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家里怎么可能一切都好?
两岁的孩子,最难带的时候。
生病了怎么办?夜里哭闹怎么办?一个人忙不过来怎么办?
但她从来不说。
从来不说苦,不说累,不说难。
只是笑着,笑着,然后说:“打完仗回来团圆。”
团圆。
他想团圆。
他想回去,抱抱那个辛苦的女人,亲亲那个可爱的孩子。
但是——
他能回去吗?
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李卫国没有擦。
就让它们流吧。
流出来,心里会好受一点。
篝火旁,哭声越来越多。
那首歌,还在继续:
“故乡有位好姑娘,
我时常梦见她,
军中的男儿也有情啊,
也愿伴你走天涯……”
有人想起了未婚妻。
那个说“我等你回来”的女孩,那个每次视频都红着脸的女孩,那个在信里写满思念的女孩。
五年多了。
她还在等吗?
她还愿意等吗?
等他打完仗,等他回去,等他兑现那个“回来就结婚”的承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好想她。
好想,好想。
“只因为肩负重任,
只好把爱先放下,
白云飘飘带去我的爱,
军中绿花送给她……”
歌声,越来越响。
哭声,也越来越响。
那些刚才还在笑闹的战士们,此刻一个接一个地低下头,一个接一个地流泪。
有的抱着旁边的人,有的抱着自己,有的仰着头,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没有人觉得丢人。
因为所有人都在哭。
因为所有人,都想家。
后勤服务团队的女性们,也哭了。
她们也想家。
虽然她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背景,不同的故事——但她们也有家,也有父母,也有想念的人。
一个东瀛来的女孩,蹲在篝火旁,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一个北米来的女孩,靠在旁边的人身上,无声地流泪。
一个欧洲来的女孩,用围巾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她们都知道自己的身份。
但这一刻,她们也是人。
也是会想家的人。
也是会哭的人。
篝火旁,哭声一片。
那首歌,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但哭声,没有停。
有的人抱着身边的人,嚎啕大哭。
有的人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无声地抽泣。
有的人仰着头,看着夜空,任由泪水流淌。
五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
那些在战斗中压抑的情感,那些在训练中隐藏的脆弱,那些在视频通话时强忍的泪水此刻,全部释放。
他们哭得像个孩子。
像个迷路的孩子,在这五十光年外的陌生星球上,想念着远方的家。
三营长第一个察觉到不对。
他坐在篝火旁,本来也在默默流泪。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不对。
哭声太大了。
太多了。
太持久了。
他是军官,是负责带兵的人。他必须保持清醒。
他擦了擦眼泪,站起来,环顾四周。
篝火旁,到处都是哭泣的战士。
有的抱着哭,有的蹲着哭,有的躺在地上哭。
那些刚才还在笑闹的人,此刻全部沉浸在悲伤中。
三营长的脸色变了。
“集合哨!”他朝身边的通讯员喊道,“快吹集合哨!”
通讯员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拿出哨子。
尖锐的哨音,划破了夜空。
“嘟——嘟——嘟——”
那是集结的哨音。
那是每一个战士都刻在骨子里的哨音。
篝火旁,那些正在哭泣的战士,身体本能地一僵。
然后,他们开始动起来。
擦干眼泪。站起身。整理衣服。向哨音的方向跑去。
有些人还在哭,但脚步没有停。
有些人跑着跑着,眼泪还在流。
但他们都跑了过去。
因为那是命令。
因为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比眼泪更深。
一连连长也站了起来。
他没有吹哨,而是直接跑到那些还在哭泣的战士中间,大声喊道:
“起来!都给我起来!集结了!”
那些战士抬起头,看着他,泪眼模糊。
“连长,我……”
“别说话!起来!集结!”
那个战士站起来,擦着眼泪,向集结地跑去。
一个接一个。
所有人都在动。
哭声还在继续,但脚步已经迈开。
这就是军人。
再怎么想家,再怎么流泪,听到命令的那一刻,还是会站起来,还是会跑过去,还是会继续战斗。
消息,一层一层地传了上去。
连长报告给营长,营长报告给团长,团长报告给旅长,旅长报告给师长,师长报告给军长。
最后,传到了秦战军那里。
远征军总指挥,此刻正坐在他的临时指挥部里,看着前方传来的报告。
“军中绿花引起的集体情绪波动……大规模哭泣……目前已通过集结哨控制住局面……但情绪仍未完全平复……”
秦战军放下报告,沉默了。
他是生化人。
虽然他的外表、思维、行为,和人类几乎没有区别。
但有一件事,他始终无法真正理解——
感情。
那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那种让人哭、让人笑、让人疯狂、让人脆弱的东西。
他见过战士们笑,见过战士们哭,见过战士们发疯一样地战斗,也见过战士们崩溃一样地哭泣。
他知道这些都是“感情”,但他始终无法真正体会,那是什么感觉。
就像此刻。
他知道战士们想家。
他知道他们离开家五年多了,经历了战斗,经历了生死,经历了无数他们从未想过的事情。
他知道他们需要安慰,需要缓解,需要有人告诉他们——你们不是一个人。
但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只是知道。
仅此而已。
“总指挥。”身边的副官轻声开口,“这个问题,必须解决。”
秦战军点点头:“我知道。”
“如果任由这种情绪蔓延,军心会不稳。后面的仗,就没法打了。”
“我知道。”
副官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有个建议……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让战士们跟家里视频通话。”
秦战军抬起头,看着他。
副官继续说:“之前航行中,每个月可以固定通话一次。但从快进入瑟兰蒂亚境内开始,为了备战,通话就停了。到现在,已经大半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