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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七日高烧

    夜,是黏稠的黑暗,是灼烧的炼狱,是无数破碎光影和尖锐呓语交织成的、永无止境的梦魇。

    聂虎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彻底失去意识的。或许是在林秀秀的眼泪和叮嘱之后,躺回冰冷的被褥时,那股强行压抑的疲惫和伤势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清醒。也或许,是胸口玉璧与怀中赤精芝、黄精、以及那块氤氲玉简之间,在夜深人静时产生的、某种更深层次的共鸣与冲突,诱发了体内尚未完全平复的气血和潜藏的暗伤。

    起初,只是觉得冷。深入骨髓的冷,仿佛赤身裸体被抛进了三九寒天的冰窟,寒气从每一个毛孔、每一处伤口钻进来,冻得他牙齿打颤,四肢百骸都僵硬麻木,连思维似乎都要被冻结。他本能地蜷缩起身体,想要汲取一丝温暖,却只触碰到更加冰冷的粗布被褥。

    然后,毫无征兆地,寒冷被一股突如其来的、狂暴的炽热取代!如同有无数烧红的炭火,被塞进了他的血管,他的骨髓,他的脏腑!皮肉仿佛在融化,骨骼仿佛在燃烧,血液在沸腾!难以忍受的灼痛从内而外地爆发,瞬间席卷了每一寸神经!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汗水如同打开了闸门,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和被褥,又在高温下蒸腾出滚烫的白汽。

    冷与热,在他的体内疯狂地交替、冲撞、肆虐。前一瞬还冻得瑟瑟发抖,下一瞬就热得如同置身熔炉。右臂的伤口、胸口的瘀伤,在这冰火两重天的折磨下,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刀子在伤口里搅动。喉咙干得冒火,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着血腥和灼热的气息,灼烧着气管。

    “呃……嗬……”破碎的、无意识的**,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溢出。意识在极致的痛苦和混乱的温度中浮沉,时而清醒一丝,能模糊地感觉到自己躺在孙爷爷家的炕上,身体正在承受某种可怕的煎熬;时而又彻底沦陷,被拖入光怪陆离、充满了血腥搏杀、凶兽咆哮、先祖低语、以及无尽火焰与寒冰的诡异梦境。

    在那些破碎的梦境里,他时而回到野猪沟,与那白额头狼和凶悍的狼群殊死搏杀,獠牙和利爪一次次撕开他的皮肉;时而置身瀑布深潭,与那青黑怪蟒缠斗,冰冷滑腻的蛇身死死勒住他的脖颈,腥臭的毒雾扑面而来;时而又站在先祖陵寝的石窟中,面对那具玉白色的骸骨,听着那跨越时空的威严嘱托,血仇、传承、责任,如同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更多的时候,则是无边无际的火焰与寒冰的幻象,赤精芝的药力化作熊熊烈火,焚烧着他的经脉,而玉简的清凉又试图化作寒流去扑救,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与玉璧散发的温热、凶罴残存的暴戾精气、以及他自身尚未稳固的混沌紫金气血,彻底搅成了一锅滚沸的、充满毁灭能量的乱粥。

    “……虎子?虎子!”

    遥远得仿佛来自天边的声音,带着焦急和惊恐,试图穿透那层厚厚的、由痛苦和幻觉构成的屏障。是孙爷爷?他想回应,想告诉孙爷爷他很难受,很热,很冷,全身都疼……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一只枯瘦却稳定、带着清凉药膏气息的手,贴上了他滚烫的额头。那瞬间的清凉触感,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亮,让他混乱的意识和灼热的身体,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喘息。他下意识地想要抓住那只手,抓住那点清凉,但手指痉挛着,根本使不上力。

    “好烫!”孙伯年苍老的声音充满了骇然,“怎么烧成这样?!脉象如此紊乱……气血逆行,阴阳冲撞,寒热交攻……这……这是强行突破、根基受损、又引动旧伤,外加外邪内侵……凶险,太凶险了!”

