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深处,血色石丘之间。
那道平日只有数丈宽的裂缝,瞬间张开。
十丈,百丈,千丈。
眨眼的工夫,便撑满了半边天幕。
上一回它这般扩张,石丘成片炸裂,诡异伏了一地。
这一回,却连一粒沙都没有惊动。
没有巨响,没有威压。
安静得像是有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了一扇门。
最先走出来的,是三道身影。
居中那位一身寻常黑袍,是个面容普通的中年人。
扔进酆都城的街市里,转眼便再也找不出来。
唯独那双眼睛,平静得出奇。
被他看上一眼,仿佛能一直看到魂核深处。
右边那位身材高大,穿一件素青长袍。
面容方正,两鬓微白,头上连顶冠都没戴。
看着就像个常年走山路的寻常汉子。
左边是个灰袍僧人。
僧袍的衣角磨出了毛边,手里捻着一串骷髅念珠。
他没有走路,身下骑着一头模样古怪的异兽。
虎头,独角,犬耳,龙身。
身后拖着一条狮尾,四只麒麟足踏在虚空。
它走得不紧不慢,两只耳朵却始终竖着。
一左一右,来回转动。
仿佛这片天地间的每一丝响动,都逃不过它的耳朵。
三位身上,感应不到半点气息。
乍一看,就像是结伴赶路的寻常旅人。
紧接着,他们身后又踏出了六道身影。
与前头三位截然不同。
这六位刚一露面,冲天煞气便染黑了半边天。
最左边那位高近三米,披一身古老玄甲。
甲上遍布刀劈斧凿留下的旧痕。
他身旁,是个白发垂腰的瘦削老者。
头戴漆黑高冠,双手拢在袖中,眼眸半开半合。
第三位暗红长袍,脸上覆着无面的青铜面具。
第四位青黑长袍,长发披散,双眼如两簇幽火。
第五位裹在浓雾里,只听得见锁链游动的声响。
最末那位灰袍木簪,手里握着一卷残破竹简。
罗酆六天宫,六位宫主。
随便哪一位走出来,都足以让一域噤声。
可此刻,这六位全都落后了三步。
微微低着头,连脚步都放得很轻。
六位宫主之后,又是三道身影。
前面两位一般魁伟,并肩而行。
一个腰缠苇索,一个手提桃木。
阳间最早被贴上门板的,就是这两张脸。
东方鬼帝,神荼、郁垒。
稍后半步的那位宽袍大袖,神色极淡。
南方鬼帝,杜子仁。
地府五方鬼帝,共有九位。
北方两位,此刻就在血魇城外。
中央的周乞、嵇康,西方的赵文和、王真人。
四位随十殿阎罗同去,至今音讯全无。
余下三位,今日一个不落,全到了。
三张脸,一张比一张沉。
帝君身后,才是真正的洪流。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从裂缝深处一下下传来。
最先踏出来的,是六天宫的府兵。
黑甲,黑盔,黑色长戈。
一阵接着一阵,走了许久也不见队尾。
府兵之后,是幽冥重军。
这支兵马,平日从不踏出罗酆山半步。
只有鬼王越狱、上古凶煞出世,才会动用。
今日,却是倾巢而出。
随便拎出一名士卒,气息都不弱。
不知多少兵马踏过虚空,落下的却只有一个声音。
军阵一侧,还跟着一行文官。
走在最前的那位一身绯红官袍,长须垂胸。
手里握着一支判官笔。
正是昨夜才赶回地府的崔珏。
酆都那头,大帝显然另有安排。
他身旁,魏征捧着生死簿,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钟馗顶着那张凶悍的脸,一路都在磨牙。
陆之道眯着眼,手指在袖中掐个不停。
四大判官,同样一位不少。
再往后,是各殿鬼判、各司主事。
队伍边上,还慢吞吞跟着一位老太太。
白发稀疏,背微微佝偻。
一手拄着比人还高的木杖,一手捧着只缺口的粗瓷碗。
粗布衣裳洗得发白,打满了补丁。
可不论是煞气冲天的宫主,还是军容森严的重军。
经过她身边时,都悄悄让出了半步。
地府叫得上名号的,今日几乎全到了。
……
血魇城外,高空。
杨云盯着那个方向,喉结上下滚了滚。
“老张……”
“嗯。”
张衡松开左手,九幽浑天仪悬在身侧,自行运转。
杨云回过头,冲坑底勾了勾手指。
那缕黑焰倏地缩成了黄豆大小。
稳稳悬在噬魂天尊眉心前一寸。
“敢出一声,它就落下去。”
噬魂天尊死死咬住牙关,连气都不敢喘。
两位鬼帝整了整衣袍。
面朝荒野深处,在虚空中单膝跪下。
“臣张衡——”
“臣杨云——”
“参见大帝!”
声音不算高,却传遍了城内城外。
北门城楼上,谢必安怔住了。
大帝?
能让两位帝君自称为臣的大帝……
他猛地扭头,望向荒野深处。
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崔判官……把大帝请来了?”
牛头张着嘴,半天没能合上。
“老谢,你是说……”
谢必安没工夫解释,一把按下他的脑袋。
“跪!”
众阴帅撑着城垛,齐齐转过身去。
朝着那个方向,双膝落地,深深拜倒。
“参见大帝!”
城墙下,数万鬼差也反应了过来。
黑袍一片接着一片伏下,像风吹过麦田。
白薇扶着石阶起身,拉着樱桃几个一同跪好。
周老、宋经理、陈调度使对视了一眼。
谁也没问为什么,膝盖弯得一个比一个快。
街道上,瘫了一地的本土诡异面面相觑。
有的茫然四顾,不明所以。
有的见鬼差大人们都跪了,也手忙脚乱跟着学。
北城街边,系着围裙的酒馆掌柜碰了碰身旁那位。
“哎,你知道这是发生什么了?”
旁边那只搬石料的建筑工诡,已经跪得端端正正。
“不知道。”
“那你跪什么?”
“管他呢。”
“这些大人们都跪了,咱们也跪下,准没错。”
酒馆掌柜愣了愣。
“……有道理。”
他二话不说,也把膝盖挪正了。
跪稳之后,他才猛地想起来。
自己方才,明明连根手指都抬不动。
高空中,杨云跪得笔直,嘴唇却没闲着。
“老张。”
张衡没有理他。
“星牢里这些,还算咱俩的不?”
张衡目视前方,连眼珠都没动一下。
“跪好。”
“我就问问……”
星牢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裂空王望着那两道单膝跪地的背影,头皮阵阵发麻。
那可是两位诡帝强者!
抬手便废了噬魂天尊、困住他们全军的诡帝!
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才能让这样两位,单膝下跪相迎?
十几尊鬼将也面面相觑。
数十万大军更是不明所以,连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
脚下的大地,轻轻震了一下。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不乱,不急,每一下都踩在同一个点上。
荒原尽头,缓缓出现了一条黑线。
黑线缓缓流淌过来,越来越宽,越来越近。
这才看清那不是潮水,而是一支军队。
黑甲如墨,长戈如林。
从这头望过去,根本看不到尽头。
一股无上的恐怖气势,隔着老远便压了过来。
星牢里的数十万诡异,齐刷刷矮了半截。
他们本是三家挑出来的精锐。
可同眼前这支军队一比,简直像一群凑数的流寇。
金算子的心,一点一点沉到了底。
能统领这样一支军队的,该是何等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