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昭昭大人中大奖”的大神认证!感谢“拥蓝桉已遇释槐”的大神认证!加更一章~)
一九八八年四月,成田国际机场。
春日的阳光穿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虽然是工作日的上午,但作为泡沫经济上行时期的日本大门,这里依旧人声鼎沸。穿着垫肩西装的商社职员、提着LV旅行袋的贵妇、以及成群结队的旅行团,将出发大厅挤得水泄不通。
这些挥舞着钞票的日本游客,将从这里出发前往世界各地,将一切目所能及的东西都给买下来。
在那条铺着红地毯的VIP专用通道前,一行人的出现让周围嘈杂的人群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少女。
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米白色风衣,腰间束着一条深褐色的细皮带,脚上是一双同样色系的平底皮靴。黑色的长发被一顶宽檐帽半遮着,脸上架着一副墨镜,只露出精致的下半张脸。
西园寺皋月。
而在她身旁,跟着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
铃木艾米今天显然经过了精心的打扮。她穿着S-COlleCtiOn这一季主打的浅蓝色修身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丝绸衬衫,下身是修长的西装裤。曾经那个戴着厚底眼镜、总是低着头有些驼背的工厂女孩,如今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她在学校里也是风云人物,那种常年接触电子产品所带来的理性气质,让她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冷艳。
只是,她此刻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
并不是因为那双只有三公分的高跟鞋,而是因为她肩上挎着的那个巨大的、与其时尚造型极不协调的帆布邮差包。
那个包看起来沉重无比,勒得她的肩膀微微倾斜。
“艾米。”
皋月停下脚步,转过身,墨镜后的目光落在那个鼓鼓囊囊的包上。
“我们是去度假,不是去逃难。”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里面装的是砖头吗?”
艾米扶了扶鼻梁上的新式细框眼镜,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包往身后藏了藏。
“不是砖头……是书。”
“书?”
“嗯。有几本关于CMOS集成电路设计的原版书,还有一本关于TCP/IP协议的论文集,这在日本很难买到的,我怕在飞机上无聊……”
皋月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那个硬邦邦的帆布包。
“这里是成田,不是秋叶原的旧书店。”
“藤田。”
“在,大小姐。”
一直无声地跟在两人身后半步距离的藤田刚立刻上前。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耳朵上挂着透明的空气导管耳麦。曾经那个在道场里只会挥舞竹刀的热血青年,在经过堂岛严的训练后,如今已经褪去了所有的青涩。他的眼神沉稳而锐利,目光时刻在周围三十米的范围内扫视,时刻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暴起伤人的警惕姿态。
在他身后,还有三名同样装束的近卫,呈扇形散开,不动声色地将两位少女护在核心区域。
“把铃木小姐的书拿走。”
皋月吩咐道。
“托运。或者扔掉。”
“哎?别扔!”艾米急了,双手护住包,“这些很贵的!”
“那就托运。”皋月不容置疑地说道,“在接下来的两周里,我不希望看到任何带公式的纸片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们要去的是加利福尼亚,那里只有阳光、沙滩和好莱坞。”
藤田刚微微欠身,伸手接过艾米的包。
那个沉重的包在他手里仿佛没有重量。他转身交给身后的一名近卫,动作干脆利落。
“走吧。”
皋月挽起艾米的手臂。
“放松点,我的技术顾问。如果你总是绷着一张脸,美国海关会以为你是去窃取核机密的间谍。”
艾米被皋月挽着,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我……我只是有点紧张。”艾米小声说道,“这是我第一次出国。”
“凡事都有第一次。”
皋月拉着她走向安检口。
“而且,这次我们不坐民航的经济舱。甚至不用和任何人挤在一起。”
她从口袋里掏出黑色的登机牌,在安检员面前晃了晃。
……
波音747-200巨大的机身在跑道上滑行,四个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随即机头抬起,冲入云霄。
头等舱位于飞机的最前端。
这里本该有十二个宽敞的座位,在泡沫时期,即使头等舱费用高昂,平时也会坐满人。但今天,这里却显得十分空旷。
除了坐在靠窗位置的皋月和艾米,其余的十个座位全部空置。
藤田刚像一尊黑色的铁塔,守在通往后舱的帘布隔断处。他背对着两位少女,双手交叉在腹前,眼神冷冷地扫视着偶尔经过服务的空乘人员。
另外三名近卫则分散坐在机舱的几个关键角落,虽然看似在休息,但他们的身体也始终保持着紧绷的警戒状态。
整个头等舱,安静得只能听到引擎的嗡嗡声。
“西园寺同学……”
艾米看着周围那些空荡荡的真皮座椅。
“今天的客人……只有我们吗?这可是飞往洛杉矶的航班啊,怎么会没人?”
