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爷爷下葬后的第三天,云岭村下了场淅淅沥沥的冷雨。
坟在后山那片乱葬岗的边上,新土被雨水打得颜色深暗,孤零零的,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聂虎从河边捡来的一块扁平的青石,用碎瓦片刻了“先考陈公平安之墓 不孝子聂虎立”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插在坟前。聂虎坚持刻了“先考”和“不孝子”,赵村长皱了皱眉,但终究没说什么。村里人背后嘀咕两句“还真当自己是亲孙子了”,也就过去了。
日子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迹,又似乎彻底不同了。
聂虎依旧住在那间低矮的土屋里。陈爷爷留下的东西不多: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一个磨得发亮的出诊药箱,里面有些寻常草药和简单的银针、火罐;几本纸张发黄、被翻烂了的医书,《汤头歌诀》、《本草备要》之类的;再就是锅碗瓢盆,一张破炕,一口见底的水缸,半袋糙米,几把晒干的野菜。
以及,灶台砖洞里,那个藏着血海深仇和渺茫希望的油布包。
送葬那天,村里人凑的奠仪——十几个鸡蛋,几斤杂粮,一小块腊肉,还有王婶硬塞给他的几十个铜板——便是他眼下全部的家当。这些“人情”,是要还的,聂虎心里清楚。在云岭村,没有白得的恩惠。
雨下了整整一天,到傍晚才渐渐停歇。空气湿冷,带着浓重的土腥味。聂虎坐在门槛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慢慢嚼着一个冰冷的杂粮馒头。那是林秀秀昨天傍晚又悄悄送来的,一共四个,用一个干净的布包袱着,放在院外的柴垛上,没进屋。聂虎看到时,人已经走了。包袱里除了馒头,还有一小包盐。
他慢慢地吃着,眼睛望着院子里那洼积水,水面上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枣树光秃秃的枝桠。左手上的伤口结了深褐色的痂,有些痒。脸上、身上的擦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林秀秀给的那包草药,他省着用,每天泡一点喝,剩下的捣碎了敷在伤口上,清凉镇痛,效果竟出奇的好。
吃完馒头,他起身,闩好那扇不怎么结实的破木门。天色完全黑透,屋里没有点灯——灯油金贵,能省则省。他摸黑走到灶台边,蹲下身,手指准确地找到那块活动的砖,轻轻撬开。
油布包入手,冰凉。
他坐到炕沿,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雨后的天光,小心地打开包裹。暗红木盒,两块合一的龙门玉璧,那把小小的黄铜钥匙,还有那张血迹早已干涸发黑的绝命书。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玉璧上。完整合一的玉璧,约有他半个巴掌大,呈完美的圆形,厚薄均匀。在黑暗中,它依旧是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与寻常山里的顽石无异。但聂虎指尖抚过那光滑的表面和严丝合缝的断口时,总能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温润,仿佛这石头内部,有着不同于外表的生命。
他拿起玉璧,凑到眼前,试图在微弱的光线下看清上面的纹路。之前只是匆匆一瞥,只觉得玉质古朴,此刻细看,才发现玉璧表面并非完全光滑,而是有着极其细微、浅淡的凹凸纹路。那纹路非常古老、抽象,像是云纹,又像是水波,隐隐约约,在圆形玉璧的边缘盘绕流动,最终都指向中心一个更模糊的、仿佛旋涡又仿佛门户的图案。
龙门?这就是龙门?
聂虎皱起眉头。父亲的血书说“龙门玉璧,内蕴神功,合璧之时,传承自现”。现在玉璧合了,除了当时合璧瞬间那一闪而过的微光和温热,再没有任何“传承”出现的迹象。是他哪里做得不对?还是需要什么特殊的条件?
