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台湾和大陆的关系松动了一些。
那天晚上,余则成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新闻里说,台湾开放老兵赴大陆探亲了。他盯着电视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晚秋从厨房出来,看见他那样,问:“则成,怎么了?”
余则成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电视。
晚秋看了,也愣住了。
那天晚上,余则成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晚秋在他旁边,也没有睡着。
“则成,”她开口,声音轻轻的,“你想回去看看吗?”
余则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想。可我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晚秋侧过身,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可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则成,念成不是在大陆吗?这么多年,你不是一直想他吗?想回去看看他吗?”
余则成没有吭声。
晚秋把手搭在他胳膊上:“我知道你心里头一直放不下。那是你跟翠平的儿子,你欠他的,也欠翠平的。现在有机会了,你不想回去看看?”
余则成还是没有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见我。我不知道,他知道多少。”
他说不下去了。
晚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
“则成,不管他愿不愿意见你,你得去试试。你不去试,这辈子心里头都过不去这个坎。”
余则成沉默了很久,才说:“让我再想一想。”
第二天,余则成就去办了申请。填表的时候,他在“赴大陆事由”那一栏,写了四个字:“祭奠亡妻。”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没多问,收了表,说回去等通知。
余则成等了三个月,等来的是一张驳回通知。理由是:“高阶退役人员,不得赴大陆。”后头还加了一句:“身份敏感,暂缓放行。”
他看着那张通知,半天没有说话。
晚秋在旁边,想安慰他,又不知道说什么。
余则成把通知叠好,放进抽屉里,没再提这事。
可这事儿在他心里头扎了根,时不时就冒出来,疼一下。
1994年春天,台北。
余则成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浇花。晚秋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封信,喘着气说:“则成!则成!批了!批了!”
余则成愣了一下,放下水管,接过信。信上白纸黑字,写着他的赴大陆申请已获批准。他看着那几个字,手有点抖。
本来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这次还是晚秋硬劝他递的申请。
“批了?”他问,声音有点飘。
晚秋点点头,声音有点哽咽:“批了。”
余则成站在那儿,看着审批回执,看了好一会儿。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嘴角动了动,想笑,可没笑出来。
念安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们这样,问:“爸,妈,怎么了?”
晚秋说:“你爸的申请批了,可以回大陆了。”
念安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抱住余则成:“爸,太好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商量回去的事。念平也从香港赶回来了。他现在是香港秋实集团的CEO,接到电话,二话没说就订了回台湾的机票。
“爸,这次回去,我陪您。”念平说。
余则成看着他,点点头。
念安也说:“我也去!”
晚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说:“那咱们全家都去。”
临走前几天,晚秋给香港陈子安打了个电话,陈子安是组织的人,在香港联络点待了多年,跟晚秋和余则成非常熟悉。晚秋在电话里说:“老陈,则成的申请批了,我们要回大陆一趟。”
陈子安在电话那头应着:“行,我来安排。你们什么时候动身?”
晚秋说了日期,陈子安记下了,说“你放心,一切都会安排好的。”
挂了电话,晚秋跟余则成说了。余则成点点头,没说话,可心里头踏实了些。
走的那天,天气很好。飞机起飞的时候,余则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念平坐在他旁边,看看他,没说话。
他想起1949年,他坐着“中正号“军舰离开大陆。那天海上风浪很大,军舰晃得厉害,他站在甲板上,看着陆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一走,就是四十五年。
四十五年,半辈子了。
飞机到达北京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余则成走出机舱,踏上大陆的土地。他站在舷梯上,看着远处的候机楼,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眼睛突然就湿了。
晚秋在他旁边,扶着他的胳膊:“则成,走吧。”
他点点头,往下走。
取完行李,往出口走的时候,余则成的心跳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认出儿子,也不知道儿子能不能认出他。他没有照片,可那张脸他想了四十多年,应该能认出来吧?