“当然有人。”
皋月调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让自己半躺下来,动作慵懒而惬意。
“只不过,我把座位全都买下来了。”
“全……全部?!”
艾米惊讶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眼睛瞪得滚圆。
“可是我们就两个人……这得多少钱啊?”
“这不是钱的问题,艾米。”
皋月淡淡地说道,接过空乘跪式服务递来的无酒精香槟。
“这是‘安全成本’。”
“在这种封闭的三万英尺高空密室里,多一个陌生人,就多一份不可控的风险。我不喜欢把后背露给不认识的人,更不喜欢有人在我睡觉的时候,呼吸我的空气。”
自从经历了黑龙会的事件,皋月对安全的敏锐度已经提升到了极致。虽然黑龙会没能对皋月造成一点伤害就被连根拔起了,但还是让皋月意识到了安全的重要性。
既然有钱,为什么还要把生命安全交给概率?
“拿着它。”
皋月把另一杯气泡升腾的饮料递给还在发愣的艾米。
“干杯。为了我们的第一次美国之行。”
艾米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只精致的郁金香杯,生怕弄碎了。
“西园寺同学,你总是能做出让我吓一跳的事情……”
“是吗?习惯就好。”
皋月抿了一口饮料,微酸的口感刺激着味蕾。
“艾米,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要坐在这里吗?”
“因为……安全?”艾米试探着回答。
“那是原因之一。”
皋月指了指窗外。
透过椭圆形的舷窗,可以看到厚厚的云层在脚下铺展开来,像是一片静止的白色海洋。而在远处,深蓝色的苍穹呈现出一种令人敬畏的弧度。
“更重要的是‘视角’。”
“在这个高度,你看不到地上的垃圾,看不到拥堵的交通,也看不到那些为了几百日元争吵的人。”
“你能看到的,只有世界原本的轮廓。”
“做生意也是一样。如果你总是盯着电路板上的焊点,你就永远只能是个工程师。只有当你学会从三万英尺的高空俯瞰整个产业,你才能明白,技术到底该往哪里流。”
艾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顺着皋月的手指看向窗外。
但她并没有看云,也没有看天际线。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巨大的机翼上。
阳光下,机翼后缘的襟翼微微收起,金属蒙皮在气流的冲刷下微微震颤。
“好厉害……”
艾米喃喃自语。
“什么?”皋月问。
“那个襟翼的设计。”艾米指着窗外,眼睛里突然有了光,那种光比她看名牌包时要亮得多,“你看那个弧度,那是为了在低速时增加升力。还有那个翼梢小翼,是为了减少诱导阻力,从而节省燃油……这是流体力学的奇迹。”
她转过头,兴奋地看着皋月,完全忘记了刚才关于包场的震惊。
“西园寺同学,你知道吗?这架飞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精密的系统。几百万个零件,无数条线路,在这一刻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协作……这就是秩序的美感。”
皋月看着兴奋的艾米。
那一刻,她确信自己没选错人。
对于普通女孩来说,这是风景。但对于铃木艾米来说,这是数据,是逻辑,是机械的诗歌。
这种对技术纯粹的痴迷,正是她最需要的灵魂。
“是啊,很美。”
皋月放下杯子,嘴角含笑。
“不过,艾米。”
“嗯?”
“先把那个鱼子酱吃了。那是里海产的贝鲁加,一勺下去大概就是你爸爸工厂里一个工人半个月的工资。”
艾米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面前那个精致的小罐子,又看了看手里那把贝母做的小勺子。
“这么……贵?”
