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闵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很快掩去,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对林天纵客气地颔首致意:
“叔叔好。” 随即对周星遥道:“老师还在里间看一幅旧帖,你先去西厢准备吧,墨我已经研好了。”
“好。” 周星遥应了一声,对林天纵说了句“我进去了”,便跟着宋闵往侧边的厢房走去,步履轻快。
林天纵站在原地,目送着儿子的背影。
就在两人即将拐进月亮门时,他隐约听到周星遥压低的声音,带着点随意的口吻,对宋闵说了句: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不用在意。”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庭院里的风声和竹叶的沙沙声掩盖。但林天纵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几个字。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无关紧要。
他在他亲生儿子的口中,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林天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他脚边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无关紧要……
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然后猛地扯出了一段被他刻意尘封、几乎以为早已模糊的记忆。
是医院产房外,他第一次抱起那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婴儿,心里涌起的奇异暖流和不知所措的激动。
小家伙在他臂弯里不安分地扭动,发出细弱的哭声,他却觉得那是世上最动听的声音。
那时他想,这是我的儿子,我要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他。
是林家的客厅地毯上,刚满一岁的小星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张开短短的手臂,
咧开还没长齐牙齿的嘴巴,含糊不清却异常响亮地喊出第一声“爸爸——”,
然后像只快乐的小企鹅一样,跌跌撞撞地扑进他怀里,咯咯的笑声洒了一地。
他抱起儿子举高高,满心都是为人父的骄傲和满足。
是更晚一些,小家伙已经能稳稳当当地走路了,一听到他下班回家的脚步声,
就会从玩具堆里或者沙发后面兴奋地跑出来,一边笑一边清脆地喊着“爸爸!爸爸!”,张开小手求抱抱。
他会一把将儿子捞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在屋里“巡游”,听着儿子开心的尖叫和大笑,觉得一整天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触感……曾经如此真实,如此鲜活,是他生命中最柔软、最明亮的片段之一。
可现在,回想起来,却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会欢笑着扑进他怀里喊爸爸的小不点,变成了眼前这个清冷疏离、称他为“无关紧要的人”的少年?
是离婚?是分开生活?
是他将更多的时间和情感投注到新的家庭、新的孩子身上,还是无数次因为“忙碌”、“重要会议”、“临时有事”而推迟或取消的探望和承诺?
一点一滴,日积月累。
他缺席了他的成长,错过了他无数个第一次,在他需要父亲引导和陪伴的岁月里,他给予了丰厚的物质,却吝啬了最宝贵的陪伴和关注。
于是,那个曾经视他为整个天空的小男孩,慢慢收回了依赖的目光,筑起了心墙,在自己的世界里茁壮成长。
有了新的依赖,有了血脉相连的哥哥和弟弟,有了引以为傲的师长和志同道合的师兄。
而他这个生物学上的父亲,便自然而然地,退到了“无关紧要”的位置。
不是恨,不是怨,甚至谈不上冷漠。
只是一种因长期缺席而形成的、事实上的“无关紧要”。
他缓缓转过身,没有走进厢房去看儿子如何运笔挥毫。
他独自走出工作室,重新踏入午后略显燥热的街巷。
身后的墨香与宁静被隔在门内,眼前的市井喧嚣扑面而来,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冰冷与空茫。
他坐回车里,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
只是沉默地望着窗外老街熙攘的人流,那些牵着孩子手的父母。
那些被孩子缠着要买糖葫芦的无奈又宠溺的笑脸……都像是一面面镜子,映照出他曾经拥有却亲手遗失的时光。
无关紧要。
原来,在亲子关系的天平上,血缘并非永恒的砝码。
陪伴、付出、共同的记忆,才是维系重量的关键。
当他轻飘飘地抽身离去,将那一边的托盘空置多年,再想回头添加任何东西,
哪怕是自以为沉重的“财富”和“忏悔”,也发现,那托盘早已被其他人用日复一日的温暖和真实填满。
车子最终缓缓启动,驶离这片充满墨香与旧时光的街区。
林天纵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十多年前那个笑着喊爸爸的小小身影,和今日少年冷淡说出“无关紧要”的侧脸。
在脑海中交替浮现,最终模糊成一片令人心碎的、无法挽回的怅惘。
他知道,有些路,走错了方向,再想回头找到原来的足迹,已是奢望。
他与周星遥之间,隔着的恐怕不仅仅是十几年的光阴,更是一座由他亲手堆积起来的、名为“忽视”和“错过”的冰山。
融化它,需要的不只是时间,还有他不知该如何去点燃的、持久的温暖。
而他,似乎连从哪里开始凿下第一块冰,都毫无头绪。
————
某处地图上无法标注、信号也极其微弱的深山基地内。
这里是国家级重点项目“深空之眼”的后备人才培养与封闭集训点,汇聚了来自全国各地、经过层层筛选的数学与相关领域的顶尖年轻头脑。
周天明刚结束一场持续六个小时、关于某型高超音速导弹末端轨迹突防概率模型的协同推演。
走出布满屏幕和公式白板的专用会议室时,他清俊的脸上带着高强度思考后的淡淡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像刚刚打磨过的寒星。
十八岁的他,是这批天才中年龄最小的几人之一,但若论思维的深度、速度以及对复杂系统架构的直觉把握,
他早已是公认的核心之一,连那些心高气傲的师兄师姐们,也不得不服气。
“天明,等一下。”负责他们这组的主导师,一位头发花白、眼神锐利的老教授,在走廊上叫住了他。
周天明停下脚步,转过身,恭敬地微微颔首:“陈教授。”
陈教授快步走过来,将一部经过特殊加密的卫星电话递给他,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和关切:
“你家里的紧急通讯,接一下吧。”
基地纪律严明,寻常通讯根本无法接入,能直接转到导师这里的“紧急通讯”,意味着事情非同小可。
周天明的心微微一沉,接过那部沉甸甸的电话,走到旁边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喂?”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白晓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条理清晰,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背景音似乎有些嘈杂:
“天明,太爷爷突然发病,情况很危急,正在医院抢救。
老爷子一直最疼你,你得回来一趟。我已经安排了飞机,现在正往你那边最近的可用机场赶,大概两小时后降落。
你导师那边我已经沟通好了,他会安排车送你过去。收拾一下,立刻出发。”