    孙伯年枯瘦的手指飞速地在聂虎手腕、脖颈、额头处移动,老郎中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他行医数十年,见过各种疑难杂症,也处理过不少练武之人走火入魔、或是服用虎狼之药后的反应,但像聂虎此刻体内这般混乱、狂暴、几种性质迥异的能量(他只能感知到气血的异常,无法感知玉璧玉简等存在)互相冲突撕扯、几乎要将宿主生生耗干的状况,却是闻所未闻!

    这简直像是在体内点燃了几十个不同的火头,又浇上了冰水,还不断有狂风在搅动!若非聂虎身体底子实在坚韧得不可思议(孙伯年把这归功于赤精芝的部分药效和聂虎本身的意志),恐怕早就经脉尽断、五脏俱焚而亡了!

    “水……快,打凉水来!干净的布巾!”孙伯年对着闻声赶来的、睡眼惺忪的邻家小子(孙伯年临时叫来帮忙的)急促吩咐,自己则飞快地转身,从药柜最深处取出几个珍藏的、几乎舍不得用的药瓶和银针包。

    接下来的时间,对孙伯年,对那个帮忙的半大孩子,甚至对偶尔恢复一丝模糊意识的聂虎来说,都成了煎熬和混乱的拉锯战。

    孙伯年用尽了浑身解数。银针刺穴,试图疏导紊乱狂暴的气血,镇压冲突的能量。珍藏的“冰心散”、“清灵丹”等对症丹药,化水灌入聂虎口中,希望能平复他体内的燥热和混乱。用冰冷的井水浸湿布巾,一遍遍擦拭聂虎滚烫的额头、脖颈、腋下,进行物理降温。同时,孙伯年还用上了推拿按摩的手法,配合着药油,试图疏通聂虎因剧痛和痉挛而僵硬的肌肉筋络,缓解痛苦。

    然而,效果甚微。丹药灌下去,如同石沉大海,很快就被聂虎体内那几股冲突的能量撕碎、吞噬、或者排斥。银针只能暂时缓解局部的气血郁结,但整个身体的混乱大局,非几根银针所能扭转。物理降温更是杯水车薪,刚刚擦过的皮肤,很快又变得滚烫。

    聂虎的情况时好时坏。有时在孙伯年的全力施为下,体温会暂时下降一些,痉挛减缓,能昏昏沉沉地“睡”去片刻。但用不了多久,新一轮、更加猛烈的寒热交替和气血冲突便会再次爆发,将他拖入更深的痛苦和谵妄之中。他开始无意识地胡言乱语,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爷爷……别走……”

    “……血……好多血……”

    “……龙门……聂家……”

    “……杀了他们……报仇……”

    “……冷……好冷……火……烧起来了……”

    “……秀秀……别哭……”

    这些破碎的呓语,听得孙伯年心惊肉跳,也让那个帮忙的孩子面色发白。孙伯年一边加紧救治,一边严厉叮嘱那孩子,出去后什么都别说。他知道,聂虎这些梦话,泄露了太多秘密,一旦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一天,两天,三天……

    聂虎的高烧和昏迷,持续了整整七天七夜。

    这七天,对孙伯年来说,是心力交瘁、不眠不休的七天。老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炕上那个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少年,不肯放弃。他用尽了珍藏的药材,熬红了双眼,耗尽了心力。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把这个孩子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七天,对云岭村而言,也是暗流涌动、谣言再起的七天。

    聂虎重伤归来、又被村长“问话”、接着就一病不起、高烧昏迷、危在旦夕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小小的山村。各种猜测和流言,如同雨后的毒蘑菇,再次疯狂滋生。

    “听说了吗?聂虎那孩子,不行了!高烧七天,孙郎中都束手无策!”

    “肯定是山里的不干净东西找上门了!他得了不该得的东西,遭了报应!”

    “我看是他自己逞能,进老山林伤了根本,现在发作了!”

    “孙郎中为了救他,把压箱底的宝贝药材都用上了,我看是悬了……”

    “王大锤这几天可得意了,到处说聂虎是‘灾星’现形,活该!”