“这就是钱的味道。”
皋月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记住这个味道。因为以后,我们要让这种味道,变成你生活的常态。”
飞机穿过气流,微微颠簸了一下。
向着大洋彼岸的那个新大陆,疾驰而去。
……
十一个小时的飞行后,洛杉矶国际机场的VIP出口。
自动门向两侧滑开,一股干燥、热烈且混合着燃油味的热浪扑面而来。这里的空气与东京那种黏腻的湿润截然不同,阳光直白得有些刺眼,天空呈现出一种高饱和度的湛蓝。
一辆加长的黑色林肯城市礼宾车早已停在路边,引擎怠速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看到一行人出来,倚靠在车门旁的一位身材魁梧的白人司机立刻站直了身体。他摘下帽子,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SaiOnii-San?”(西园寺小姐?)
司机迈克刚想伸手去接皋月手中的手包,一个身影便自然地切入了他和皋月之间。
是藤田刚。
他没有像在道场里那样紧绷着脸,而是脸上挂着得体且温和的微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美元,动作优雅地塞进迈克的上衣口袋,顺势轻轻拍了拍迈克的肩膀。
“Thank yOU, Mike. We'll handle the lUggage.”(谢谢,迈克。行李交给我们就行。)
他的英语发音是标准的“女王英语”(ReCeived PrOnUnCiatiOn),语调轻松自然,完全听不出日本口音,就像是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英国管家。
迈克愣了一下,随即摸到了那张大额钞票的厚度,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Of COUrSe, Sir! PleaSe.”
藤田刚亲自拉开后座的车门,一手挡在门框上方,护着皋月和艾米上车。
车驶入405号高速公路。
这是一条流动的钢铁河流。双向十车道的路面上,无数敞篷车、皮卡和重型货车在疾驰。路两旁是高耸的棕榈树和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印着可口可乐的红色LOgO和好莱坞大片的海报。
艾米坐在真皮座椅上,手里紧紧攥着那瓶没喝完的依云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
“好大……”
她喃喃自语。
这里的路是大的,车是大的,连路边的汉堡店招牌都大得惊人。相比之下,精致的东京显得那么拥挤和微缩。
皋月摘下墨镜,随手放在扶手上。她并没有看窗外,这些景色她早就看腻了,而是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习惯就好。”她淡淡地说道,“在这个国家,大就是美,多就是好。这是一种粗鲁但有效的逻辑。”
四十分钟后,车子驶离了喧嚣的高速,拐进了日落大道。
转过一个种满百年棕榈树的优雅弯道,那栋标志性的、被粉红色灰泥包裹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中。
贝弗利山庄饭店(The Beverly HillS HOtel)。
它像是一座粉红色的城堡,隐匿在翠绿的热带植物中。红地毯铺就的入口前,停满了劳斯莱斯和法拉利。
车子稳稳停下。
藤田刚第一个下车。他扣好西装的扣子,微笑着与迎上来的门童点头致意,从容得就像是这里的常客。
在确认周围环境安全——这种确认是隐蔽的,只存在于他看似随意的环顾四周的一瞥中——之后,他才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大小姐,到了。”
皋月迈出车门,加州的阳光洒在她米白色的风衣上。
她没有走向前台,而是径直走向了大堂侧面的一组墨绿色天鹅绒沙发。那里是供贵宾休息的区域。
她优雅地坐下,双腿交叠,姿态慵懒而高贵,仿佛这里不是酒店大堂,而是她自家的客厅。
“藤田。”
皋月轻声唤道。
“是。”
藤田刚心领神会。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走向前台。
前台的金发女接待员正在接电话,看到一位气质儒雅的东方绅士走过来,下意识地挂断了电话,露出了职业的微笑。
“GOOd afternOOn, Sir. HOW may I help yOU?”(下午好先生,有什么能帮您?)
“GOOd afternOOn.”
