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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暴雨夜,采参人

    云岭的雨,从来不是温柔的。

    它来得急,来得猛,像天被人捅破了个窟窿,银亮的雨线密密麻麻抽打着山野,把整片天地织进一张白茫茫的水网里。远处黛青的山脊隐在雨幕后面,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近处的老林子被风雨搅得翻江倒海,树叶哗啦啦响成一片,像是成千上万的鬼在哭嚎。

    聂虎赤脚踩在山路上。

    十二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秋后地里没拔净的秸秆。破麻布衣裳早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肋骨。他左手死死攥着柄豁了口的柴刀,右手提着个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布包——那是他临出门前,从灶王爷画像后面摸出来的半盒火柴,用家里最后一块干布仔细包好的。

    不能湿,这火种不能湿。

    他抿着嘴唇,嘴唇发白,是冷的,也是怕的。雨水顺着额头淌下来,糊了眼睛,他胡乱用袖子抹一把,继续往老林深处走。脚下这条所谓的“路”,不过是采药人常年踩出来的痕迹,平日里就陡,这会儿被雨水一泡,滑得跟抹了油似的。聂虎摔了三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直抽气,但他没停。

    不能停。

    脑子里反复响着陈爷爷临晕过去前那句话,气若游丝,却像烧红的铁烙在他心上:

    “虎子……后山断崖……那棵老松树下头……有株三十年往上的老参……爷爷这口气,全靠它吊着了……”

    然后陈爷爷就昏死过去,那张蜡黄的脸陷在破棉絮枕头里,嘴角还挂着没擦净的血沫子。

    聂虎又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陈爷爷不能死。

    这念头简单,执拗,像颗钉子楔进他骨头里。全村人都说陈爷爷捡他回来是犯傻——七年前那个雪夜,陈老头背着药篓从山外回来,在村口老槐树下捡着个冻得半死的娃娃,三岁模样,裹着件大人穿的破棉袄,棉袄里塞着块用红绳系着的玉璧,半圆不圆,灰扑扑的,上面刻着些看不清的花纹。

    人都说,大雪天扔孩子,准是家里遭了灾祸,不祥。

    陈老头不管,把娃娃捂在怀里暖了一夜,竟真救活了。问他叫啥,娃娃只会瞪着一双黑眼睛,不哭不闹,也不说话。陈老头瞅他虎头虎脑的,说就叫聂虎吧,随我姓陈也行,可娃娃听见“聂”字,眼睛眨了眨。

    那就姓聂。

    村里人背后嘀咕了好些年,说这娃娃来路不明,眼神又冷,怕不是个灾星。陈老头是村里唯一的郎中,平日给人瞧病,收点米面鸡蛋当诊金,日子过得紧巴巴,又添一张嘴,更是捉襟见肘。聂虎自打懂事,就知道自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东家给个窝头,西家给碗糊糊,更多时候是跟着陈爷爷进山,认识草药,挖些寻常的半夏、柴胡,背到三十里外的镇上药铺换几个铜板。

    陈爷爷教他认字,教他辨药,教他“人活一世,但求心安”的道理。

    却没教他,如果这世上唯一在意自己的人要死了,该怎么办。

    雨更大了。

    雷声在厚厚的云层里滚动,像有巨兽在头顶翻身。闪电偶尔撕开雨幕,那一瞬间,山林亮得惨白,扭曲的树枝影子投在地上,张牙舞爪。聂虎已经进了老林子深处,这里平时就少有人来,传说有瘴气,有野物。陈爷爷只带他来过两次,教他认了几味只有深山里才长的珍贵药材,再三叮嘱,一个人绝不能来。

    可陈爷爷吐血了。

    鲜红的,一口接一口,把前襟都染透了。聂虎记得那血的颜色,在油灯昏黄的光下,红得触目惊心。陈爷爷抓着他的手,手指瘦得像枯树枝,力气却大得吓人:“肺痨……老毛病了……今年怕是不行了……镇上的药,吃不起……”

    吃不起。

    三个字,像三根针。

    聂虎知道,陈爷爷的药箱底层,压着一张发黄的方子,上面有几味贵得吓人的药。陈爷爷每次咳得厉害,就拿出来看看,又叹着气塞回去。最要紧的一味,就是老山参,还得是年岁足、品相好的。镇上的“回春堂”有,但那是镇店之宝,听说没有五十两银子,看都不让看一眼。

    五十两。

    聂虎和爷爷挖一年草药,也攒不下五两。

    所以,只能来搏命。

    “轰隆——!”