    “李老实他们倒是急得不行,天天往孙郎中家跑,送东西,打听消息……”

    “村长那边好像没什么动静,但有人看见刘老四从镇上回来了,鬼鬼祟祟地去了王大锤家……”

    人心,再次被搅动。同情者有之,如李老实一家和少数受过聂虎恩惠或相信他为人的村民,他们偷偷送来鸡蛋、红糖、或是山里找的寻常草药,虽然知道可能帮不上大忙,但也算尽份心意。幸灾乐祸、落井下石者亦有之,以王大锤一伙为最,他们巴不得聂虎就此一命呜呼,少了这个眼中钉,还能趁机坐实“灾星”之名,甚至或许能捞到点“遗物”。而更多的村民,则是抱着复杂的心态观望,既有些兔死狐悲的感慨,又对那可能存在的“宝贝”和“灾祸”心存忌惮,不愿轻易靠近。

    林秀秀这七天,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她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去孙伯年家,只能趁着夜色,或者白天找没人的时候,偷偷将家里能找到的、能偷拿出来的、任何可能对伤势有用的东西——一点珍藏的蜂蜜,几个新下的鸡蛋,甚至把自己攒的、舍不得用的几枚铜钱包在布里——悄悄放在孙伯年家后院一个废弃的狗洞附近。她不知道聂虎具体怎么样了,只知道孙爷爷家日夜亮着灯,气氛凝重,父亲回来后的脸色也越来越复杂。担忧、恐惧、自责,如同毒蛇,日夜啃噬着她的心。她只能通过这种笨拙的方式,表达着自己无用的关心。

    而此刻,躺在炕上、在生死边缘挣扎的聂虎,对外界的一切几乎毫无所觉。他的全部感知,都被体内那场惨烈至极的“战争”所占据。

    玉璧的温热,如同最忠诚的卫士,死死护住他的心脉和识海最核心的一点灵光,不让他在无尽的痛苦和混乱中彻底沉沦、魂飞魄散。赤精芝庞大而精纯的药力,是这场混乱最主要的“燃料”和“破坏者”之一,它狂暴地想要融入、壮大聂虎的气血,却因聂虎根基不稳、经脉残破,而变成了四处冲撞、焚烧一切的野火。玉简的清凉气息,则像是最努力、却也最笨拙的“救火员”,它本能地想要扑灭赤精芝带来的“火焰”,平复冲突,滋养修复,但方法简单粗暴,往往与赤精芝药力正面冲撞,造成更剧烈的冲突。凶罴残存的暴戾精气,则如同趁火打劫的强盗,在混乱中横冲直撞,试图侵蚀聂虎的神智和气血。而聂虎自身那新生的、尚未完全掌控的混沌紫金气血,则在这场大混战中,被反复撕扯、锤炼、融合、排斥……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凶险万分的战争,战场就是聂虎的身体。每一刻,他的经脉都在被撕裂、又被强行修复;气血在冲突中消耗、又在毁灭·中新生;意识在痛苦中模糊、又在玉璧的守护下挣扎着保持一丝不灭的清明。

    就在这反复的折磨、拉锯、濒临崩溃的边缘,某种奇异的变化,正在缓慢而艰难地发生。

    毁灭与新生,冲突与融合,极热与极寒……在这七日炼狱般的煎熬中,那几股性质迥异、互相冲突的能量,并非毫无建树地互相消耗。在玉璧那恒定而神秘的温热调和下(玉璧似乎不仅仅是被动守护,也在主动地、极其缓慢地引导、调和着这些能量),在聂虎自身顽强到极致的求生意志驱动下,一丝丝、一缕缕,原本水火不容的能量,开始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融合迹象。

    赤精芝狂暴的药力,在反复的冲撞和玉简清凉气息的“冷却”下,渐渐被磨去了一些锋棱,变得稍稍“温和”了一丝。玉简的清凉,也在试图“扑救”的过程中,被赤精芝的“火焰”和聂虎自身的气血沾染,带上了一丝温润的生机。凶罴的暴戾精气,在混乱中被反复冲击、消磨,其暴戾凶性被大幅削弱,只留下最精纯的一点点元气。而聂虎自身的混沌紫金气血,则在充当“战场”和“粘合剂”的过程中,不断地被撕裂、重组,吸收着来自各方的、被“打磨”过的细微能量,虽然总量增加不多,但质地却在这个过程中,被反复淬炼,变得更加凝实、坚韧,颜色也从最初的混沌紫金,渐渐向着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深邃的暗金色泽转变……

