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出青灰,宫墙根下的积雪还泛着冷硬的亮。萧婉宁推开窗扇,风卷着细雪扑进来,打在她手背上,凉得干脆。她没缩手,只把袖口往上一挽,露出小臂上三道淡白旧疤——一道是初学针灸时扎偏了经络,一道是试药时被蝎尾蛰肿,一道是三年前在瘟疫村劈柴烧水烫的。疤痕不深,但每道都结得平实,像她这些年走过的路。
阿香端着铜盆进来,水汽腾腾:“小姐,今儿得穿朝服。”
“嗯。”她应着,伸手探了探水温,“再添半瓢热水。”
阿香倒完水,顺手从柜顶取下紫檀木匣。匣子沉,掀开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套朝服:一套绯色云雁补子圆领袍,一套素银线绣缠枝莲交领中单,一套月白缎面云纹腰带。最上面压着一枚铜牌,正面刻“御医署”三字,背面阴刻“萧婉宁”三字,字口深峻,边缘已磨出油润光泽。
“昨儿夜里陆指挥使派人送来的。”阿香把铜牌翻过来,指腹蹭过背面名字,“说今早卯正三刻,御医署东厢房要清点人手,您得第一个到。”
萧婉宁接过铜牌,拇指在自己名字上按了按,没说话,只转身去解昨日那件杏色襦裙的系带。布料松开时发出极轻的“嘶啦”声,像春蚕啃桑叶。
阿香快手快脚帮她更衣。中单贴身,袍子宽大,腰带束紧时勒出腰线,却不显单薄。她抬手理袖,袖口垂落,遮住腕骨,也遮住了袖内缝着的两枚小铜铃——不是装饰,是防刺客用的。铃舌裹了棉,走路不响,若有人从背后突袭,袖子一扬,铃舌撞壁,声音闷得像咳嗽。
“霍大人今早没来?”阿香一边给她簪发一边问。
“没来。”她答得利落,“他今晨随陆指挥使去西山大营,验新制的战地急救箱。”
阿香“哦”一声,把最后一支素银簪插进发髻:“那您今儿一个人进宫?”
“一个人怎么了?”她抬眼从铜镜里看阿香,“太医院又不是龙潭虎穴。”
阿香抿嘴笑:“可昨儿张太医在药库门口蹲了半个时辰,见您进去,脸都绿了。”
“绿就绿着。”她起身,拎起药箱,“他要是真有本事,该去查查去年冬至那批陈皮——霉斑长在内囊,外头裹着好粉,糊弄谁呢?”
阿香笑着递上斗篷:“您这话,我昨儿就学给王院判听了。老头子当场把茶盏蹾桌上,说‘这丫头骂人都不带脏字,比我们当年写奏章还狠’。”
萧婉宁系斗篷带子的手顿了顿,嘴角一翘:“他昨儿筛黄芪筛到几更?”
“二更末。”阿香掰手指,“筛完还亲自称重,三斤七两三钱,差一钱都不行。”
“他倒是守规矩。”她提步往外走,“可惜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三斤七两三钱能救人,三斤七两二钱也能。非卡那一钱,是怕人钻空子,还是怕自己手抖?”
阿香追上来,替她掀帘子:“那您今儿打算怎么破这个‘一钱’?”