    又一声炸雷,仿佛就在头顶劈开。聂虎浑身一激灵,脚下猛地一滑。他惊叫一声,柴刀脱手飞出,整个人顺着陡坡就往下滚。碎石、断枝、泥水一股脑往他身上招呼,嘴里鼻子里灌满了腥涩的泥土味。他拼命想抓住点什么,手指在湿滑的苔藓和石头上擦过,火辣辣地疼,却什么也抓不住。

    天旋地转。

    最后,后背重重撞在一棵树上,才止住去势。

    聂虎瘫在泥水里,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全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他大口喘着气,冰冷的雨水灌进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好半晌,视线才重新聚焦。

    他发现自己滚下了一个小斜坡,掉进了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四周是更加浓密高大的树木,树冠遮天蔽日,连暴雨在这里都显得声势稍弱,变成沉闷的、连绵不绝的敲打声。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左腿一阵钻心的疼。低头一看,裤腿被尖锐的石片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混着泥水正往外渗。他咬咬牙,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条,哆嗦着把伤口上方紧紧扎住。这是陈爷爷教的,止血。

    柴刀不见了。

    他在地上摸索,只摸到满手冰冷的泥浆。布包还在,紧紧攥在右手,油布包裹得严实,里面的火柴应该没湿。这让他心里稍微定了定。

    可是,这是哪里?

    他茫然四顾。暴雨和滚落让他彻底迷失了方向。陈爷爷说的断崖,那棵标志性的歪脖子老松,此刻完全不知在何方。恐惧,冰冷的、实实在在的恐惧,终于慢悠悠地从心底爬上来,缠绕住他的心脏。

    会死在这里吗?

    像那些采药人嘴里说的,失足掉进哪个山沟,被野狼啃得只剩骨头,或者干脆迷了路,饿死、冻死,等来年开春化雪,才被人发现。

    不。

    聂虎狠狠摇头,把那些可怕的念头甩出去。他不能死,陈爷爷还在等他的参。

    他扶着树干,忍着腿疼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试着辨认方向。雨太大,根本没有太阳可以参照。他努力回忆陈爷爷教过的——看树冠,看苔藓。可此刻所有树木都湿淋淋的,苔藓也吸饱了水,分辨不清南北。

    他像个没头苍蝇,在洼地边缘转了两圈,心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点不一样的色彩。

    在洼地另一头,靠近一处陡峭石壁的下方,几片肥厚的、深绿色的叶子,在风雨中微微晃动。叶子呈掌状,在晦暗的天光下,隐隐泛着一种油润的光泽。

    聂虎的心猛地一跳。

    他踉跄着扑过去,也顾不上腿疼了。凑近了看,那叶子……掌状复叶,五片,边缘有细锯齿……

    他屏住呼吸,颤抖着手,轻轻拨开叶子下方湿漉漉的腐殖土。一根细长的、芦头紧密的茎秆露了出来,再往下,隐约可见土里埋着的、黄白色的主体。

    人参!

    而且看这芦头的紧密度和叶子的形态,年岁绝对不短!

    狂喜瞬间淹没了他。找到了!陈爷爷有救了!他趴在地上,用受伤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扒开周围的泥土。陈爷爷教过他,挖参要仔细,不能断了须,那是参的精华。他动作很轻,很慢,一点一点,将泥土清理开。

    那参渐渐露出全貌。主根粗壮,形如人状,须根细长绵密,在泥土中延伸。看大小,看芦碗,恐怕不止三十年!

