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偏执造法,以己度世
温景行残破的身躯在锁链间微微起伏,沉寂千年的神识彻底舒展,那些被天道抹除、被岁月掩埋的过往,一点点挣脱禁锢,落进昏暗的魔渊之中。
顾明夷当年的执念,从来不是为了三界安稳。
他只是无法与自己的遗憾和解。
曾有一位与他并肩悟道的女子,是上古时代最通透的修行者,二人相守问道,许诺共证长生,超脱三界桎梏。可修行之路从无圆满,天劫无情,人心难测,那女子最终没能熬过红尘情劫与九天雷罚,身陨道消,徒留顾明夷一人独活世间。
漫长的岁月里,他没有沉淀道心、勘破离别,反倒被无边的孤寂与悔恨彻底吞噬。
亲眼见证挚爱消亡,亲身承受情爱崩塌的剧痛,顾明夷便认定,世间一切灾祸、别离、痛苦,根源皆系于一个情字。
普通人的爱恨嗔痴,于天地而言不过微末尘埃,可执掌天道权柄者的偏执,足以改写万古规则。
他坐拥三界至高权能,不愿接受离别是常态、无常是天道本真,便疯狂想要缔造一个没有爱恨、没有执念、没有遗憾的死寂世界。
“他斩不掉心中的情,便试图斩尽天下人的情。”
温景行声线低沉,残破眼眸里掠过一丝冷意。
“他渡不过自己的劫,便亲手造了一场覆盖万古的天劫,强行给三界套上无情枷锁。”
昔日顾明夷尚未执掌天道之时,三界修行自由无拘,修士顺本心、循天性,爱恨坦荡,执念随心,大道万千,从无统一标准。有人以情证道,有人以静修身,有人以仁立德,百花齐放,方是天地初生的本貌。
可自从顾明夷篡改本源道韵,设立因果天规,一切尽数颠覆。
他将个人的创伤化作三界铁律,将自身的怯懦化作万世枷锁,硬生生把随心而行的众生,驯化成循规蹈矩、无情无念的修行傀儡。
柳疏桐静立一旁,握着残剑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一生背负灭门血海,道心残缺,半生偏执复仇,最懂执念缠身的滋味。从前她敬畏天道、信奉因果,以为天规公允、报应分明,直至此刻才彻底看清,世人跪拜千年的天道法理,不过是一个失意之人的偏执私刑。
“所以,所有因情而起的责罚、所有执念酿成的业果、所有典当真情换来的反噬,全是人为杜撰。”
柳疏桐的声音清冷通透,一语戳破千年假象。
“所谓天道无情,从来不是天地本则,只是顾明夷想要的世道。”
“是。”
温景行缓缓颔首。
“他制定规则,定义正邪,掌控奖惩,抹杀异声。凡是顺其无情天道者,便可登临高位、执掌权柄、得天道庇护。凡是重情重念、随心而动者,皆被划为叛道异类,受尽因果反噬,生生世世,不得安宁。”
千年以来,无数修士为求大道巅峰,主动斩断七情六欲,舍弃爱恨羁绊,追逐所谓的无情正道。他们以为自己在顺应天命、苦修大道,实则只是沦为了顾明夷独裁规则的附庸,活在一场自欺欺人的虚妄修行里。
真正的大道自由,早已被天规彻底封杀。
第二节逆势守道,千年定罪
谢栖白伫立阵前,心神彻底沉浸在这段被掩埋的万古秘史之中。
他执掌万仙典当行多年,经手无数典当交易,见证无数人为情爱典当命格、为执念典当修为、为相守典当余生。过往他只当这是因果轮回、等价交换,如今才知晓,所有为爱付出的代价、所有深情对应的业果,全是后天人为的规则压榨。
真情从不是原罪,只是触犯了独裁天道的禁忌。
“我当年执掌三界游离因果,执掌世间唯一的典当权能,便是为了给众生留一条生路。”
温景行缓缓抬手,残破指尖划过身前古老阵纹,纹路流转的微光,映照出当年的山河图景。
“万仙典当行的本源,不属天道,不属魔界,不属六道轮回。它是三界唯一可以绕过顾明夷独裁规则,允许众生以己所有、换己所求的净土,是我为万千有情之人,留下的最后喘息之地。”
天道锁死所有真情出路,他便开辟一条因果退路。
天道抹杀所有执念包容,他便留存一处等价救赎。
正因如此,他成了顾明夷眼中最大的眼中钉、肉中刺。
在顾明夷构建的无情秩序里,世间不该有变通,不该有救赎,不该有容纳情爱执念的余地。万仙典当行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无情天道的最大挑衅,是颠覆独裁规则的最大隐患。