“不破。”她跨出门槛,靴底踩碎一小片薄冰,“我给他加一条——称完得签字画押,签错一个字,罚抄《千金方》十遍。他爱较真,就让他较个痛快。”
日头刚爬过宫墙,照在青砖地上,浮起一层薄金。萧婉宁沿着朱雀门内直道往北走,脚步不快,却稳。药箱悬在腰侧,随着步伐轻轻晃,铜扣磕在木面上,发出“嗒、嗒”两声脆响,像掐着时辰打更。
路上遇见两个扫雪的杂役,见她来了,忙退到道边,垂手而立。她没点头,也没停步,只目光扫过他们冻红的手背——左手食指第二节有茧,右手虎口有裂口,都是常年握帚磨出来的。她脚步略缓,从药箱侧袋摸出两小包药粉,搁在路边石狮子嘴里:“抹手的,止裂生肌。”
两人愣住,抬头想谢,她已走远。石狮子嘴里那两包纸包,在晨光里泛着微黄,像两粒未熟的杏子。
御医署东厢房比往年暖。炭盆搁在四角,火苗压得低,只余红炭在暗处吐热气。屋内摆着十二张榆木长案,案上铺素绢,绢上压着乌木镇纸。每张案后坐一人,或老或少,皆着绯袍,胸前补子绣着云雁、锦鸡、白鹇,等级分明。
萧婉宁进门时,屋里静了一瞬。
张太医坐在首席,正低头看一张纸,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只把纸往袖里一掖。他今日穿得格外齐整,袍子浆得笔挺,连领口褶子都是一条直线。可萧婉宁一眼瞧见他左耳后有一道浅红印子——是昨夜急火攻心,自己掐出来的。
她没点破,只走到自己案前,放下药箱,打开。里面没摆银针药瓶,只放着三样东西:一本蓝皮册子,封皮无字;一支狼毫笔,笔杆磨得发亮;一方砚台,墨已研好,浓黑如漆。
“萧御医。”张太医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木头,“陛下旨意,命你主理御医署诸务。这‘诸务’二字,分量不轻啊。”
“分量再重,也是治病救人的分量。”她提笔蘸墨,“张大人若觉得压不住,可以递辞呈。我替您拟。”
底下有人憋不住笑,赶紧低头咳嗽。
张太医脸一绷:“你懂什么?太医院百年章程,岂容你一个……”
“岂容我一个刚入太医院三个月的人指手画脚?”她笔尖一顿,墨滴在纸上,慢慢洇开,“张大人,您当值三十年,可治过三个以上伤寒重症?可亲手剖过一具瘟尸?可熬过七日七夜,就为等一味药引子开花?”
屋里彻底静了。
她搁下笔,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平铺在案上。纸上密密麻麻列着二十条——女子医塾招生细则、基层医者手册编纂分工、战地急救箱配置清单、药材入库核验流程、医童考核标准……每一条末尾,都标着“拟议”二字。
“这不是命令。”她说,“是商量。谁有不同意见,现在提。我改。”
没人吭声。
张太医盯着那张纸,喉结动了动,忽然冷笑:“好啊。第一条,女子医塾招二十名贫家女,食宿全免——钱从哪儿来?国库拨款?还是你萧御医掏腰包?”
“户部拨款。”她答得干脆,“赵尚书昨儿已批了五百两,专款专用。”
张太医一怔:“他……他怎会?”
“他怎会答应?”她抬眼,“因为我说,第一批学生里,挑十个送去户部药局,帮他们验新收的川贝母。赵尚书当场拍板,说‘只要不耽误验药,人你随便挑’。”
底下又有人笑出声,这次没忍住。
张太医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案:“荒唐!女子抛头露面学医,成何体统?!”
“体统?”她站起身,走到他案前,拿起他袖中那张纸——果然是昨夜誊抄的《女诫》节选,字迹工整,墨色新鲜。“张大人,您抄这玩意儿,是为教学生,还是为堵自己的嘴?”
她把纸折好,塞回他袖中:“学生来了,您教她们认药、辨脉、配伍、施针。教不会,您自己滚蛋。别扯什么体统——体统不是用来挡路的,是给人垫脚的。”
张太医嘴唇哆嗦,手按在案上,指节发白。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通报:“王院判到。”
门帘一掀,王崇德拄着拐杖进来。他须发皆白,袍子洗得发灰,可腰杆笔直,眼神清亮。他没看别人,径直走到萧婉宁身边,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递过去:“喏,昨儿夜里赶出来的。《基层医者手册》初稿。第三章‘小儿惊风’,我按你说的,删了‘鬼祟作祟’那句,改成‘痰热闭窍’。第七章‘刀伤止血’,加了你教的‘加压包扎法’图示。”
萧婉宁接过来,翻开一页,果然见页边密密麻麻全是朱批,字字清晰。她指尖划过一行批注:“此法甚妙,然需练百次方稳”,忍不住笑了:“您老昨儿睡了几时辰?”