出口处站着几个人。
一个穿便装的中年人,四十来岁,站在最前头,应该是来接他们的。可余则成的眼睛越过他,看向了后头。
后头站着三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瘦瘦的,站得笔直,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他表情严肃,目不转睛地看着余则成。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也是四十来岁,,一只手紧紧攥着男人的胳膊。
他们中间站着个小姑娘,十来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怯生生地躲在她妈身后,可又忍不住探出脑袋往前看。
余则成的脚钉在了地上。
那张脸,那眉眼,那轮廓,活脱脱就是翠平年轻时候的样子。不用照片,不用介绍,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他的儿子,他跟翠平的儿子。
念成也认出了他。虽然没见过,可照片上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他看了无数遍。现在那个人就站在面前,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可那眼睛,那神情,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谁也没有动。
念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余则成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腿有点软,差点站不稳。晚秋赶紧扶住他。
念成也往前跑了两步,跪到余则成面前,“爹……”他喊了一声,喊得真真切切,余则成点点头,眼泪不住地流下来了。他伸出手,想摸摸念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怕自己手凉。念成却一把抓住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爹……”他又喊了一声。
余则成还是说不出话,只是点头,只是流泪。
念成的妻子张秀英在旁边,她拉着小溪走过来,小声说:“小溪,叫爷爷。”
小溪怯生生地抬起头,看着余则成,小声叫:“爷爷。”
余则成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这孩子长得像念成,眉眼像,轮廓也像。念成像翠平,这孩子也像翠平。
这时候,那个穿便装的中年人走过来,站在旁边,轻声说:“余先生,穆女士,咱们先上车吧,回家再说。”
余则成点点头,握住他的手:“辛苦你了。”
一行人往外走。念成扶着余则成,张秀英拉着小溪,晚秋和念平念安跟在后面。
上了车,车门关上。那人坐在前头,没多说话,只是让司机开车。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进了一个小区,在一栋楼前停下。那人说:“余先生,到了。”
余则成点点头,下了车,念成扶着他,一步一步上了三楼。
进了门,余则成在沙发上坐下。念成坐在他旁边,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松开。
这时候,那个接他们的人把余则成扶到另一间屋子,小声说道,“余老,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洪斌,是国家安全部某局的局长。对外的掩护身份是旅游公司的工作人员。由于您老的身份没有解密,台湾当局对来大陆的高阶退役人员管制的很严,为减少不必要的麻烦,部长这次就不见您和穆女士了。他专门委托我向您二老表达崇高的敬意,并派我全程陪同你二老,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余则成点点头,握住他的手:“我明白,洪局长,谢谢您。”
“应该的。你们父子团圆,我在旁边看着也高兴。你们先聊着,我在外头等着,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他说完,冲大家点点头,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秀英忙着倒茶,端水果。小溪站在旁边,好奇地看着余则成,又看看念平念安,有点害羞。
余则成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家。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家人的照片,有念成和秀英的结婚照,有小溪从小到大的照片。他看见一张男女合影的黑白老照片镶在镜框里,余则成认出男的是刘宝忠,他当年刺杀汉奸李海丰负伤,是组织的人救了他,后来他到延安培训时,由克公介绍认识的刘宝忠。
他心里头一热,那是替他养大儿子的人。
张秀英端着茶过来,放在他面前:“爹,您喝茶。”
余则成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张秀英有些不好意思:“念成让我这么叫的,您……。”
“好,好孩子。”
念成在旁边坐着,一直看着他。忽然站起来,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他打开布包,里头是张发黄的照片,他把照片递给余则成,照片上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穿着西装,戴着眼镜,女的穿碎花棉袄,眼睛亮亮的。那是他和翠平,在天津时拍的照。
“这……这是……”
“十六岁那年,我在养父书房里,翻出了这张照片,这么多年我一直保存着。 余则成轻点下头,眼泪滴落在照片上,他忙抬起袖子擦,怕弄坏这张照片,他盯着照片上的翠平,盯着她的眼睛,她的模样,心里像被刀割。翠平……”他轻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快听不见。
念成望着老泪纵横的余则成,心里阵阵发疼,“爹,您这些年……还好吗, 余则成抬起头来,定定看着念成,先轻轻点了头,又慢慢摇了摇头,他想说好,可他说不出口。他好什么?他让儿子一个人长大,让翠平一个人死在贵州山沟里,他好什么?
“念成,”他开口,“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
念成摇摇头:“爹,您别这么说。养父跟我说过,您有您的事。他说您是英雄。”
余则成愣住了,看着念成,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念成家里坐了很久。这么多年,念成对余则成的身份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当过兵的他知道纪律,他没有问余则成很多工作的事。余则成简略地说他当年怎么去的台湾,说他怎么娶的晚秋,说念平和念安。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念成听着,有时候点头,有时候问两句,有时候就那么坐着,不吭声。他心里头乱得很,又高兴又难受,又酸又涩,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晚秋坐在旁边,看着这父子俩,眼泪也没断过。念安靠在妈妈身上,眼睛哭得红红的。念平话少,可眼眶也布满了泪痕。
张秀英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摆好桌,她出来招呼:“吃饭了,都饿了吧?”
大家围坐在一起。小溪挨着余则成坐,时不时看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偷笑。余则成看着她,心里头暖暖的。
“小溪,几岁了?”他问。
“十二了。”小溪说,声音脆脆的。
“上几年级?”
“六年级。明年上初中。”
余则成点点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溪倒是不怕生,问他:“爷爷,台湾好玩吗?”
余则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行。有山有海,风景挺好的。”
“那您以后还回去吗?”
这个问题把余则成问住了。他看看晚秋,看看念平,又看看念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还不知道。”
小溪点点头,没再问了。
吃完饭,念成陪着余则成坐在客厅里。秀英和晚秋在厨房收拾,念平在旁边陪着小溪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念成,”余则成开口,“你娘……你娘的坟,你去看过吗?”
念成点点头:“看过。63年,我十三岁那年,养父第一次带我去。后来我又去过几回。”
“我想去看看。”
“行。我陪着您去。”
那天晚上,余则成躺在宾馆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晚秋在他旁边,也没睡着。
“则成,”她轻声说,“今天高兴不?”
“高兴。可也难受。”
“难受啥?”
“难受没早点回来。难受让念成一个人长大。难受……难受翠平没看见这一天。”
晚秋握住他的手,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余则成又说:“晚秋,谢谢你。”
晚秋愣了一下:“谢我啥?”
“谢谢你让我回来。要不是你劝我,我可能到现在还在犹豫。还有陈子安那边,也多亏了他帮忙。”
“别这么说。我是你老伴,不为你着想为谁着想?老陈那边也是应该的,他现在也退了,在香港闲着也是闲着,都是自己人。”
余则成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北京的夜晚灯火通明。余则成看着那些灯光,心里头想,翠平,你看见了吗?咱们的儿子,我看见了。他过得好。你放心,我会一直惦记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