    聂虎激动得浑身发抖。他解下一直缠在腰间的红绳——这也是陈爷爷给的,说人参有灵,得用红绳系住,免得跑了。他小心地将红绳套在参的芦头上,打了个结。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始正式挖掘。没有专用工具,他就用捡来的薄石片,一点点刮,一点点掏。雨水不断冲刷,他必须用身体挡住,才能看清。

    时间一点点过去,雨势似乎小了些,但天色却更加阴沉,已是傍晚时分。山林里光线更暗,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嗥叫,悠长凄厉。

    聂虎后背发凉,加快了动作。

    终于,整支人参被他完好无损地挖了出来。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捧温润的玉,又像握着陈爷爷的命。他脱下最里面那件相对干爽的汗衫,小心翼翼地将人参包裹好,塞进怀里,紧贴着心口。

    得赶紧回去。

    他辨认了一下,记得滚下来的方向,应该往上爬,回到原来的“路”上。他抓住斜坡上的藤蔓和树根,拖着伤腿,艰难地向上攀爬。雨水冲刷过的坡面更加湿滑,他爬两步滑一步,弄得满身泥浆,伤痕累累。

    眼看就要爬到坡顶,手指已经够到了一块凸出的岩石。

    突然——

    “咔嚓”一声脆响,他抓着的这根看似结实的藤蔓,竟然从根部断裂了!

    聂虎只觉手上一空,身体瞬间失去支撑,整个人向后仰倒,再次朝着坡下滚落。而这次,坡的下方不再是刚才的洼地,而是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山崖!

    “啊——!”

    短促的惊呼被风雨吞没。聂虎只觉得身体在急速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飞快掠过的、模糊的崖壁和树影。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地攫住了他。

    要死了。

    爷爷,对不起……

    就在他万念俱灰的刹那,怀里,那枚用红绳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七年从未离身的半圆形玉璧,猛地变得滚烫!

    “嗡——!”

    一声奇异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嗡鸣响起。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紧接着,滚烫的玉璧仿佛活了过来,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从中迸发,顺着他胸口瞬间流遍四肢百骸!下坠的身体莫名一轻,眼前原本飞速上掠的景物似乎都慢了下来。

    不,不是景物慢了。

    是他“看”得更清了。

    崖壁上每一道石纹,每一片湿漉漉的苔藓,甚至雨水在空中划过的轨迹,都清晰地映照在他的意识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古老而模糊的本能倏然苏醒。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奇异的一扭,下坠之势未减,但姿态已然改变。右手五指如钩,精准地扣向崖壁上一块突出的、碗口大的岩石!

    “嗤啦——!”

    指甲翻裂,皮开肉绽。

    钻心的剧痛让他差点松手,但那股在体内奔涌的、陌生的热流却支撑着他,给了他超乎寻常的力量。他死死扣住岩石边缘,整个人像片破布,悬挂在风雨飘摇的悬崖中间。

    脚下,是雾气弥漫、深不见底的深渊。

    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混合着雨水,冰冷粘腻。他挂在半空,大口喘息,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刚才发生了什么?那滚烫的感觉,那奇异的嗡鸣,那慢下来的世界,还有这突如其来的力量……

    是……玉璧?

    他低头,隔着湿透的衣襟,能感受到胸口那枚玉璧依旧散发着余温,但已不再滚烫。灰扑扑的表面,似乎有一道极其黯淡的、转瞬即逝的光晕滑过,仔细看时,又什么都没有,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濒死前的幻觉。

    但指尖残留的力量感和脑海中那份奇异的清明,却在提醒他,那不是梦。

    崖壁上,被他抓握的那块岩石附近,一片常年被雨水冲刷、布满青苔的平整石面,似乎隐隐浮现出一些模糊的、扭曲的线条。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本该完全看不清,可聂虎此刻却觉得那些线条异常清晰。

    那似乎是一些……纹路?像是什么野兽的爪痕,又像是某种极其古老、抽象的符号,蜿蜒盘绕,最终隐约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充满威严的轮廓。

    像是一只……蓄势待扑的猛虎?