“两个半时辰。”王崇德哼一声,“比你当年通宵改方子强点。至少我还知道躺下。”
她合上册子,朝他微微颔首:“多谢师父。”
王崇德没应,只转头看向满屋同僚:“诸位,这本册子,我签了名,按了手印。今儿起,凡太医院所辖医馆,皆以此为准。谁不用,自己写万言书,我亲自呈给陛下。”
话音落地,屋里更静了。
张太医忽然站起来,袍袖一甩:“王院判!您这是拿太医院百年规矩当儿戏!”
“规矩?”王崇德慢悠悠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鼻尖,“我十年前误诊皇子,规矩没让我赔命,只让我跪在乾清宫外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那时候,没人跟我讲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如今有个姑娘,能把规矩拧弯了,还能救人。你们怕的不是她坏了规矩,是怕她太好,照得你们原形毕露。”
张太医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萧婉宁没再看他,只转身回到自己案前,提笔在蓝皮册子上写下第一行字:“女子医塾,即日起筹建。”
笔锋落下,墨迹未干。
这时,门又被推开。霍云霆站在门口,肩甲上还沾着雪沫,手里拎着个竹编食盒。他没穿飞鱼服,换回了月白直裰,袖口卷至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他目光直接落在萧婉宁身上,见她执笔而立,袍角微扬,眉宇间没有半分犹豫,只有一种近乎莽撞的笃定。
他没说话,只把食盒放在她案角,掀开盖子——里头是三碟点心:糖蒸酥酪、玫瑰松穰鹅油卷、枣泥山药糕。最上面压着一张纸,墨迹未干:“西山大营验毕。急救箱合格。兵部已签收。”
她抬眼看他。
他点点头,算是回应。
张太医盯着那食盒,忽然嗤笑一声:“霍大人,您这食盒,莫不是也归御医署管?”
霍云霆这才转头,目光扫过去,不冷不热:“张大人若觉得该管,我这就去兵部调份公文,写明‘御医署食盒,例同军械,需经三道查验’。”
张太医噎住,脸涨成猪肝色。
王崇德却乐了,拍拍霍云霆肩膀:“好小子,这话比我当年参劾刘瑾还狠。”
霍云霆微微颔首:“王院判过奖。”
萧婉宁低头,用小银匙舀了一勺酥酪,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她没看霍云霆,只把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吃过了?”
“吃了。”他答得干脆,却没动,“看你吃。”
她舀第二勺时,手腕微抬,袖口滑落,露出腕上那道旧疤。他目光在那疤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仿佛只是看见了墙上一道裂痕。
屋里其他人早已屏息。有人偷偷瞄着那食盒,有人盯着萧婉宁执笔的手,有人数着霍云霆靴底沾的雪粒——一共七颗,大小不一。
萧婉宁吃完酥酪,放下银匙,从药箱底层抽出一叠纸。纸是新裁的,边缘毛糙,上面画着些歪歪扭扭的图形:一个方盒子,分成四个格子,格子里标着“止血纱布”“金疮药”“夹板”“净水片”;旁边是个人形简笔画,胸口画着红叉,叉旁标注“肋骨骨折”。
“战地急救箱,最终版。”她把图纸往前一推,“兵部要一百套,三日内交货。谁负责采买,谁负责监工,谁负责验货,现在报名字。”
没人应声。
她也不催,只把图纸翻过来,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每样东西的产地、规格、验收标准、备用数量、替换周期……连净水片遇潮失效的时间都标得清清楚楚。
王崇德凑近看了两眼,忽然叹口气:“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熬出来的。”她答,“三年前在瘟疫村,我用绷带捆过十七个伤员,结果有五个半夜发炎溃烂。后来才明白,不是绷带不够,是没教他们怎么用。”
王崇德点点头,指着图纸一角:“这儿,夹板得加衬垫。士兵负重行军,硬夹板磨皮肉。”
“加。”她立刻提笔,在旁边补上,“用厚棉布,缝双层。”
“净水片得配量杯。”王崇德又指,“不然新兵不知一粒兑多少水。”
“加。”她再补,“量杯刻度,用红漆描。”
张太医忽然开口:“你这些图,谁画的?”