他试着将玉璧贴在额头,毫无反应。又试着往里面“看”,除了石头还是石头。他回忆悬崖边玉璧发烫、身体涌出热流的感觉,可无论他怎么集中精神,甚至故意用力掐自己,试图模拟危机感,胸口玉璧都安安静静,毫无波澜。
难道……需要“气”?或者什么特殊的口诀?可他一无所知。
沮丧感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血仇如巨石压在心头,可通向复仇力量的道路,却隐藏在迷雾之后,连门在哪里都找不到。
他放下玉璧,拿起那把黄铜钥匙。钥匙很小,做工却异常精致,钥匙柄上似乎也刻着极其微小的纹路,与玉璧上的风格有些相似,但更难以辨认。父亲说,老宅神龛底下有东西。可老宅在哪里?天大地大,他一个十二岁的山村孤儿,如何去寻?即使找到了,没有力量,又如何应对可能存在的危险?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血书上。尽管已经看过许多遍,上面每一个扭曲的字迹都几乎刻进了脑海里,但他还是再次展开。粗布僵硬,血迹在微光下是一片片浓重的黑影。“聂氏……龙门玉璧……《龙门内经》……仇家……振兴聂家……光耀门楣……报此血仇……”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
他紧紧攥着血书的边缘,指节发白,身体因为压抑的情绪而微微颤抖。不能急,不能慌。陈爷爷用七年时间等玉璧合一,等自己长大。自己更不能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当务之急,是活下去,然后……想办法弄明白这玉璧的秘密。
可是,怎么弄明白?
他忽然想起陈爷爷药箱底层,除了那张治肺痨的贵药方,似乎还有几本更破旧、纸张更脆黄的书,他以前翻过,大多是些晦涩难懂的经络穴位图,还有一些像道士画符般的古怪图形,陈爷爷说是以前行脚时,一个游方道人送的,看不懂,就当杂书收着。
他心中一动,立刻起身,摸到墙角那个旧药箱。打开,一股混合着草药和陈旧木头的气味散发出来。他凭着记忆,在箱底那堆散乱的银针、艾绒、膏药瓶子下面摸索,果然触到几本薄薄的、用粗线装订的册子。
拿出来,一共三本。都很薄,纸页焦黄,边缘破损得厉害。他凑到窗边,借着稍亮一些的天光,勉强辨认。
第一本封皮破烂,依稀可见“导引图说”几个字,里面画着一些摆出各种奇怪姿势的小人,旁边配有简短的文字,但字迹潦草模糊,且多是“气沉丹田”、“意守玄关”之类他完全不懂的术语。
第二本更怪,封皮没了,里面是一些更加复杂的人体图形,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点线,似乎是经络穴位,但比陈爷爷教他认的医书上的穴位图要复杂精深得多,许多穴位名称他听都没听过。
第三本最薄,也最破,几乎要散架。封皮是深蓝色的粗纸,上面用墨笔画着一个极其简陋的、仿佛孩童涂鸦般的图案——一个四肢着地、背脊弓起、作势欲扑的……老虎?图案下面,有两个墨迹已然晕开、难以辨认的字,隐约像是“虎形”。
聂虎的心跳骤然加快。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本小册子完全摊开在膝上。
册子只有寥寥几页。第一页就是封面那个虎形图案,下面有几行蝇头小楷,字迹倒是工整,但墨色极淡,且纸张破损,许多字残缺不全:
“虎形为基……百兽之王……威……内练……外壮……站桩为始……形神……模仿虎踞……蓄势……呼吸……”
后面几页,各画着一个更具体的人形图案,摆出不同的姿势。有的如虎蹲踞,沉稳如山;有的如虎伸腰,舒展筋骨;有的如虎探爪,蓄力待发。每个人形图案旁边,都有更简略的注解,标注着姿势要点、呼吸配合,以及一些穴位的感觉。
这……这难道是武功?是那《龙门内经》的一部分?还是陈爷爷说的那个游方道人留下的普通强身健体的法门?
