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白坐直了身子,说道:“她刚刚到了这边,我也是想着她熟悉一下情况,所以带着她走走。”
陆部长点点头道:“这多好一个姑娘,以后就放在我们后勤部了,你们不是有事吗?你们先走吧,我和秦语秋同志聊聊。”
秦墨白愣了,这什么情况?他看向一旁的李如松,只见李如松也是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秦语秋笑道:“我刚来,还不熟悉这里的情况,我怕做事不好会给我二嫂带来麻烦。”
还没等陆部长说话,秦墨白一时急了,他插话道:“不用麻烦陆部长了,我自己的小妹我自己会带,再说了,老陆你有什么话要单独跟语秋谈?我看你是忘记了纪律,人家还不是军队人员,你就要到你这边了?”
陆部长“哼”了一声,他道:“这有啥关系,语秋要是愿意进来,我写份报告,特别申请一下,到时候她就以特殊岗位人才招进来,这不就行了。”
秦墨白跳了起来,拉起秦语秋的手道:“别说那么多了,我先走了。”
说完,两个人的身影就消失在陆部长的面前,李如松愣了,他站住看了看,只见陆部长笑着朝他挥了挥手道:“你还不快点追去,开那辆吉普车去。”
李如松也是一怔,反应过来,笑道:“好,我这就去开车。”
秦墨白拉着秦语秋的手,秦语秋奇怪问道:“二哥,刚刚那个是不是陆部长啊?”
“对,就是陆部长,他那里你小心点,还想什么呢,我还在这里,他就想着把你从我身边夺走。”秦墨白愤愤不平道。
秦语秋也笑了,今天上午到目前为止,她所遇见的人都对她挺好的,大部分人知道她是秦墨白的妹妹后,对她更是好得很,而且刚刚那个陆部长,他也是挺好的啊,为什么二哥对他一点面子都不给?
她在女十二中读书,是重点中学,成绩优异,准备响应号召去上山下乡,或者争取工农兵学员的名额时,是二哥回来说要带她来西北。
她不像胡同里的孩子那样跳皮筋、砸沙包。她喜欢听唱片。家里有一台“葵花牌”电唱机,她偷偷收藏了几张邓丽君和俄罗斯民歌的唱片,关起门来听,那是她最隐秘的快乐。
可惜后来搬家了,她那台电唱机也不见了,好像并没有不见,是给那帮抄家的家伙拿走了。
周末,她会和院子里其他高干子弟一起,去中山公园划船,或者去首都体育馆看乒乓球比赛。他们谈论的是“批林批孔”的最新动向,或者是哪本外国小说翻译得好。
她的书包里不会像普通孩子那样装着干馒头,而是可能有麦乳精,或者是几块义利果子面包。
但是后来,这些东西都不见了,她学会了一个人生活,虽然她大哥还在;她学会了独处,自己教会自己做饭,她觉得现在的她已经很适应这边的生活了。
18岁的年纪,让她既有那个年代特有的革命热情,又有少女特有的敏感与虚荣。
她觉得自己和普通老百姓不一样,有一种天然的优越感,但这种优越感被教育成“为人民服务”的责任感,而不是傲慢。
看着街上穿着打补丁衣服的行人,她有时会感到一丝不安,但更多的是庆幸自己生在了一个“好家庭”。
她向往去北大荒或大西北插队,觉得那是“大有作为”的广阔天地,但也偷偷担心那里的风沙会把她的皮肤吹糙。
后来,她发现一切都是建立在沙滩上的沙子城堡,只是一次浪来,便被推平了。自己的优越感和庆幸,是自己有一个好哥哥,而不是那些东西。
走到大门时,秦墨白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声音,“墨白,我开车跟你们一起去。”
秦墨白转头,只见李如松兴奋地跑了出来,手里正挥舞着那把车钥匙,秦墨白立马站住了,笑着跟秦语秋说道:“咱们等一等,有车用了。”
秦语秋点点头,问道:“二哥,你在这里,是不是混的挺好的?”
秦墨白转头看向她,点点头道:“是的,不过你可千万不要当做依赖的资本,你明白吗?”
秦语秋点头道:“好的,我知道了。”
车开了过来,两人便上了车,李如松笑道:“陆部长给的车,我说你要不要去申请一部车来用,正好招我当你的司机。”
秦墨白翻了个白眼道:“你好好开车吧你,我这样还申请车,你先帮我申请换一辆三轮车啊!”
“哈哈哈,我可没有那个本事。”李如松说道。
秦语秋坐在那里,她想起以前,她推着一辆“飞鸽”牌女式自行车,车铃是镀铬的,擦得锃亮。她没有停在胡同口,而是直接骑进了挂着“谢绝参观”牌子的大红门里。
进了屋,她脱下外套,换上家里的布拖鞋。母亲在厨房里用高压锅炖着鸡汤。她走进书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约翰·克里斯朵夫》,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读了起来。
窗外,院子里的柿子树叶子落光了,只剩下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远处传来胡同里“磨剪子嘞——锵菜刀”的吆喝声,但这声音传到她耳朵里,已经变得很遥远了。
她的生活,就像那杯放在桌上的麦乳精,在这个清贫的年代里,甜得有些不真实。
可就是那么不真实的场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出现,惊扰到她的生活。
前面的秦墨白和李如松说着话,话里话外都是基地的事情,也许现在的她,应该把目光放在这里了。
车辆开出了营地后,她把目光转移到车外,外面的水土流失把大地切割得支离破碎,一道道冲沟像狰狞的伤疤,深达数米。
沟壁上的黄土层层叠叠,像千层饼一样酥脆,一脚踩上去就会簌簌地往下掉土。
高处是平坦的塬或梁,风大得能把人吹跑。地面上覆盖着一层黑褐色的“荒漠漆”,那是千万年来风沙打磨留下的包浆。
低洼处铺满了戈壁石,灰白、青黑,棱角已经被风磨圆,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像踩在无数枯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