“我。”她抬眼,“手抖,画得丑。”
“丑?”王崇德拿起图纸,对着光看了看,“这线条,比太医院画师还准。你画的时候,手没抖?”
“抖。”她坦然,“画第三遍才稳住。”
屋里一时无声。
窗外雪停了,日头升高,光柱斜斜切进来,照在她摊开的图纸上,那些歪斜的线条被镀上一层金边,竟显得格外踏实。
霍云霆忽然开口:“兵部要的百套,我让锦衣卫帮运。”
“不用。”她摇头,“雇民夫,按日结工钱。运一趟,三十文。多运一趟,多给三十文。”
“为何?”王崇德问。
“让他们知道,这箱子是救命的,不是摆设。”她把图纸卷起来,用细绳捆好,“钱花在人身上,比花在官场上值。”
张太医冷笑:“你倒大方。”
“我不大方。”她解开绳子,重新展开图纸,指尖点着“净水片”那栏,“这儿,我写了‘每箱配五粒,另备二十粒应急’。为什么?因为我知道,真到了战场上,没人会数着粒吃。多备的,是给人犯错的机会。”
她抬头,目光扫过全场:“我要建的,不是个衙门,是个活的医馆。它得喘气,得流汗,得摔跟头,还得爬起来继续走。你们谁愿意跟着喘气流汗摔跟头,现在举手。”
没人举手。
她也不恼,只把图纸塞回药箱,合上铜扣,“咚”一声响。
“不举手也行。”她说,“明天辰时,女子医塾第一课,讲‘如何辨识常见毒草’。地点,太医院后园药圃。来不来,随意。”
说完,她提起药箱,朝王崇德一礼:“师父,学生先告退。还有三副药,得赶在午时前煎好。”
王崇德摆摆手:“去吧。药渣留着,我回头看看你火候。”
她转身往外走,霍云霆跟上。两人并肩出了门,脚步声在廊下回响,一个沉稳,一个轻快,却奇异地合在一处。
阿香早等在廊下,见她出来,忙递上斗篷:“小姐,李小姐派人送来这个。”
是个靛蓝布包,打开一看,是二十双新布鞋,鞋底纳得密实,针脚细匀。每只鞋里塞着一张小纸条,写着名字:春桃、夏荷、秋菊、冬梅……全是贫家女的名字。
“李小姐说,鞋是她和几个闺中姐妹连夜赶的。”阿香念着纸条,“还说,鞋底纳得紧,走十里路不散。”
萧婉宁捏着一双鞋,鞋帮柔软,带着新布的微涩气息。她没说话,只把布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温热的火。
霍云霆看着她,忽然道:“李淑瑶今早去了礼部衙门。”
“嗯?”她抬眼。
“她求她父亲,准许礼部女官每月赴医塾听讲。”他声音很轻,“李尚书砸了茶盏,说‘女子学医,不如学管家’。她跪在堂下,没起来。”
萧婉宁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走:“她膝盖受得住吗?”
“受得住。”他答,“她从小练书法,跪姿比谁都稳。”
她嘴角微扬,没接话,只把怀里的布包抱得更紧了些。
宫门将开,守门侍卫见她来了,忙把横木抬高半尺。她走过时,斗篷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微风。风里有药香,有新布味,还有糖蒸酥酪的甜气。
进了宫,她直奔太医院后园。药圃不大,半亩地,种着几十种药材。雪刚扫过,泥土黝黑,冒出点点新绿——是早春的蒲公英和车前草。
她蹲下身,拔起一株蒲公英,根须沾着湿泥。阿香递来小刀,她削去腐根,把嫩叶放进药箱夹层:“今儿第一课,就从它开始。”
霍云霆没走,靠在药圃篱笆上,看她动作。阳光落在他肩头,把月白直裰照得发亮。他解下腰间佩剑,搁在篱笆上,剑鞘乌沉,与周遭春色格格不入。
萧婉宁拔完蒲公英,直起身,掸了掸裙摆上的泥点:“你不去办你的差?”