藤田刚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令人信赖的稳重感。他从怀里掏出护照和那张黑色的美国运通百夫长卡,轻轻放在大理石台面上。
“CheCk-in fOr MS. SaiOnii. PreSidential BUngalOW.”(西园寺小姐办理入住。总统平房套房。)
“Ah... YeS! The PreSidential BUngalOW.”
女接待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惊讶。她接待过无数好莱坞明星的随从,那些人大多趾高气扬或者粗鲁无礼,但这群东方人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教养。
“Madam preferS privaCy.”(我家小姐喜欢安静。)
藤田刚在签字时,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礼貌地补充了一句。
“PleaSe enSUre hOUSekeeping Only COmeS UpOn reqUeSt.”(请确保客房服务只在召唤时出现。)
“Certainly, Sir.”接待员被他那种绅士的风度折服,立刻在那张只有内部人员能看到的备注栏里打上了重点标记。
几分钟后。
在酒店经理的亲自引路下,一行人穿过郁郁葱葱的热带花园,来到了位于酒店深处的5号平房(BUngalOW 5)。
据说,这里曾是伊丽莎白·泰勒和理查德·伯顿度蜜月的地方。
推开门,房间里铺着厚厚的香蕉叶图案地毯,粉色和绿色的色调充满了复古的奢靡感。落地窗外,是一个私人的恒温泳池,水面在夕阳下波光粼粼。
“这里安全。”
藤田刚带着人迅速检查了一遍房间,用专业的无线电探测器扫过了电话、插座和床头灯。
“外围警戒已设立。我们会在隔壁的4号平房轮流值守。”
“辛苦了。”
皋月脱下风衣,随手扔在沙发上。
“大家都累了,不用那么紧绷。藤田,带你的人去吃点东西,这里的牛排不错,算我的。”
藤田刚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是。我会留下一人在门口。”
房间里只剩下皋月和艾米。
艾米小心翼翼地在沙发上坐下,屁股只敢沾半个边,仿佛怕弄脏了那昂贵的布料。
“西园寺同学……那个藤田先生,英语好厉害啊。”艾米小声感叹道,“感觉比我们学校的外教还要标准。”
“那是自然。”
皋月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
金红色的夕阳瞬间涌入房间,将一切都染成了暖色。
“藤田家世世代代都是西园寺家的家臣。刚从六岁起就开始接受精英教育,他在英国念过专业的管家学校,又在美国接受过特种安保训练。”
皋月转过身,看着艾米。
“艾米,你要记住。能站在我身边的人,手里必须要有两把刀。”
“一把是用来保护我的,另一把……”
她指了指艾米那个装满了技术书籍的包。
“是用来帮我切开这个世界的。”
艾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包。
“那……我的刀是这些书吗?”
“对。”
皋月笑了,走到泳池边的躺椅上坐下,戴上墨镜。
“过来,艾米。看看这夕阳。”
艾米走过去,在旁边的躺椅上坐下。
加州的落日壮丽而张扬,将天空烧成了一片绚烂的紫色和橙色。远处,比弗利山庄的豪宅若隐若现,棕榈树的剪影在风中摇曳着。
“真美啊……”艾米感叹道。
“是很美。充满了金钱和泡沫的味道。”
皋月拿起客房服务的菜单,递给艾米。
“点餐吧。”
“我要一份最大的双层芝士汉堡,配油炸薯条,还要一杯香草奶昔。”
艾米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哎?在这种地方……吃汉堡?”
她以为大小姐会点什么法式鹅肝或者鱼子酱。
“为什么不呢?”
皋月摘下墨镜,对着艾米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只有十四岁女孩才会有的狡黠笑容。
“这里是美国啊。在这里,没有什么比手里拿着一个滴着油的汉堡,看着好莱坞的日落更‘正宗’的了。”
“而且……”
她的目光越过泳池,看向北方——那是硅谷的方向。
“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抢劫那群天才的饭碗,不是吗?”
夕阳沉入地平线。
泳池底部的灯光亮起,将水面照得通透碧蓝。
夕阳终于沉入了太平洋的尽头,将这座粉红色的宫殿留在了暧昧的夜色里。
此时的风还很轻,轻得让人觉察不到。
一只来自东京的蝴蝶,正悄无声息地扇动着它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