“他忌惮我,忌惮我手中不受管控的因果权能,更忌惮我始终坚守的有情大道。”
温景行眼眸里掠过千年风霜沉淀的决然。
“我不肯斩断情念,不肯认同无情天道,不肯看着三界沦为死寂囚笼,便成了他必须铲除的叛道元凶。”
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构陷,轰轰烈烈席卷三界。
顾明夷动用至高天道权能,篡改所有典籍记载,抹去所有真实过往,捏造窃道叛天、祸乱三界的罪名。昔日守护众生、留存大道生机的守道者,一夜之间沦为人人唾弃、天地共诛的魔神叛道者。
世人不知真相,只信天道公示。
万千修士不明因果,跟风讨伐,唾骂诋毁,将守道之人推入万丈深渊。
“他不敢正大正大地与我论道争锋,只能靠篡改规则、捏造罪名、蒙蔽众生,以天道大义的名头,行阴私杀伐之事。”
温景行的话语里没有不甘怨怼,只剩历经千年沉淀的通透冷然。
“他要的从来不是三界太平,而是无人违逆、无人有情、无人能挣脱他掌控的绝对独裁。”
谢栖白此刻终于全然通透父辈千年隐忍的全部意义。
温景行自囚魔渊,不是落败逃亡,不是罪有应得,是主动以自身为囚,以残魂为饵,硬生生挡在天道与三界众生之间,挡在顾明夷的无情暴政与世间真情之间。
千年封禁,是牺牲,是守护,更是蛰伏布局。
第三节宿命承继,前路定局
渊底魔气静静沉浮,古老阵纹持续流转,剥离所有天道伪饰,还原世间最本真的因果大道。
千里之外的三界战场,杀伐之声依旧刺耳,结界破碎的轰鸣、天兵的嘶吼、修士的苦战,持续不断传入谢栖白的心神之中。
顾明夷的围剿从未停歇,清算依旧继续,他在用最直接的武力,清扫所有残存的有情火种。
“他此番大举围剿典当街区、清算游离因果势力,并非临时起意。”
温景行抬眸,穿透层层魔气,望向人魔界隙之外的三界苍穹。
“他感知到了古阵解封的异动,感知到了真相即将败露的征兆,更感知到了你彻底承接宿命、颠覆旧规的可能。”
千年蛰伏即将落幕,旧的规则秩序即将迎来崩塌,独裁者自然会倾尽所有力量,扼杀一切变数。
“无因果体质,不是天生异象。”
温景行目光牢牢落在谢栖白身上,道出最终的宿命真相。
“是我千年自囚、千年承罪、千年吸纳世间最沉重的天道反噬,硬生生剥离自身所有因果牵绊,倾尽残魂本源,为你铸就的破局之体。”
世间万物,皆困因果,皆受天规制衡。
唯独谢栖白,生来跳出局外。
不是得天独厚,是父辈倾尽所有,为他劈开的一线生机,为三界留存的最后破局希望。
“我守得住一时真相,守不住万古山河。我挡得住千年暴政,挡不住永世规则碾压。”
温景行残破的身躯微微震颤,千年执念尽数凝聚在眼底。
“我能留下净土,却无力颠覆根源。所以我等你,等你执掌典当权能,等你觉醒无因果真身,等你有能力打破万古囚笼,重订三界规则。”
他隐忍千年,牺牲千年,封禁千年,只为等待今日。
等待一个可以不受天道规则束缚、不受因果奖惩制衡、可以直面顾明夷、推翻无情天道、还给众生情念自由的继承者。
谢栖白伫立原地,周身气息悄然蜕变。
过往支撑他踏入魔渊、直面险境的,是寻父的执念、溯源的私心。
而此刻扎根神魂、支撑他负重前行的,是父辈千年的牺牲,是三界万千有情众生的生机,是颠覆万古不公、重塑天道正道的宿命担当。
个人私情,已然升为天地大义。
“今日我尽数告知你所有秘辛,便是彻底卸下千年枷锁,将这颠覆天道、救赎众生的大道,交予你手。”
温景行眼底漾开一抹释然微光。
“但你需谨记,破局之路,从无圆满。想要推翻根植万古的独裁规则,想要撕碎笼罩三界的无情枷锁,想要还世间真情自由,你要付出的代价,远超所有人想象。”
魔渊上空的魔气云层,骤然剧烈翻涌起来。
暗沉黑云层层堆叠,疯狂挤压整片秘境空域,一股远超先前所有追兵的恐怖威压,穿透人魔壁垒,沉沉笼罩整片蚀魂渊底。
新的危机,已然破空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