“办完了。”他答,“西山大营的事,已妥。”
她点点头,从药箱取出三只粗陶碗,排在篱笆上。碗里盛着清水,水面平静。
“来。”她招呼阿香,“把昨儿晒的蒲公英叶,泡三碗水。”
阿香应声去取。萧婉宁则蹲下,用小刀刮下一点车前草汁液,滴进第一只碗。水色微绿,无味。
第二只碗,她撒进半撮盐粒,水变浑浊。
第三只碗,她什么也没加,只用手指搅了搅,水面漾开细纹。
“待会儿,李小姐她们来了,就让她们尝。”她站起身,拍净手,“尝完告诉我,哪一碗能解暑,哪一碗能止泻,哪一碗……只是水。”
霍云霆看着那三只碗,忽然问:“你小时候,也这样教人?”
“没。”她摇头,“我小时候,老师只教我背《汤头歌诀》。谁错了,打手心。”
“那你现在怎么教?”
“现在?”她望着远处宫墙,声音很平,“现在我知道,打手心,记不住药性。尝一口苦,一辈子忘不了。”
阿香捧着蒲公英叶回来,见两人站着不动,好奇道:“小姐,霍大人,您俩在看什么?”
“看水。”萧婉宁答,“水最老实,骗不了人。”
阿香把叶子放进碗里,水慢慢变黄。她凑近闻了闻:“有点苦。”
“苦就对了。”萧婉宁伸手,从阿香发间抽下一根银簪,簪尖在第三只碗水面轻轻一点,漾开一圈涟漪。
涟漪散开,水面复归平静。
她把银簪插回阿香鬓边,动作自然,像拂去一粒尘。
这时,药圃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宫人那种细碎步子,是踏雪而行的稳重声响,一步,一步,踩得扎实。
萧婉宁没回头,只把手伸进药箱,摸了摸那本蓝皮册子。
册子边角已被摩挲得发软。
霍云霆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她没躲,只把册子攥得更紧了些。
脚步声停在篱笆外。
一只戴着素银护甲的手,轻轻搭在篱笆上。
萧婉宁这才转头。
李淑瑶站在那儿,披着藕荷色斗篷,发间簪着一支赤金点翠蝴蝶钗,翅膀上嵌着两粒米珠,在日头下闪闪发亮。她身后跟着十几个姑娘,有的穿素绢袄,有的着细布裙,脸上带着拘谨,眼睛却亮得惊人。
李淑瑶没说话,只朝萧婉宁微微颔首,然后抬脚,跨过篱笆。
她的绣鞋踩在药圃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
萧婉宁看着那个脚印,忽然笑了。
她提起药箱,走到三只陶碗前,拿起第一只,递给李淑瑶:“尝。”
李淑瑶没接,只看着她的眼睛。
萧婉宁也不催,只把碗往前送了送。
风掠过药圃,吹动李淑瑶鬓边的蝴蝶翅,米珠轻颤。
李淑瑶终于伸手,接过碗。
她低头,喝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炸开,她皱了皱眉,却没吐。
萧婉宁看着她,声音很轻:“苦,才能醒神。”
李淑瑶咽下那口苦水,抬眼:“下一句是什么?”
“下一句?”萧婉宁从药箱取出蓝皮册子,翻开第一页,指着第一行字,“‘医者,先医己心。心不苦,药不灵。’”
李淑瑶盯着那行字,许久,忽然抬手,把发间那支赤金点翠蝴蝶钗摘了下来,随手插进旁边一株芍药根旁的泥土里。
金钗斜斜立着,蝶翅迎风微晃。
萧婉宁没拦,只把第二只碗递过去:“这碗,尝。”
李淑瑶接过,又喝一口。咸涩冲得她眯起眼。
“咸,能开胃。”萧婉宁说。
李淑瑶点头,把碗递给身后第一个姑娘。
姑娘双手接过,小口啜饮,喝完后,悄悄舔了舔嘴唇。
第三只碗,萧婉宁自己端着,没递。
她低头,喝了一口。
清水无味,却沁凉。
她把碗放回篱笆上,看向李淑瑶:“这碗,叫‘本味’。”
李淑瑶看着那碗水,忽然问:“萧姐姐,你教我们辨毒草,是不是也想让我们尝苦?”
