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白叹息一声,确实就是这样的,那两个小姑娘没有什么本事,也有点眼高手低,不过态度还好,现在给她俩换一个岗位,也就是他本人的意思。
秦墨白还不能让两个小姑娘看出来,否则以她俩的性格,肯定要哭闹,说不定还要打上门来。
“易安老师,你放心,她俩对此倒是没有意见,我说了是军分区的任务,她们你就不用管了。”秦墨白说道。
“不过,我倒是有个想法,她们两个在你们这里的工作,要让杜兰老师知道,我和她俩说的是杜兰老师让她们过来的。”
易安笑了,“好,我知道了,我这就把杜兰叫回来。”
袁小玉和胡青青两人还在外面,秦墨白叫了声,她们站了起来,走了过来。
袁小玉走在前面,她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顺着太阳穴流下的汗,那动作还带着点学生气的笨拙。
汗水在她脸上亮晶晶地反着光,把她晒黑后反而更显清晰的五官衬得异常生动。
嘴唇因为干渴有些起皮,但她没顾上舔,只是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里都带着泥土和植物蒸腾后的燥热。
胡青青跟在后头,体力似乎更不支些,脚步有点发飘。
她下意识地想去揪粘在汗湿的颈后、已经打了绺的头发,那是她曾经珍爱的、乌黑油亮的两条大辫子,如今胡乱地盘在军帽下,发梢沾着草屑。
她的眼神有些放空,望着不远处宿舍区升起的、代表着晚饭的稀薄炊烟,充满了渴望。
秦墨白看着两人现在的样子,想到以前的一幕:两人在一处被碾出车辙印的、松软的土路边停下,不约而同地蹲了下来,不是休息,而是累得暂时不想再挪动。
袁小玉摘下已经洗得发黄的军帽,用它扇着风,一股混合着汗味、阳光和尘土的气息弥漫开来。胡青青则干脆把脸埋在屈起的膝盖上,肩膀微微起伏。
她们没有交谈。累得说不出话。空气里只有她们粗重的喘息声、远处拖拉机的轰鸣,以及风吹过无边田地的、海浪般的沙沙声。
阳光把她们蹲着的身影,长长地、歪斜地投在黄土路上。
影子里的她们,和周围的环境,土黄色的宿舍、高大的畜牧圈、灰扑扑的拖拉机,前所未有地融为了一体。
那晒黑了一度的肤色,是这种融合最直接、也最无奈的证明。它抹去了她们身上一部分来自“县城”的优越印记,但也赋予她们一种粗糙的、带有痛感的生命力。
秦墨白叹息一声,对着她俩说道:“你们暂时就在这里工作了,都听从各位老师的,你们住在这里,和她们的关系也熟悉了。”
袁小玉和胡青青点头道:“好的。”
秦墨白又看了一眼这个工作的地点,想了想,便道:“那我将两位姑娘交给你了,易安老师。”
易安老师惊讶地抬起头来道:“你不等杜兰过来?”
秦墨白摇摇头道:“我还有别的事,就先走了。”
。。。
秦墨白走了出来,他走在这里,这里是最核心的,是那两万亩刚刚完成播种的耕地。它们像两块巨大的、色调不同的地毯,铺展在苍穹之下。
一万亩春麦地,已经耙得极其平整、细腻,土色是湿润的深褐,在阳光下蒸腾着若有若无的湿气。
麦种已播下,地面几乎看不出行垄,只有拖拉机履带留下的、笔直延伸至天际的平行印记,和远处零星矗立的、用于吓唬鸟雀的草人。这片土地正在沉默地孕育,等待着第一抹绿色的破土。
那一万亩玉米地景象更为粗犷,土地被犁出半米来深的、整齐的沟垄,垄背是干燥的灰黄,垄沟是湿润的深色。玉米种子就点在沟底。
巨大的田块看上去线条分明,像大地的肋骨,充满了力量感。此刻,它们裸露、空旷,却又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盛夏绿色狂潮的许诺。
在这片种植区的边缘,靠近水源和场部的一侧,是那个用竹棚和聚乙烯塑料薄膜搭建起来的蔬菜区,像一片突然降临的、脆弱的透明绿洲。
竹竿搭成的拱形骨架连绵成片,上面覆盖着崭新的、略带泛蓝的聚乙烯塑料薄膜,在风中哗啦啦地鼓动,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棚内,湿热的空气与外面干冷的风形成鲜明对比。依稀可见里面新翻的菜畦,有些已经冒出了鹅黄娇嫩的菜苗,也许是黄瓜、西红柿,更多的还覆盖着地膜。
几个农工正在棚间忙碌,检查压膜的石块是否牢固。这是农场里最“娇贵”、也最接近现代技术的角落,为全场的餐桌提供着稀缺的绿叶。
与这片静谧的种植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东北角那一片用木栅栏和土墙分隔开的、充满声响和气味的“活物区”——两千头牛羊猪的“宿舍”。
猪圈是红砖或土坯砌成的一长排矮房,屋顶铺着油毡。人还没走近,混杂着发酵饲料、粪便和氨水的浓烈气味便扑面而来。传来猪群哼哼唧唧、争食的嘈杂声,以及饲养员“啰啰啰”的吆喝。
羊圈相对开阔,能看到灰白色的羊群像云朵一样缓缓移动,发出“咩咩”的叫声。空气里有羊毛和干草的味道。
牛棚最为高大,拴着几十头黄牛和几头花斑奶牛,安静地反刍,偶尔发出沉重的鼻息。粪便和泥土被踩踏成厚实的一层。
整个养殖区上空,飞舞着成群的麻雀和鸽子,伺机啄食散落的粮粒。粪堆在空地上冒着淡淡的白汽,等待着被运往田间。这里充满了最直接、最蓬勃、也最原始的农业生命力。
风是这里永恒的背景音,它吹过空旷的田垄,掀起薄膜大棚哗哗作响,卷起养殖区的尘埃和气味,将它们混合成一种复杂难言的气息,新翻泥土的腥、薄膜的塑料味、牲畜的膻臊、远处麦田残雪的清冷,以及无处不在的、干燥的沙土味。
整个场景,像一幅用土黄、深褐、灰白、透明与零星新绿构成的、笔触粗犷的巨幅油画。
它既有一万亩土地刚播种后的那种近乎悲壮的寂静与期待,又有两千头牲畜带来的喧闹与躁动,还有塑料大棚所代表的、对自然条件的有限抗争与希冀。
这是一个在严酷环境中,依靠人力、畜力和初级技术,顽强进行着大规模、自给自足式生产的、充满年代特色的农业综合体画卷。
它不精致,但无比扎实、厚重,充满了那个年代特有的、向土地要生存的坚韧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