聂虎无法确定。但他没有别的选择。玉璧的秘密暂时无从下手,这看似粗浅的“虎形”图谱,至少给了他一个可以尝试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和忐忑,就着微光,开始仔细研读第一页,那个被称作“虎形桩”的站姿。
图文都很简陋。人形双腿·分开,略比肩宽,膝盖微曲,仿佛坐在一张看不见的高凳上。背脊要直,头顶仿佛有根线向上提着。双手虚握,置于腰间,如虎蓄爪。目光平视前方,神意凝聚,想象自己是一头蛰伏于山林、伺机而动的猛虎。
旁边注解写着:“此桩为虎形根基,看似简单,实则内蕴乾坤。习之可固本培元,强健筋骨,调和气血。初时但求形似,呼吸自然,每日坚持,渐有所感。要点:沉肩坠肘,松腰坐胯,舌抵上颚,气沉丹田……”
丹田在哪里,聂虎知道,陈爷爷教过,脐下三寸。但“气沉丹田”是什么感觉,他完全不知道。还有“神意凝聚”,怎么凝聚?
他放下册子,走到屋子中央相对宽敞些的地方。按照图上的姿势,慢慢摆开架势。
双腿·分开,微曲。背挺直。手虚握放在腰间。目视前方。
仅仅是这样站着,不到半盏茶功夫,聂虎就感觉到不对劲。大腿开始发酸,发胀,微微颤抖。腰背也因为刻意保持挺直而有些僵硬。更难受的是,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呼吸自然”,一注意呼吸,反而有些憋气。脑子里杂念纷飞,一会儿想到爷爷,一会儿想到血仇,一会儿又疑惑这姿势到底有没有用,根本无法“神意凝聚”。
他咬着牙坚持。心里默数着,一,二,三……
数到大概一百多下,双腿抖得如同筛糠,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摆着这么一个可笑的姿势。
要不……算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不行。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可能通向力量的东西。再蠢,再没用,也得试试。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试图放松紧绷的肩膀,但效果甚微。大腿的酸胀感越来越强烈,像是有无数小针在扎。他想起图注上说的“松腰坐胯”,努力去感受“坐”的感觉,想象屁股后面有张无形的凳子。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子里静得能听到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和心脏咚咚的跳动声。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更添寂寥。
就在聂虎感觉双腿快要失去知觉,准备放弃休息一下的时候——
忽然,他感到胸口贴肉戴着的龙门玉璧,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
那温热非常短暂,一闪即逝,仿佛只是他的错觉。但聂虎的精神却猛地一振!不是错觉!玉璧有反应了!虽然微弱,但确实是在他摆出这个“虎形桩”、并且坚持到某个临界点时出现的!
他立刻重新凝神,忍着更加难熬的酸麻胀痛,努力维持着姿势,同时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胸口玉璧的位置,集中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上。
又过了不知多久,或许几十息,或许更短。那种微弱的温热感再次出现!这次更清晰一些,仿佛玉璧内部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开始缓缓释放出极其细微的、暖流般的东西。那暖流并不像悬崖边那次狂暴地冲刷全身,而是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水,细细的,凉凉的(虽然感觉是“温热”,但实际流动时却带着一种清凉感),顺着胸口皮肤,缓慢地向身体其他部位渗透、蔓延。
所过之处,原本酸胀到麻木的肌肉,似乎……松快了一点点?那种针扎般的刺痛感减轻了。
与此同时,聂虎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幅极其模糊的画面:一片混沌的黑暗,一点微弱的光芒,光芒中,似乎有一个更加清晰、更加威严、充满了灵动与力量的“虎形”虚影,一闪而过!那虚影的姿态,与他此刻摆出的“虎形桩”有七八分相似,却又多了许多难以言喻的神韵,仿佛那不是静止的桩,而是一头随时可以爆发出惊天动地力量的活虎!
画面消失得极快,仿佛惊鸿一瞥。
但聂虎却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连腿上难以忍受的酸痛都暂时忘却。
玉璧……真的有反应!它和这“虎形桩”有关!刚才那画面,那感觉……难道就是“传承”?
