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把锤子砸在他脑袋上,把他砸懵了。
他是协从者,他只是跟着师兄来的,他什么都没做,他甚至没有拔剑,他只是在人群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就变成了协从者,然后就要被废除修为,变成一个凡人。
他的师兄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色比他还要难看。
因为师兄是从犯。
从犯要废灵根,流放北荒矿场,终身不得离开。
他刚才还在安慰师弟说“别哭了,记过而已”,现在他连自己的安慰都听不到了。
耳朵里嗡嗡的,像有几千只蜜蜂在里面飞,把所有的声音都遮住了。
北荒矿场,终身不得离开。那个地方,去了就回不来了。
周奉一挥手,银甲卫开始行动。
两个银甲卫走到青袍修士面前,一人架住一只胳膊把他从地上提起来,脚一离地整个人就往下坠,像一袋被吊起来的粮食。
银甲卫没有松手,架着他往飞舟的方向走,他的脚尖在地上拖着,拖出两道浅浅的沟,血从膝盖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他的嘴还在动,但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了,只有嘴唇在翻动,翻得很慢,像一台快要没电的机器在做最后的运转。
另外两个银甲卫走向黑刀散修。
他的腿在抖,抖得整个人都在晃,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飞舟的方向走。
走了不到十步腿一软差点摔倒,跟在他身后的银甲卫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把银甲卫的手推开了,继续走,步子比刚才更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走进飞舟舱门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神林枝意的方向。
林枝意正蹲在地上给嘎嘎顺毛,没有看他。
他收回目光,走进了舱门。
剩下的小宗门弟子和散修被银甲卫围在中间,排成一列,一个一个地登上飞舟。
那个哭得很难看的年轻散修被他师兄搀着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五小只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的师兄拉了他一下,他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
林枝意一行人被银甲卫接入凤渊仙域时,排场大得不像接人,像迎亲。
五艘银白色的灵械飞舟排成雁阵,将五小只那几艘颜色各异的飞舟护在正中间,远远看去像一群银白色的天鹅围着一群花色各异的小鸭子,阵仗大得路过的散修以为是哪位仙尊出巡,纷纷降下飞舟落在地上行礼,等雁阵过去了才敢抬头。
银甲卫统领周奉亲自在前面领路。
他的飞舟比其他的大一倍,船头的凤凰图案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金光,船身上的阵纹一层一层地亮起,每一层亮起的时候都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古老的号角。
他站在船头,甲胄上的凤凰图案和他身后那艘巨舟上的凤凰遥相呼应,远远看去像一大一小两只凤凰在领着一群雏鸟回巢。
飞舟穿过云层的时候,下方出现了一片连绵不绝的群山。
山势险峻,峰顶没入云海,山腰处有瀑布倾泻而下,水雾在阳光下凝成一道彩虹,从这座山跨到那座山,像一座七彩的桥。
云层之上有仙鹤成群地飞过,翅膀扇起的风把飞舟周围的白云吹出一圈圈涟漪。
几只仙鹤好奇地靠近,歪着脑袋打量飞舟里的人,被银甲卫一瞪,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飞舟开始下降,穿过云层,凤渊仙域的真面目一点点展现在眼前。
林枝意站在船头,紫电横在膝盖上,嘎嘎从她怀里探出脑袋,金黄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连打哈欠都忘了。
钱多多趴在灵舟的舷窗上,眼睛瞪得圆圆的。
“好多灵兽……那只鹿的角是金色的!那只鹤的羽毛像玉做的!那个水池里的鱼怎么还会发光?”
柳轻舞坐在他旁边,也在往外看,小脸上满是惊叹。
“这里的灵气好浓,吸一口整个人都精神了。”
云逸缩在座位上,怀里抱着陨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
“那些房子好高,比咱们玄天剑派的主殿还高。”
林枝意没说话。
她站在灵舟前端,看着那些越来越熟悉的景色,眉头越皱越紧。
那座温养阁,那片后山。
她全都认得。上次她和寒风受伤昏迷,被师父带来这里养伤。
君窈说是“一位故人的地方”。
她信了。
五艘银甲卫的飞舟率先降落,在主城外的广场上泊定。
银甲卫从舱内鱼贯而出,在广场两侧列队,甲胄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整齐,像一声令下。
周奉从最大的那艘飞舟上走下来,沿着灵力台阶一级一级地走到地面,转身面对林枝意的飞舟,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抵在胸口。
“恭迎小殿下回域。”
他身后的银甲卫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几十个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广场上空回荡,震得山壁都嗡嗡作响。
林枝意站在飞舟上,怀里抱着嘎嘎,紫电挂在腰间,低头看着跪了一地的银甲卫。
她没动。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继续看着那些人。
她还没习惯“小殿下”这三个字。
这些人从天而降跪在她面前喊“小殿下”的时候,她以为认错人了。
后来君窈解释了,她师父凤临渊是凤渊仙域的仙尊,她就是凤渊仙域的小殿下,她才勉强接受。
但接受归接受,习惯是另一回事,每次有人喊她“小殿下”,她还是会下意识地回头看看身后是不是站了别人。
连琅从后面那艘飞舟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卸掉冲力,裙摆在风中展开又落下。
她走到林枝意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拍一个发呆的小妹妹。
“下去吧,他们跪着也挺累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随意,好像跪了一地的银甲卫不是银甲卫,是一群等她发糖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