李箱,开始慢慢整理一些东西。
神色平静得像是在准备一次寻常的短途旅行。
放进去的,多是些她自己带来的旧物,或是这些年自己零星购置的衣物。
顾明森送的那些珠宝、包包、华而不实的礼服,她一件没碰。
那些不属于她。
就像“顾太太”这个头衔,从来都不真正属于她一样。
整理到一半,她停下,从衣柜最内侧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天鹅绒小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枚很素的白金戒指,没有任何花纹。
那是顾明森求婚时用的戒指。
顾家不缺钱,但顾明森当时处于创业困难期。
他手上资金困难,又不想用家里的钱给她买东西。
所以就买了个便宜的。
楚岚一点也不介意,她看中的本来就不是顾家的钱,而是顾明森愿意照顾她的那份热烈的情意。
可这枚不值多少钱的戒指,她却珍藏至今,也没舍得扔掉。
它能够证明,他爱过她。
他的爱,是她嫁给他唯一的理由。
楚岚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戒圈,然后合上盖子,将它仔细地放进了行李箱夹层。
关上衣柜门。
她环顾这间住了三年的卧室。
宽敞,奢华,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主人的财富和品味,现在却冰冷得像高级酒店样板间。
没有多少她的气息。
-
第二天早上,楚岚起得比往常稍晚。
下楼时,顾明森已经坐在餐桌前,平板上播着财经新闻,手边一杯黑咖啡。
他依旧英俊,从容,是无数人眼中的人生赢家模样。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了过来。
目光在楚岚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寻找什么痕迹。
楚岚脸上很干净,甚至比平时还多了点血色,只是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早。”她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平和。
阿姨端上早餐,依旧是清粥小菜,摆在她面前。
“早。”
顾明森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平板,语气寻常得像昨晚什么也没发生。
“芯芯那边,我让司机送了些补品过去。她年纪小,说话有口无心,你别往心里去。”
他这是在给昨晚的事定调子。
是叶芯年纪小不懂事,是她楚岚不该计较。
楚岚拿起勺子,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粥。
“嗯。”她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顾明森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像往常那样,温顺地接一句“我知道的,不会怪她”,心里那点微妙的别扭感又浮了上来。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蔓延。
楚岚抬起眼,突然道:“晚上有空吗?”
顾明森挑眉:“怎么?”
“有点事,想和你单独谈谈。”楚岚语气很认真,“如果可以,你早点回来。”
顾明森有些意外。
楚岚很少用这种郑重的语气跟他说话。
三年了,她提要求总是委婉的,试探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冀,又随时准备着被拒绝。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地通知他,有事要谈。
他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
“什么事,现在不能说?”
“很重要的事。”楚岚放下勺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需要专门的时间,认真谈。”
她顿了顿,补充道:“关于我们。”
最后四个字,让顾明森心头莫名跳了一下。
关于我们?
他忽然想起她昨晚那句“这个家容不下我了”,还有那个空茫的眼神。
但旋即又觉得,大概又是为了叶芯或者顾家那些琐事,她心里不痛快,想找他“谈谈”,无非是些女人家的委屈和抱怨。
他最近手头有个大案子正在关键阶段,实在没太多精力应付这些。
“行,我知道了。”他看了眼腕表,语气略显敷衍,“我尽量。不过晚上有个推不掉的应酬,如果结束得早,我就回来。”
他没给明确时间。
“好。”楚岚点点头,没再坚持,“我等你。”
她低下头,继续安静地喝粥。
餐厅里只剩下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他忽然发现,今天早上,从他坐下到现在,楚岚没有像往常一样,把他惯常吃的那个牌子的果酱,推到他手边。
也没有在他看新闻时,默默替他续上温度刚好的咖啡。
这些他早已习惯甚至忽略的照料,今天统统没有了。
她只是平静地吃着自己的早餐,对他,客气而疏离。
顾明森心里那点别扭,渐渐扩大成一种莫名的不适。
他清了清嗓子,自己伸手拿过果酱罐。
“对了,”他试图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奇怪的安静,“车的事,夏妍跟我说了。你喜欢什么颜色,还是去选一辆吧,算是我补给你的三周年礼物。”
楚岚动作顿了一下。
他终于想起三周年的事了,可惜纪念日已经过去了。
“不用了,谢谢。”
“旧车修修还能开。而且,”
“也许很快,我就不需要开那么好的车了。”
顾明森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楚岚没回答,只是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你该上班了。”
顾明森一噎,也看了一眼时间,确实不早了。
他压下心头那股愈发明显的烦躁,站起身。
阿姨连忙递上他的西装外套和公文包。
他一边穿外套,一边习惯性地朝楚岚的方向,张开了手臂。
这是一个等待拥抱的姿势。
三年来的每个早晨,只要他出门,无论两人之前是甜蜜还是冷战,楚岚都会走过来,轻轻抱住他,有时还会在他脸颊印上一个告别吻。
这已经成了一个无需言说的仪式。
顾明森的手臂张着,等了大概两三秒。
楚岚却只是从餐桌边站了起来。
她走到他面前,却不是投入他怀中,而是在一步之外站定。
然后,在他略微错愕的目光中,她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得像对待一位来访的客人。
“路上注意安全。”
顾明森张开的胳膊,僵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