狂喜如同野火,瞬间燎遍全身。他几乎要跳起来欢呼。但他强行克制住了,因为他感觉到,胸口玉璧释放的那一丝清凉细流还在继续,虽然微弱得几乎无法追踪,但它确实存在,并且似乎正随着他保持桩功的姿势,极其缓慢地滋养着他过度疲劳的肌肉。
他不再觉得这姿势可笑愚蠢,而是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全部意志力维持着,贪婪地感受着那一丝微弱却真实不虚的暖流(或者说清凉感),回忆着脑海中那惊鸿一瞥的威严虎影。
渐渐地,他忘记了大腿的酸痛,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他的全部精神,都沉浸在身体的细微感觉和与胸口玉璧那微弱的联系中。呼吸,不知何时,变得绵长了一些,虽然还远谈不上“自然”,但不再憋闷。杂念也少了,心神似乎真的“凝聚”在“自己是一头蛰伏的虎”这个简单的意念上。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双腿彻底失去支撑的力量,膝盖一软,“噗通”一声,他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浑身汗出如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叶火辣辣地疼。
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却亮得惊人,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低头,看向胸口。玉璧恢复了平静,那丝温热和清凉的细流都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但他知道,那不是梦。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炕边,拿起那本破旧的“虎形”册子,手指抚过封面上那个简陋的虎形涂鸦,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这看似粗浅的桩功,竟然真的能引动玉璧的反应!虽然只是极其微弱的一丝,虽然除了暂时缓解疲劳和那个一闪而逝的模糊画面,并未带来实质性的力量提升,但这无疑是一个信号,一个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父亲血书中的“龙门玉璧,内蕴神功”,并非虚言!只是这“神功”的开启,需要特定的方法,比如……这“虎形桩”?
聂虎重新看向册子。后面还有几个不同的姿势,“虎伸腰”、“虎探爪”等等。他强忍着全身的疲惫和酸痛,就着微弱的天光,一页页仔细看去,努力将那些简陋的图形和模糊的注解记在心里。
他明白,这册子可能只是某个粗浅功法的残篇,甚至可能与真正的《龙门内经》毫无关系。但此刻,它就是黑暗中的第一缕光,是他在绝境中抓住的第一根稻草。
他不知道真正的武道是怎样的,不知道“内劲”、“真气”为何物。他只知道,照着这个练,玉璧有反应,身体虽然累,但练完之后,除了脱力,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沉睡了许久的什么东西被轻微触动了的奇异感觉。
这就够了。
他将册子小心地收好,和玉璧、血书、钥匙放在一起,重新包好,藏回砖洞。
然后,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从头顶浇下。
冰冷刺骨的水让他打了个激灵,却也冲掉了部分疲惫,让头脑更加清醒。
擦干身体,换上那身仅有的、打满补丁但还算干净的旧衣,聂虎走到窗前。雨早已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清冷的弦月和几颗稀疏的寒星。夜色下的云岭村,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聂虎望着那弯冷月,眼神坚定。
从明天起,不,从现在起,这“虎形桩”,就是他每日的功课。无论多苦,多累,多被人视为怪异,他都要坚持下去。他要一点点摸索,一点点变强。他要弄清楚玉璧的全部秘密,他要找到老宅,找到《龙门内经》,他要拥有为聂家十七口讨回血债的力量!
他握紧了拳头,感受着指尖掐进掌心的微痛,也感受着身体深处,那因为第一次站桩、第一次引动玉璧反应而残留的、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名状的“余韵”。
第一课,结束了。
真正的路,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回到冰冷的土炕上,和衣躺下。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迅速将他淹没。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他脑海里最后闪过的,是脑海中那惊鸿一瞥的、威严而充满力量的虎形虚影。
那虚影,似乎对他无声地咆哮了一声。
山林震动,百兽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