    这是一个极其痛苦、缓慢、且充满风险的过程。如同将不同的金属投入熔炉,在高温和反复捶打中,强行熔炼为一体。稍有不慎,便是“炉毁人亡”。聂虎的身体,就是那座熔炉,也是被锻造的材料本身。

    第七日的深夜。

    孙伯年已经疲惫到了极点,靠在炕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捏着半湿的布巾,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连续七日的全力救治和心焦,让这位年近八旬的老人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炕上,聂虎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蜡黄与潮红交织,身体的热度似乎比白天降下去了一些,但依旧烫手。孙伯年知道,这未必是好转的迹象,也可能是……回光返照,或者生命力彻底衰竭的前兆。

    老人心中涌起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悲凉。难道,自己终究是救不回这孩子?难道陈平安老弟最后的血脉,也要断绝于此?

    就在孙伯年意识模糊,几乎要陷入昏睡时——

    炕上,聂虎的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一直紧蹙的、充满痛苦痕迹的眉头,似乎……极其缓慢地,舒展了一丝。

    一直紊乱急促、时而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呼吸,忽然变得……悠长、平稳了一分。

    皮肤上那灼人的高热,如同退潮般,开始清晰可感地、缓缓下降。

    孙伯年猛地惊醒,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大,难以置信地看向聂虎。他颤抖着伸出手,再次探向聂虎的额头。

    温度,确实在下降!虽然依旧比常人高,但已不再是那种能烫伤手掌的灼热!而且,聂虎的脉搏……孙伯年连忙搭上聂虎的手腕,凝神细察。

    乱了七日、如同暴风雨中乱麻般的脉象,此刻虽然依旧虚弱紊乱,但其中那股狂暴冲突、互相撕扯的劲头,却明显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不堪、却又隐隐透出一丝……奇异的、内敛的平稳?

    就像是……一场毁灭性的风暴终于过去,虽然满目疮痍,但肆虐的能量已然平息,只剩下废墟中,一点点顽强冒头的、微弱却真实的生机?

    孙伯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他再次仔细探察,甚至不惜动用所剩无几的精神,施展了某种耗费心神的秘传诊脉手法。

    没错!虽然伤势依旧沉重,气血亏虚得厉害,体内情况复杂难明,但最要命的、那股导致高烧昏迷的、气血逆行、阴阳冲撞、寒热交攻的“邪火”和“混乱”,真的……平息下去了!至少,暂时被压制、或者……转化了?

    这孩子……自己挺过来了?

    孙伯年呆立当场,看着炕上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悠长、眉头彻底舒展开、仿佛陷入深度沉睡的聂虎,枯瘦的手掌微微颤抖,老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

    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的煎熬,无数次濒临绝望的挣扎……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他知道,危险期并没有完全过去。聂虎的身体透支太过严重,根基损伤需要漫长的时间调养,体内的状况依旧复杂。但至少,最凶险的关卡,似乎被他闯过去了。

    老人缓缓坐回椅子,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积郁了七日的浊气,仿佛连日的疲惫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角却有湿润的痕迹滑落。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

    但东方的天际,那抹被厚重云层遮挡的、微不可察的鱼肚白,却预示着,漫长而黑暗的夜晚,终于即将过去。

    炕上,少年沉睡着,胸口那枚温润的玉璧,在衣衫下散发着恒定而温暖的微光。怀里的赤精芝、黄精、玉简,也安静下来,只有极其微弱的、和谐的共鸣,在缓缓流淌。

    七日高烧,炼狱煎熬。

    换来的,是褪去了一层浮华与虚火,更加凝实、更加坚韧、也悄然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质变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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