“不是。”萧婉宁摇头,“我想让你们知道,苦,咸,淡,都是药。人活着,哪能只喝一碗水?”
李淑瑶怔住。
萧婉宁从药箱取出一叠纸,分发下去。纸上印着二十种常见毒草图样,每张图下空白处,留着一行小字:“请写下,你愿为哪一味药,付出什么。”
李淑瑶接过纸,没立刻写,只盯着那行字。
风又起了,吹得纸页哗啦作响。
萧婉宁没管,只转身,从药圃角落搬来一只陶缸。缸里盛着半缸清水,水面浮着几片枯叶。
她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那三道旧疤,伸手探进水中。
水凉,她手指微蜷,却没缩回。
缸底沉着几块青石,石缝里,钻出点点嫩绿——是蒲公英的新芽。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点绿。
绿芽晃了晃,没断。
霍云霆一直没动,此刻忽然开口:“缸底石头,是我昨儿夜里搬来的。”
萧婉宁手一顿,没抬头:“搬来做什么?”
“压住淤泥。”他声音很淡,“水清了,芽才长得稳。”
她指尖停在那点绿上,没动。
风掠过药圃,吹动她鬓边碎发,也吹动李淑瑶发间那只蝴蝶钗的翅膀。
米珠轻颤,映着日光,像一颗将坠未坠的星。
萧婉宁终于收回手,甩了甩水珠。
水珠溅在陶缸沿上,迅速洇开,变成一小片深色印记。
她从药箱取出蓝皮册子,翻开,提笔,在首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医途梦飞扬,共绘此蓝图。”
笔锋落下,墨迹未干。
李淑瑶忽然开口:“萧姐姐,我写好了。”
萧婉宁抬眼。
李淑瑶举起手中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浓重:
“我愿为蒲公英,飞过宫墙,落地生根。”
萧婉宁看着那行字,没说话,只伸手,从李淑瑶发间那支蝴蝶钗上,轻轻摘下一颗米珠。
米珠在她掌心,凉而圆润。
她把它放进药箱夹层,与那本蓝皮册子并排放着。
这时,远处钟楼传来一声钟响,浑厚悠长。
辰时到了。
萧婉宁合上药箱,铜扣“咔哒”一声。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李淑瑶,扫过身后那些姑娘,最后落在霍云霆脸上。
他站在篱笆边,阳光勾勒出他挺直的轮廓,肩甲上残留的雪沫,正悄然融化。
她没笑,只把药箱提得更高了些,让铜扣正对着日头。
铜扣反光,刺得人眼微眯。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
“第一课,现在开始。”
她抬手,指向药圃中央那株最高的蒲公英。
蒲公英顶着毛茸茸的白球,在风里轻轻摇晃。
风大了些。
白球忽然散开,无数小伞乘风而起,飘向宫墙之外。
萧婉宁仰头看着,一缕发丝被风吹到眼前。
她抬手,用银簪别住。
簪尖微凉,抵着太阳穴。
她没动,只看着那些小伞,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像一群挣脱了线的纸鸢。
霍云霆忽然上前一步,站在她身侧。
两人并肩而立,影子投在地上,融成一片。
李淑瑶默默拾起地上那支赤金点翠蝴蝶钗,没戴回头上,只用帕子仔细包好,揣进袖中。
阿香踮脚,摘下蒲公英茎上最后一片嫩叶,放进药箱。
风停了一瞬。
药圃里,只剩陶缸水面,一圈圈涟漪,缓缓荡开。
萧婉宁抬起手,指向那缸水。
“看。”她说,“水动了。”
缸水晃动,倒映着天光云影,也倒映着她和霍云霆并肩而立的身影。
身影在水波里微微扭曲,却始终相连。
她没再说话,只把药箱提得更稳了些。
铜扣在日头下,亮得灼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