    聂虎晃了晃头,再凝神看去。石壁还是石壁,青苔还是青苔,哪里有什么虎形纹路?

    是眼花了。一定是惊吓过度,眼花了。

    他不敢再耽搁,也无力去深究。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忍着左手钻心的疼痛,用还能用力的右手和双腿,寻找着岩壁上一切可以借力的缝隙、凸起、藤蔓,一点一点,艰难地向上挪动。

    每一次移动,都耗尽力气;每一次发力,左手的伤口都在石头上摩擦,鲜血混着雨水,滴滴答答落下深渊。但他不敢停,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上去,回去,爷爷在等。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当他的手指终于扒住崖顶坚实的土地,用尽最后力气把身体拖上去,瘫倒在泥泞中时,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只有零星的雨滴,从饱含水分的树叶上偶尔滴落,砸在脸上,冰凉。

    天边,浓墨般的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残阳如血,将最后一点昏黄的光,吝啬地洒在这片刚刚经历生死劫难的山崖上。

    聂虎躺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像条离水的鱼。全身无处不痛,左手更是血肉模糊,微微颤抖。但怀里的那个汗衫包裹,依旧紧贴着心口,传来人参微温的触感。

    他抬起完好的右手,颤抖着摸向胸口。玉璧安静地贴着皮肤,温润微凉,与普通石头无异。

    可刚才那濒死瞬间的滚烫和嗡鸣……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雨后山林清冽又潮湿的空气,混合着泥土和鲜血的味道。

    不是梦。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确确实实,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断崖找到了,虽然过程惊心动魄。远处,那棵歪脖子老松在暮色中显出模糊的轮廓。

    该回去了。

    他撕下另一条布,草草缠住血肉模糊的左手,捡了根结实的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朝着云岭村的方向,朝着那间亮着微弱油灯、躺着唯一亲人的破旧土屋,艰难地走去。

    身后的悬崖,在最后一丝天光隐没时,那片布满青苔的石壁上,模糊的虎形纹路似乎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随即彻底隐没在沉沉的黑暗里。

    仿佛什么从未发生。

    只有山风穿过崖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隐藏一个刚刚被触发的、古老而隐秘的开端。

    而前方,夜色如墨,山村在望。

    几点昏黄的灯火,在浓稠的黑暗里明明灭灭,像是等待,也像是无声的召唤。

    聂虎抹了把脸上的泥水,血迹和雨水混合在一起,在他稚嫩却已初显棱角的脸上留下道道污痕。那双黑色的眸子,在渐浓的暮色里,亮得惊人。

    他握紧了怀里的参,也握紧了胸口那枚看似平凡无奇的半圆玉璧。

    脚步,虽蹒跚,却无比坚定。

    云岭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隐约听到几声犬吠。但就在这时,村口方向,一点摇晃的火光,伴随着嘈杂的人声,正快速向着这边移动。

    火光映出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为首那人身材粗壮,满脸横肉,正是村里有名的村霸王大锤。他手里拎着根棍子,嘴里骂骂咧咧,身后跟着几个平日里游手好闲的跟班。

    聂虎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停住脚步,将怀里的人参包裹又按紧了些。

    王大锤也看见了他,火光跳跃下,他脸上的横肉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嗓门粗嘎地响起:

    “哟,这不是聂家那小野种吗?大雨天的,钻哪个耗子洞去了?弄成这副鬼样子……怀里鼓鼓囊囊的,藏了什么好东西?该不会是偷了谁家的鸡·吧?”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哄笑起来,不怀好意的目光在聂虎身上和怀里扫来扫去。

    夜风掠过湿透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聂虎站直了身体,受伤的左手藏在身后,右手紧紧握着那根充作拐杖的树枝,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怀里的老山参,贴着心口,微微发烫。

    就像刚才坠崖时,那枚玉璧一样。

    他抬起头,看向步步逼近的火光和那些不怀好意的面孔,黑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也映着深不见底的、刚刚从生死边缘归来的平静。

    云岭村的夜,才刚刚开始。

    而属于聂虎的路,也才迈出染血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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